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老陈,今年62岁,退休三年了。老伴走得早,儿子在外地成家立业,一年到头回来不了两趟。刚退休那会儿,我天天窝在家里,不是看电视就是发呆,整个人蔫蔫的,连小区里的老伙计都笑我,说我这是提前进入了“养老休眠期”。
后来,小区广场上新开了个交谊舞班,是街道办组织的,专门给我们这些退休老人解闷。我本来没兴趣,架不住楼下老张天天撺掇,说去活动活动筋骨,总比在家当“闷葫芦”强。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去了,结果这一去,就遇上了李娟。
李娟比我小十岁,52岁,看着却像四十出头的样子,穿得干净利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跳起舞来腰肢一扭,那叫一个有韵味。她是舞班的老师,耐心得很,我这种手脚不协调的新手,她手把手地教,一点不嫌烦。
一来二去,我们就熟了。每天傍晚,广场上的音乐一响,我就盼着和她搭伴跳舞。舞曲慢的时候,我们踩着步子慢慢晃,聊着家长里短。我知道了她的情况,她也是单身,前夫多年前因为性格不合离了婚,女儿嫁到了国外,她一个人住着一套两居室,日子过得也算清静。
跳舞的日子,过得飞快。我不再觉得孤单了,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琢磨晚上穿什么衣服去广场,甚至还特意去理发店染了头发,把那些白头发盖掉,就怕自己显得太老气。老张他们总拿我打趣,说我这是“老树开花”,我嘴上骂他们胡说,心里却美滋滋的。
相处了大半年,我们俩的心思都有点明朗了。那天跳完舞,我鼓起勇气,送她到楼下,支支吾吾地说:“李娟,你看我们俩,都是一个人,要不……凑一块儿搭伙过日子?互相有个照应,也省得孩子们惦记。”
我当时紧张得手心冒汗,生怕她拒绝。没想到她低着头,抿着嘴笑了笑,说:“老陈,我知道你是个实诚人,我也正有这个心思呢。”
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着,翻来覆去地想,以后的日子,早上一起去买菜,中午她做饭我洗碗,晚上一起去跳舞,多好啊。我甚至都盘算好了,把我那套老房子租出去,租金补贴家用,我搬去她的两居室住,房子大,住着也敞亮。
隔了两天,我就收拾了行李,搬去了李娟家。搬家那天,老张他们还来帮了忙,热热闹闹的,都说我们是“天作之合”。我看着屋里崭新的被褥,阳台上晾晒的衣服,心里头暖烘烘的,觉得这晚年的幸福,总算是盼来了。
收拾完屋子,李娟做了一桌子菜,还开了一瓶红酒。我们俩边吃边聊,说着以后的打算,气氛特别好。酒过三巡,我有点微醺,看着李娟的笑脸,觉得这辈子,能遇上她,真的值了。
吃完饭,我主动去洗碗,她在客厅里收拾。等我忙完出来,她却递给我一张纸,上面写得密密麻麻的。我纳闷地问:“这是啥啊?”
她坐在沙发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和刚才吃饭时的样子判若两人。她说:“老陈,咱们俩搭伙过日子,不是小孩子过家家,得有规矩。这是我拟的一份同居守则,你看看,要是没意见,就签个字。”
我愣了一下,心想搭伙过日子,互相迁就着点就行了,还兴师动众地立规矩?但我没好意思反驳,拿起那张纸,仔细看了起来。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我心里的那股热乎劲,瞬间就凉了半截。
第一条:每月的退休金,除了各自留一千块零花钱,其余的全部上交,由我统一保管支配。我皱了皱眉,我每月退休金六千多,她的比我少点,四千出头,合着我俩的钱,都得归她管?
第二条:家务分工明确,早上六点起床,我负责买菜、做早饭,饭后洗碗拖地;中午她负责做饭,我负责择菜洗菜;晚上吃完晚饭,我负责收拾厨房,还要把卫生间的马桶、地板刷洗干净,每天都要消毒。我心里嘀咕,这也太细致了吧?
第三条:未经我允许,不得擅自邀请朋友来家里做客,尤其是老张那些牌友,严禁带进门。看到这条,我眉头皱得更紧了,老张他们是我几十年的老伙计,偶尔来串个门,喝喝茶聊聊天,不是很正常吗?
第四条:每天晚上跳完舞,必须准时回家,不得在外逗留;晚上十点准时熄灯睡觉,不许看电视玩手机;周末的时候,要陪我去逛商场、买衣服,全程听从我的安排。
我越往下看,心越沉。这哪是什么同居守则啊,这分明是把我当成了一个免费的保姆加提款机。
我强压着心里的不舒服,指着纸上的一条,问她:“这条是什么意思?每月零花钱一千块,不够花怎么办?还有,我那些老伙计来串门,怎么就不行了?”
她抬眼看我,语气硬邦邦的:“老陈,我丑话说在前头,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家里乱糟糟的,还有那群老头聚在一起抽烟打牌,乌烟瘴气的,我受不了。至于钱的事,我管着,还能亏了你?肯定是把日子往好里过。”
我又指着一条,那条写着:家里的所有开销,都要记账,每一笔支出都要清清楚楚,月底对账。我苦笑了一下:“娟儿,咱们俩是搭伙过日子,不是开公司,至于这么较真吗?”
她把脸一沉:“较真?我这是为了咱们俩好。我年轻的时候,就是因为前夫大手大脚,家里的钱从来不管不顾,才过不下去的。我可不想再重蹈覆辙。老陈,你要是真心想和我过日子,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我拿着那张纸,手都有点抖。这时候,我才发现,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她。舞场上那个温柔耐心的李娟,和眼前这个拿着守则,一脸严肃的女人,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我深吸一口气,问她:“除了这些,还有别的吗?”
她点点头,又说出了一番话,这番话,直接让我如坠冰窟。
她说:“还有,你也知道,我女儿在国外,以后肯定是要靠我自己养老的。咱们俩搭伙,你得承诺,以后你的房子,要过户到我名下,万一你走在我前头,这套房子就当是我晚年的保障。还有,你儿子要是来找你要钱,你不能偷偷给他,必须经过我同意。”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那套老房子,是我和老伴辛辛苦苦一辈子攒下来的,是我留给儿子的念想,她竟然张口就要我过户给她?我儿子虽然在外地,但逢年过节总给我寄东西,孝顺得很,她凭什么干涉我和儿子之间的事?
那一刻,我心里的那些憧憬,那些对晚年幸福的期盼,全都碎了。我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我沉默了很久,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敲得我心烦意乱。
我把那张纸放在茶几上,站起身,说:“娟儿,对不起,你的这些要求,我做不到。”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拒绝,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老陈,你别不知足。你一个老头子,能找到我这样的,是你的福气。我这些要求,不过是为了以后有个保障,你要是连这点都做不到,那咱们俩,也没必要搭伙了。”
“没必要了。”我重复了一句,心里五味杂陈。我想起这大半年来的点点滴滴,想起广场上的舞曲,想起她教我跳舞的样子,那些美好的画面,现在想来,都像是一场笑话。
我没再和她争辩,转身走进卧室,拿起我的行李箱。我来的时候,箱子沉甸甸的,装满了衣服和日用品,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现在,我把东西一件件塞进去,心里却空落落的。
李娟坐在沙发上,冷冷地看着我,一句话都没说。
我拉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家。这个家,温馨整洁,却处处透着冰冷的规矩,容不下一点人情味。
我轻轻带上门,没有告别。
夜风吹在脸上,有点凉。小区里很安静,只有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我拉着行李箱,慢慢地走着,不知道该去哪里。回我自己的老房子吗?那里空荡荡的,和这里一样,都是一个人的家。
老张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怎么回事,是不是和李娟吵架了。我苦笑了一声,说:“没什么,就是不合适。”
挂了电话,我蹲在路边,突然有点想哭。人到晚年,到底图个什么呢?不过是图个温暖,图个陪伴,图个说话有人听,吃饭有人陪。可这点小小的愿望,怎么就这么难呢?
我想起老伴还在的时候,我们俩的日子过得平平淡淡。她爱唠叨,我爱抽烟,她总嫌我烟灰弹得到处都是,我总嫌她做饭太咸。那时候,总觉得日子过得磕磕绊绊,可现在想来,那些鸡毛蒜皮的争吵,都是烟火气,都是实实在在的温暖。
原来,搭伙过日子,搭的不是房子,不是钱,是心啊。没有心的贴近,再精致的房子,再周全的规矩,也不过是一座冰冷的牢笼。
我在路边蹲了很久,直到夜露打湿了我的裤脚。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拉着行李箱,慢慢地朝着自家老房子的方向走去。
路有点长,有点黑,但我知道,往前走,总能走到头。
以后的日子,大概还是一个人过吧。或许会孤单,或许会寂寞,但至少,活得自在,活得踏实。
至于搭伙过日子这种事,我想,我再也不会奢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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