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发小,60多了,我俩牙都不好,我选择坚守,吃稀点,吃软点,顺其自然。他选择了种牙,满口的那种。在吃药的过程中,突发脑梗,不太严重,住了几天院。连种牙带住院花了七八万。今天找我借钱,都60多了,张口借钱,不得已而为,借给了他五千。

他接过钱的时候,手指抖得厉害,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嘴角扯出的笑比哭还难看。我看着他,想起年轻时的光景。那时候我们俩光着膀子在田埂上跑,啃着硬邦邦的玉米饼子,牙齿咬得咯吱响,谁也没觉得牙口是个事儿。后来日子好过了,他总爱说“活一辈子,不能亏了嘴”,顿顿不离硬菜,红烧肘子、酱猪蹄啃得香,劝他少吃点,他总摆手:“老了就得享享福,不然白来世上一遭。”我呢,牙一疼就喝稀粥,啃馒头只啃软芯儿,日子过得清淡,倒也没什么大病。

他坐在我家的小板凳上,低着头,半天没吭声。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鸣,我给他倒了杯热茶,他端起来,手还是抖,茶水洒出来几滴,落在他洗得发白的裤子上。“丢人啊。”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本想着种了牙,能好好吃几年好的,谁知道……”他叹了口气,眼眶红了,“家里那点积蓄全砸进去了,儿子刚买了房,儿媳又怀了二胎,哪能跟他们张口。”

我想起他种牙前的样子,逢人就炫耀:“等我种完牙,咱哥俩去吃涮羊肉,我能啃十串羊肋条!”那时候他眼睛发亮,像个盼着过年的孩子。我劝过他:“咱这年纪,牙口不行就慢慢养,没必要遭那罪,还花那么多钱。”他当时还笑话我:“你就是太窝囊,一辈子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活得多憋屈。”

现在想想,我们俩活成了两个极端。他一辈子追求痛快,年轻时敢闯敢拼,赚了钱就花,吃最好的,穿最靓的;我呢,性子慢,凡事都求稳,工资攒着,日子省着,退休后种种花养养鸟,倒也安逸。他总说我活得没滋味,我却觉得,日子是自己过的,舒服比啥都重要。

“这钱你拿着,不用急着还。”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养身体,比啥都强。”他抬起头,眼里的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兄弟,还是你靠谱。我这一辈子,太好强了,总想着跟人比,比吃比穿比排场,到头来……”他没说完,又叹了口气。

送走他的时候,看着他蹒跚的背影,我心里五味杂陈。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截被岁月压弯的枯木。我想起我们俩的牙,我的牙松松垮垮,却陪着我细嚼慢咽了这些年的清淡日子;他的牙崭新锃亮,却让他遭了罪,花了钱,落得一身疲惫。

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呢?年轻时总觉得,要轰轰烈烈,要光鲜亮丽,才算没白活。可真到了花甲之年,才明白,那些争来的排场,那些强求的痛快,都抵不过一个健康的身体,一份安稳的心境。牙齿坏了,可以将就,可以修补,可要是心气儿太盛,总想跟生活较劲,到头来,吃亏的还是自己。顺其自然,不是窝囊,而是历经岁月沉淀后的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