回乡记:二十年后我与竹林的温情对话

文/南丰后人

岁月如溪,潺潺流淌间,我在小城已经定居二十余个春秋。而农村老家屋后的竹林,依旧枝繁叶茂,如一抹常青的记忆,在岁月中积淀,即便在梦中,也常萦绕着竹影清风。

老家坐落于依山傍水的小山村,门口那条玉带似的小溪,自东向西潺潺流淌,溪水清澈见底,映着两岸的草木与天光。溪对面是一派田园风光,春种秋收,四季更迭间,总是金黄与翠绿交替铺展。屋后那片曾是父亲开垦的荒地,早已被翠竹铺满,成了我心中最珍贵的秘境。

如今想来,这片竹林的缘起,大抵是受了古人“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的影响,又或是家中常需篾器修补,父亲便在某个正月里,费尽心思挖来两棵连根的毛竹,栽在了屋后的荒地上。无需精心施肥,不必刻意照料,毛竹便凭着顽强的生命力,在乡野扎根、蔓延,成了守护家园的绿色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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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的惊雷,是竹林苏醒的号角。“轰隆隆”闷雷划破天际,万物复苏,沉睡的竹笋也在泥土中酝酿着生机。我跟着父亲来到竹林,寻找地上被惊雷拱起的细微裂缝,那便是竹笋即将破土而出的征兆。父亲小心翼翼地在裂缝上遮盖些荆棘树枝,一来是做个记号,怕家人不小心踩着,影响竹笋生长;二来也是提防着外人悄悄挖去,好心中有数。之后的日子里,看着裂缝渐渐变大,嫩黄的笋尖顶着泥土探出头来,再一天天拔高,笋壳层层脱落,褪去稚嫩,长成挺拔的毛竹,加入这片竹林的大家庭,那份欣喜与期待,至今想来仍历历在目。

夏日的竹林,是我童年最惬意的书房与乐园。自小学到中学,我一直通校走读,夏日的清晨,伴随着母亲在灶间升起的袅袅炊烟,竹林间便响起我朗朗的读书声。“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古诗人的名句在竹林间回荡,与鸟鸣啾啾相映成趣,别有一番韵味。中午过后,大人们都在家午睡了,我便在竹林间支起一块小门板,既能当书桌,摊开课本温习功课,又能当睡床,累了便躺下小憩。闲暇时,我还会捡起地上脱落的笋壳,积攒起来,要么留着家用,要么卖给收购的人,换些零花钱,那份小小的成就感,是童年常有的快乐。

秋风乍起,竹林便换了一番景致。翠绿的竹叶渐渐染上浅黄,簌簌飘落,在地上铺起一层厚厚的绒毯,踩上去软软的,发出沙沙的声响。不知何时,密密匝匝的竹枝上,多了几个编织篮一般的鸟窝,夜间便传来叽叽喳喳的鸟鸣,引得左邻右舍的小朋友们摩拳擦掌。那时候,小鸟还算不上保护动物。我们一班小伙伴做成弹弓,等夜幕降临后,悄悄潜入竹林,手电的光柱照在麻雀身上,它们竟不敢飞远。我们有的用弹弓瞄准射击,有的干脆爬上竹竿,连窝端起。

记忆中,竹林最美的景致,莫过于冬雪纷飞之时。因为江南少雪,所有最爱。万物萧条的寒冬,唯有青青翠竹与苍松、腊梅并称“岁寒三友”,傲风斗雪,尽显风骨。漫天飞雪扬扬洒洒,落在竹梢上、竹叶间,给青翠的竹林披上一层洁白的纱衣。我常常静立在竹林中,聆听“沙沙”的落雪声,那声音轻柔而静谧,似乎带着时光的魔力,将人带入时空隧道。有时候,伙伴们耐不住这份宁静,大家在雪地间奔跑嬉戏,顽皮地摇动竹杆,积雪“哗啦”一声撒在同伴的头颈内,顿时,叫喊声、嬉笑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一场酣畅淋漓的雪战过后,若雪越积越厚,我们便学着鲁迅笔下百草园中的模样,拿着竹筛等工具,在雪地里“守株待兔”,等到觅食的麻雀钻入圈套,便是一场欢乐的收获。

冬雪消融,春意渐浓,老父亲便会在竹林中忙碌起来。他一边寻找着藏在泥土中的美味冬笋,一边筹备着春耕的农具,而这些农具,自然离不开毛竹。从畚箕、斗笠到做篾垫、箩筐,毛竹全身都是宝,渗透在生活的方方面面,吃穿住行都能见到它的身影。每当这时,寂静的竹林便热闹起来,随着父亲手起刀落,一棵棵肥壮的毛竹纷纷倒下,然后顺着山道上一溜,便乖乖地滑到了屋边。再经过篾匠的巧手,这些普通的毛竹便被编织成五彩斑斓的生活器物,承载着一家人对日子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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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流转,人事变迁,唯有这片竹林,守着故土,不为疾风流云所动,忠贞其志,不改其节。它那般挚爱家园的深情,清素淡雅的风骨,执着自我的坚守,不靠不媚的品格,如一盏明灯,照亮我前行的路。

如今,每当我回到老家,踏入这片竹林,手摸微凉的竹身,闻着熟悉的竹香,仿佛又看到了父亲栽种毛竹的身影,听到了童年的嬉笑声,感受到了父母未曾远去的温暖。这片寂静而生动的竹林,是我心中永不凋零的常青树,它承载着我的乡愁、亲情与童年记忆,无论我走多远,都会牵引着我,回到这片魂牵梦萦的故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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