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人总说年味淡了,人情薄了,可看看那时候,一个冬天,一场雪,就能检验出人心里最真的东西。
1983年,我三姨带着我表姐,从那个叫野狼沟的穷山沟,顶着大雪走了几十里路,来我家拜年。那时我才七岁,记忆里全是冷和饿。三姨父没来,说是去外地挖煤了,过年回不来。现在想想,哪是回不来,是没法回。那时候小煤窑,人下去就是搏命,电话也没有,一场大雪封了山,他可能就在矿棚里啃窝头,就为了过年那几天能多挣几块钱。
家里就一盘五花肉,肥多瘦少,在桌上推来推去。我妈夹给表姐,三姨又夹回给我。最后那肉都快凉透了,谁也没舍得动几筷子。主食是红薯干,硬邦邦的,得就着热水才能咽下去。三姨说,在她们沟里,这就是过年的口粮了。
最让我忘不了的,是那碗白糖水。
吃完饭,我妈翻箱倒柜,找出一个快见底的糖罐子,用勺子刮得刺啦刺啦响,刮出最后一点糖末,冲了四碗水。我和表姐一人捧着一碗,小口小口地抿,甜得直咂嘴。那点甜味,能从喉咙一直暖到心里去。现在一罐糖算什么,那时候,那是家里能拿出来的最高级的待客礼了,是刮干净家底的心意。
年后开学,表姐月琳差点就没书读了。三姨家实在拿不出那两块五的学费。我妈知道了,二话没说,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手帕包,层层打开,里面是皱巴巴的零钱,凑了五块塞给三姨。三姨死活不要,说我妈家也不宽裕。我妈急了,说孩子读书是天大的事,这钱你先拿着,以后有了再说。
那五块钱,是我家当时全部的现钱,是一年的油盐钱。五块钱,在1983年能买一百个鸡蛋,三十斤小麦。就这么给出去了。
就因为这五块钱,我表姐没在八岁那年辍学回家放羊。她读完了小学,上了初中,后来考上了师范,成了我们县里第一批正儿八经的乡村女教师。再后来,她家几个孩子,有当医生的,有进厂的,整个家的命脉,就从那年的野狼沟,慢慢走出来了。
我后来总想,到底是什么改变了一个家庭的轨迹?
不是多么宏大的叙事,就是1983年冬天,那一碗刮干净罐底的白糖水,和那五块带着体温的学费。是人在最窘迫的时候,依然愿意把最后一点甜分给你,把最后的底子托你一把的那点真心。
现在日子好了,什么都不缺了。可那种把家底掏空也要让你先过好的劲儿,那种笨拙又滚烫的仪式感,好像也一起留在了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
或许,年味从来不是烟花多响,红包多厚。它就是风雪夜里为你留的那盏灯,是推来推去的那盘肉,是明知自己也不易,却仍要拉你一把的那双手。
那个年代很苦,但人和人之间,是真的暖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