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志做行动派知识分子
黎荔
书房里,一盏孤灯,映照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典籍。窗外,夜色如墨,万籁俱寂,唯有檐角滴落的雨声,一声声,敲打着窗棂,也敲打着一颗焦灼不安的心。一代代的中国文人,在漫长的历史光阴中,常常这样独坐灯下,眉头紧锁,目光深邃却又空洞,仿佛要穿透那纸页上的墨痕,直抵宇宙的终极奥义。
典型的中国文人,当他想得太多,想得太深,从“道可道,非常道”的玄远,到“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的苍茫;从个人的渺小如沧海一粟,到历史的浩瀚如星河倒悬。当他什么都明白,明白“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明白“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这份通透的明白,便常常成了他沉重的枷锁。因为想得通透,于是,觉得一切努力皆是徒劳,一切追求终归虚无。
每当想“做些什么”,无论是治水患,察民情,还是兴文教……可念头方起,那浩如烟海的先贤教训与历史覆辙便呼啸而来。大禹疏浚,九河安在?王安石的青苗法,本意何尝不善?海瑞的刚直,又真换来了几许清明?每一桩前人未竟的功业,都像一道沉重的碑影,压在他尚未迈出的脚步上。想着那必然的疏漏,可能的弊端,身后的谤誉,那刚刚燃起的一点火苗,便被自己心里吹出的寒风,掐灭了。
他想提笔,笔却有千斤重,因为写下的文字,在浩渺的宇宙中,不过是微尘的震颤;他想有所作为,脚却如陷泥沼,因为任何行动,在无尽的时光长河里,不过是瞬间的涟漪。他活生生被自己的思想困住了,就像一只作茧自缚的春蚕,用思虑的丝线,层层缠绕,直至窒息。越想越深,越深越觉四周皆是无底的虚妄,自己便在这虚妄的中心,好像什么都干不了,因为干什么都觉得没意义。这无休止的思辨,这无解的追问,这深不见底的精神黑洞,最终将他拖入了内耗的深渊,耗尽了心力,苍白了容颜,徒留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消散在无边的暗夜。
其实,真正的行动派知识分子,他可能不会去想那些缥缈的终极问题,诸如“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他的哲学很简单:做完这一件事,再去下一件事。他的目光,聚焦在手头的每一个细节,他的双手,忙碌于解决一个又一个具体的问题。当困惑袭来,当疲惫蔓延,他从不让自己沉溺于无谓的思虑,而是立刻投入到下一个动作,用具体的行动去填满每一寸光阴,去驱散每一缕迷茫。他相信,路是走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
我是立志做行动派知识分子的。有时候真觉得,想得太明白,真的是一种惩罚。当思想的光芒照亮了所有角落,同时可能也会消解了行动的意义,让人在洞悉一切的清醒中,陷入无所作为的绝望。那是一种精神的“饱腹感”,让人对任何新的尝试都失去了胃口。而行动,则是一种救赎。它不问意义,只问耕耘。它用具体的、琐碎的、甚至有些笨拙的劳作,将人从悬浮的、抽象的焦虑中拉回地面,重新与真实的世界建立联系。每一次具体的行动,都是对虚无的一次有力回击,都是对生命意义的一次重新确认。哪怕只是完成了一张画图,校对了一部古籍,写好了一篇文章,那也是在浩瀚的虚无中,点亮了一盏属于自己的灯。
往里走,沉溺于精神的自我剖析,常常会走进死胡同,撞得头破血流;唯有往外冲,投身于现实的洪流,用双手去触摸,用双脚去丈量,才能在看似坚硬的虚无壁垒上,冲出一条属于自己的硬路。汗水,浇灌着脚下的土地;成果虽然微小,却实实在在地存在着,如同坚实的脚步,一步一个脚印,踏出了一条通往未来的路径。
与其让无垠的思想宇宙,在寂静中沸腾、坍缩,将一颗敏感的心灵困在意义的尘埃里。我宁愿活在一砖一瓦的具体世界里,在重复的动作中开辟出一条坚硬、可触摸的道路。如果古往今来的文明,是一座规模宏大、无穷无尽的图书馆,我就做一只小小的蜘蛛,在两排高高的书架之间,奋然织我的网。不去思考这藏书楼的终极意义,不去质疑一张网在亘古宇宙中的微不足道,只是从腹中抽出丝来,后退,牵引,固定,周而复始。那网在微明的光线里,将渐渐显出精巧的、银闪闪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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