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锡东乡,有一座吼山,每逢黄梅季节,山里会发出猛兽吼啸般的声音,吼山由此得名,吼山附近有一个村叫“上山村”。上山村有个大地主叫朱枚吉,家里有个叫倪子才的大总管,突然像着了魔一样,成了“普度众生”的救世主,一九四四年夏天,他在上山村设立香堂,组织了“刀枪不入”的先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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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无锡吼山

先天道的总头子是山东人江洪涛,他在外地派点道师边宝昌到无锡传道,香堂设在惠山黄公涧附近,先天道组织发展到无锡东乡时,倪子才入道当了点道师,也摆起香堂,广招道徒。当时正是无锡沦陷期间,惨遭日军蹂躏的无锡东乡农民,对“鬼子”有着痛切的国恨家仇,1937年,日军从常熟白茆口登陆,直逼无锡东乡,日军到处,烧杀奸淫,房屋被毁,尸横遍野,锡东地区光锡祁、许巷两村就被鬼子枪杀了三百多人,当听到倪子才等人鼓吹先天道有刀枪不入的神功时,大家都想跟着习武,报仇雪恨,于是,短短几个月内,仅无锡东乡就有近千人入道,村村巷巷锻打大刀长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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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侵华日军

群众入道,先要缴纳二斗大米,然后在香堂内受洗,香堂正中挂关公画像,案桌上红烛高烧,烟雾缭绕,入会信徒露出腹部,挺立站着,点道师口中念念有词,然后一个古代武士打扮的人,举起寒光逼人的大朴刀,向这个信徒的腹部猛地砍去,胆小的人吓得毛骨悚然,几乎要叫出声来,人群中阵阵惊呼:“刀枪不入!刀枪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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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枪怎么可能不入呢?其实刀的锋口是做了手脚的,砍时,听着武士大叫一声。其实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于是“刀枪不入”的神话很快传遍村村巷巷,越来越多的群众被吸引入道。

一九四五年三月,正在小陆墅一带练功的先天道们,见一个日本军曹,带着十多个鬼子,二十多个伪军朝小陆墅方向走来,这时驻安镇据点的日伪军出来“清乡”,道徒们长期忍辱负重,早想杀敌报仇,见自己人多势众,又占据有利地形,待日伪军进入到预设地段时,突然一阵锣响,手举大刀的道徒们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日伪军大惊失色,连忙抢占附近的一个大土墩,三个鬼子爬到土墩顶架起一挺机枪,居高临下对着道徒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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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道徒越聚越多,田野里黑压压一片,足有二千多人,鬼子连忙下令机枪手开枪,机枪却卡了壳,这时一名做雇工的周姓道徒正好从土墩背后爬上来,看的真切,立即纵身而出,对着鬼子机枪手就是一刀,紧跟在后的另两名道徒跟着手起刀落,同时砍死另两个机枪手,这一来士气大增,群情激奋,伪军吓得手脚哆嗦,鬼子则玩起了“武士道”,在军曹带领下,手握刺刀,龇牙咧嘴地一会儿东,一会儿西地妄图突围,先天道则避其锋芒,越围越紧。

这时,一个伪军队长发现不远处的水沟边伏着几个道徒,他瞄着目标“砰!砰!砰!”连开数枪,只听对面“啊哟——”一声,周围道徒心中一慌,回头一看,一个道徒的脸上只有三道白痕。

“啊!”真是刀枪不入,这下,让本来还有几分畏惧的道徒们,猛然增加了七分勇气,顷刻间,道徒们大刀飞舞,奋勇向前冲杀,杀得三十几个日伪军死的死,伤的伤,狼狈不堪,有两个鬼子逃到河里,两岸男女老少拿来竹竿,丫叉,扁担,对准他们乱戳猛打,两个鬼子像受了伤的落水狗一样上不了岸,挣扎了一番就沉入河底丧了命。

安镇地区先天道奋勇杀敌的一场激战,倪子才不是组织者,当他听说道徒们决定乘胜追击,杀向日伪的八士桥据点时,一下慌了神,带领其余十多名道首,在通向八士桥的半路上拼命拦截,话说了一大堆,才说服群情激愤的道徒们散去。

一下被围歼三四十人,使驻守无锡的日伪军大为震惊,他们决定擒贼先擒王,只要把倪子才等先天道骨干分子除掉,先天道自然就不会成气候。不久,社会上传出消息,说城里有几个日本人,特意到东乡和倪子才等先天道首领秘密会面,又有消息说,东洋人也要加入先天道,要在迎宾楼请倪子才等吃饭。

一九四五年五月六日,据目击者回忆,号称先天道“十三大弟子”的倪子才等十三个道首,悄悄从张泾桥乘船出发前往无锡城里,这些人都没有参加三月份围歼日伪军的行动,对他们来说,先天道组织是用来欺骗群众,为自己敛财的,不是用来抗日的。不久前,无锡宪兵司令部的日本特务找到倪子才,承诺说,只有先天道不再与日军和政府(指往伪政府)为敌,每人可以有一笔赏金,还安排职务,具体职务由无锡县县长杨彦斌在城里迎宾楼菜馆宴请他们时细谈,双方一拍即合,现在他们坐在去无锡的船上,每个人心里都在做着升官发财的美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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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伙人来到无锡城,离船上岸,正是华灯初上之时,已有几辆漂亮的洋车候在码头,车子拉到崇安寺山门口的观前街,只见迎宾楼菜馆灯火辉煌,五彩缤纷,迎宾楼是一家有名的高级菜馆,来客大多是上层官员和乡绅阔佬,有人写过这样一首打油诗:

观前街上迎宾楼,

包车停满大门口,

山珍海味席上满,

太湖水产美名留。

活炝青虾蹦蹦跳,

透明银鱼堆玉钩,

菜花甲鱼小暑鳝,

立夏三鲜嫩塘藕,

刀鱼鲥鱼大闸蟹,

清水羊肉惠泉酒。

民脂民膏一席菜,

富人享受穷人愁!

倪子才一伙拍了拍衣衫上的灰尘,洋洋得意地往菜馆走去,一个便衣人员抢先一步进了门,微弓着腰招呼:“各位路上辛苦了,楼上请!楼上请!”

十三个人鱼贯上楼,进入包厢,突然一群伪军如狼似虎地扑上来,把他们团团围住,再看包厢桌上,一个菜也没有,桌旁端坐一人,慢慢起身,自我介绍说是无锡县保安大队副大队长徐梅初,他说:“你们自己犯的事,自己清楚,现在跟我到该去的地方去!”

倪子才一听忙说:“今天说好杨县长请我们吃酒”,徐梅初没等他说完就破口大骂道:“你们也不撒泡水照照自己的狗面孔,杨县长怎么可能和你们这些死鬼一道吃老酒?”

倪子才不死心,又问:“这里面是不是有啥误会?”徐梅初不耐烦了:“檀香橄榄呱啦响,和你们讲讲清爽,本人就是奉杨县长的命令,请你们到牢里去!识相点,不然,现在就请你们吃辣烀酱!”说完一挥手,伪军们一拥而上,把他们拖出迎宾楼,投进了监狱。

第二天,无锡城乡贴满布告,布告说,先天道匪情猖獗,政府决定严惩,将于某日某时对倪子才等道首执行枪决,为戳穿他们刀枪不入的谎言,群众可以到现在看刑。

枪决地点在无锡北门外社桥头,看枪毙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到下午二点时,人群中一阵骚动:“来了,来了!”人们不约而同地朝大路上望去,只见淡淡的尘土中,十三辆黄包车拉着先天道的首领,相继到达指定场所,这些人进城时倒是穿的长衫,现在个个头缠白巾,换上了道士服,手握小黄伞,端坐车内,怎么回事呢?

原来,这十三人被告知,要对他们假枪毙,只要他们愿意和皇军配合,枪毙时就放空枪,以示刀枪不入,其实,这是日本宪兵队特务的诡计,倪子才等到了这个地步,情愿信其真,不愿信其假,一个个坐在车上做起法来,只见他们手中的小黄伞一收一放,双目微闭,口中念念有词:

天之灵光

地之灵光

借天地,日月光

手指钢枪火炮不放光······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

倪子才等十三人做法完毕,摆好射击姿势的日本鬼子却木然不动,人们十分诧异,忽见鬼子牵来一条黑狗,当场杀了,然后把一颗颗子弹染上狗血,推进枪膛,现场气氛一下就紧张起来。

一个手握雪亮指挥刀的日军军官走近机枪手,把手一会,下达了射击命令。“哒哒哒,哒哒哒”,一阵机枪声响,车上十三人应声而倒,远远站着的群众喧哗起来,议论纷纷:“都死啦,有的还在抽筋,刀枪不入看来是假的。”但更多的人则义愤填膺,在心里咒骂东洋鬼子。

“先天道”这一民间组织,带有浓厚的封建迷信色彩,是倪子才等人愚弄百姓,搜刮钱粮的工具,但是,道徒们在某一特定时机和场合,敢于用冷兵器围歼荷枪实弹的日军,沉重打击了日伪在无锡东乡的嚣张气焰,实在是一个了不起的壮举,也是中国人民波澜壮阔的全民抗日战争的一个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