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61岁,前天刚跟老板递了辞职信,走出工厂大门的时候,风一吹,我忽然觉得后颈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身边老伙计都说我傻,说现在钱多难挣,我这一把年纪,放着每月3500的保安工作不干,非要回家享清福。可他们不知道,我这腰间盘突出的老毛病,早就熬不住夜班的折腾了;也不知道,我每天看着监控屏幕,盯着大门进进出出的年轻人,心里头空落落的,总惦记着老家阳台上那盆没人管的绿萝,惦记着老伴儿一个人在家,晚饭是不是又随便煮碗面条对付。

我年轻的时候,也是个能扛事儿的硬汉子。在老家的砖瓦厂干了半辈子,跟泥巴和砖头打交道,手上的老茧一层叠一层。后来厂子倒闭,为了给儿子凑婚房首付,我跟着老乡进城打工,先是在工地搬钢筋,后来年纪大了,干不动重活,托人找了个小区保安的活儿,一干就是八年。

这八年里,我没回过几次老家。每年春节,都是老伴儿坐长途车过来,在我那间不到十平米的宿舍里,就着一个电煮锅,给我煮饺子吃。她总说,城里的饺子不如家里的香,我知道,她是想我了。可那时候儿子刚结婚,房贷车贷压得他喘不过气,我这个当爹的,能多挣一点是一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为难。

上个月体检,医生说我血压高,心脏也不太好,让我别熬夜,别累着。拿着体检报告,我坐在医院的长椅上,忽然就想通了。我这辈子,好像一直在为别人活。年轻时为父母,中年时为孩子,老了老了,还在为那几千块钱的工资,耗着自己的身子骨。

我算了算家底,每月养老金2800块,不多,但省着点花,够我和老伴儿的柴米油盐。还有这些年攒下的30万存款,是我和老伴儿一分一分抠出来的,不敢说多,但应急肯定够了。儿子现在的日子慢慢好起来了,房贷还得差不多了,小孙子也上小学了,用不着我们老两口再贴补了。

辞职那天,我没跟儿子说,怕他担心。我先回了老家,把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把老伴儿种的那些花花草草都浇了水。傍晚的时候,老伴儿从菜市场回来,看见我在家,愣了半天,手里的芹菜都掉地上了。

“你咋回来了?”她的声音有点抖,眼圈红了。

“不打工了,”我笑着说,“以后天天在家陪你。”

那天晚上,老伴儿做了一桌子菜,都是我爱吃的。红烧鱼,糖醋排骨,还有一盘绿油油的炒青菜。我们俩喝了点小酒,聊着年轻时候的事儿,聊着儿子小时候调皮捣蛋的样子,聊着以后要去的地方。我说,等天暖和了,我们就去邻市的湿地公园转转,听说那里的荷花开得特别好;我说,我想把院子里的空地整出来,种点黄瓜西红柿,再养几只小鸡,过几天田园生活。

老伴儿一边给我夹菜,一边擦眼泪,说:“这辈子,跟着你没享过什么福。”

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粗糙得很,跟我的手一样,都是岁月磨出来的。我说:“以前是苦了点,以后日子甜着呢。”

这几天,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去公园跟老伙计们打太极,然后去菜市场买菜,回来给老伴儿做早饭。上午收拾院子,下午就坐在阳台上,泡一壶茶,看看报纸,或者跟老伴儿一起追追剧。有时候,小孙子放学回来,叽叽喳喳地跟我们讲学校里的事儿,屋子里一下子就热闹起来了。

有人问我,每月2800的养老金,30万存款,够花吗?其实过日子,哪有什么够不够的,无非是知足常乐。以前打工的时候,总想着多挣点钱,买大房子,买好车,可真的停下来才发现,人这一辈子,最珍贵的不是钱,是能跟家人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是能有时间,看看窗外的云,听听耳边的风,是能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不用再熬夜加班,不用再为了生计奔波。

我61岁了,头发白了大半,腰也弯了,再也不是那个能扛着一百斤砖头走三里路的小伙子了。但我觉得,现在的日子,才是我这辈子过得最踏实、最舒心的日子。

钱是挣不完的,但日子是过一天少一天的。人到了一定年纪,就要学会放下,学会跟自己和解。不再为了碎银几两,耗尽半生沧桑。

往后的日子,我想陪着老伴儿,守着这个家,看花开花落,看云卷云舒,把剩下的时光,过成自己喜欢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