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刨汤

申福建

写在前面的话:在重庆合川吃刨猪汤走红之时,我看到了乡村传统文化重振的希望,特以此文奉献给喜爱乡村传统文化的人们!

刨汤,是川渝农家杀年猪后共享丰收喜悦的一种传统民俗,源于何时已无从考究。

20世纪六七十年代,农村生活清苦。神仙难过正二三,农历正月、二月、三月又叫荒月,青黄不接,有的家庭做饭时找不到下锅的食材,只得东拼西凑熬日子。粮食不够瓜菜代,人的肚皮都填不饱,哪里还顾得了猪。靠野草树叶充饥,猪一年能长到百多斤主人都高兴得很。院子里揭嬢嬢家的一只猪养了两年还瘦壳壳的,卖不掉,养无粮,欲哭无泪。

按照政策,自家的猪要宰杀,必须办理屠宰证,宰杀后须把一半猪肉卖给公家,保证城里人的供应。养两只猪的,卖一只给屠宰场,领一张留一证,待自家杀猪前交给生产队长。养一只的,把猪赶到屠宰场宰杀,自己拿一半回家,叫杀边口。购买仔猪的本钱、一年的主要家用都出在猪身上,很多家庭舍不得,也杀不起猪,潲瓢磨光了连肉腥腥都没见着,大人小孩都心欠欠的。刘婆婆家要凑钱给小儿子娶媳妇,不做重活儿的冬天只吃两顿,晚上饿慌了一人发根生红苕,两头猪好不容易喂大准备去卖,十岁的大孙女拖着不让走,大声喊叫“我要吃肉,我要吃肉!”哭得让人心碎。廖爷爷家下半夜把猪抬出去,早上挑着半边肉回来,兴奋得很“今天运气好,我要的‘硬边’,杀猪匠手下留情,刀一飘,龙骨那边的肉都过来了。”没多久,传出他家的猪没送到屠宰场,而是自己在野外杀了。那还了得,公社派专人调查。廖爷爷交出猪肉,背着猪头、猪脚,低着头游乡,边走边喊“我私杀生猪,我违反政策……”不知情的还说“这家人才好吃哟!还私杀生猪”,臊得廖爷爷从脸一直红到脖子根,其情甚为可怜。

那时,招待吃饭是一件难事。陈叔叔家的亲戚一大早来借个农具,叶子烟抽了几杆还不招呼吃早饭,亲戚说走了才假意挽留。原来,锅里煮的是香蕉树根,黑黢黢的不好意思端出来待客。亲友之间往来稀疏,吃刨汤的风俗基本中断,大家既不愿给别人添麻烦,也害怕欠下人情还不了,老年人爱念叨一句话:“热肉好吃,冷账难还”。

后来,联产到户,所有人的干劲都迸发出来。一年下来,粮食满囤、牲畜满圈,每个人的脸都红润明朗起来。“大寒小寒,杀猪过年”,吃刨汤的习俗又恢复起来。

决定哪天杀猪,主人提前约请杀猪匠,在屋外挖一个灶,安好锅,给猪停两顿食,便于内脏清洗。杀猪匠到了,先递上烟,摆会儿龙门阵。家庭主妇给肥猪喂瓢精饲料,心软的还悄悄抹把泪。打开猪圈门,把肥猪吆出来,几个壮劳力扑过去,揪耳朵、拉腿,把猪抬起来。结实的高板凳上骑马式坐着一位大汉,猪往板凳上一横放,大汉双手抓住猪的前腿,双肘、双腿紧紧抵住猪身,其余的人帮忙扯后腿、拉猪尾,猪一点也动弹不得。杀猪匠丢掉烟屁股,攥住猪头,不理会猪的嗷嗷尖叫,杀猪刀顺着咽喉进去,直刺心脏,血盆一拉,刀一斜抽,气管割断,猪血便喷进血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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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猪(蓬州闲士 摄,图源:四川方志图库)

据说,杀猪匠能预测吉凶,如果猪血流得快、多、响亮叫几声就咽了气,杀猪匠就说“主人家好兆头,明年畜牲顺畅”,否则就说“明年注意点哦,不过没得啥子大问题。”本来,这是杀猪技术高低的体现,却与主人家的吉凶挂上了钩,善良的乡亲倒不会太在意。不过,也有例外。有一年,李爷爷家的肥猪大得像一头小牛,肥得背上可以搁个大钵钵,杀它的时候引来许多人观看并啧啧称赞。李叔叔个子不高,坐在板凳上勉强能抓住猪腿。杀猪刀刚刺进去,猪痛得难受,头一甩、腿一蹬,手一滑,猪滚下板凳,转身跑了。李爷爷觉得兆头不好,对着儿子大发脾气。

趁热,杀猪匠在猪蹄上割个口子,拿挺杆往里捅,使猪皮和猪肉之间形成一个间隔,然后,鼓着腮帮朝里面吹气,旁人拿木棒轻敲猪身,让猪变得圆滚滚、胀鼓鼓,便于褪毛。因此,农村人爱逗小孩“哪个最先啃猪脚?”灶里是竹竿、桑枝等干透了的硬柴,熊熊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很快咕嘟咕嘟冒起大泡。众人把猪抬到灶边,杀猪匠用开水反复淋,刨子在猪身上刨得哗哗响,不一会,雪白干净的肥猪就呈现在眼前。把猪挂到吊钩上,开膛破肚,肉切割成块,内脏清洗干净,招待杀猪匠的酒菜也上桌了。

请吃刨汤是主人的面子,更是童年的乐趣,根据父母安排,邀请内亲近邻,小孩跑得飞快,嘴巴抿抿甜:“我屋杀了肥猪,明天请你们全家来吃刨汤,早点来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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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年猪(李靖 摄,图源:四川方志图库)

吃刨汤以猪肉为主,农家人厚道,家常菜,家常味,花样少,数量足,一般都有这几道菜。炸酥肉,五花肉肥瘦交叉,农村的红苕淀粉新鲜细腻,劲道好,粘性强,加蛋液、花椒、生姜、盐,混合均匀腌一会儿,中温浸炸,高温复炸,香气扑鼻,酥脆化渣;回锅肉,五花肉煮得刚断生,切得薄而大片,下锅爆炒,佐以自制豆瓣、新鲜蒜苗、白糖,辅以莴笋片或莲花白,肥肉软糯、瘦肉干香,与佐料、辅料香味共生,调和出绝妙的美味;滑肉汤,半肥猪肉,切成大片,裹上厚厚的红苕淀粉,放入骨头汤里小火慢煮,膨胀得几乎透明,加菜头或菠菜,本真纯香,软滑细嫩,入口即化;红烧血旺,炒肉末,加酸姜、酸海椒,勾薄芡,放蒜苗,撒花椒面,鲜香麻辣。当然,主人还会安排其他菜肴,比如烧白、海带排骨汤、时鲜蔬菜炒瘦肉,甚至杀鸡杀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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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刨汤(李靖 摄,图源:四川方志图库)

三五桌人,长幼有序,讲究礼节,不拘形式。大碗斟满小灶高粱酒,一人一口转着圈喝,大口小口随意。后来发展到用调羹、杯子,文明卫生,但老一辈总觉得淡了那份亲密无间的感情。满院子酒肉飘香,一边吃喝,一边夸猪儿肥大、主人能干,一边交流种植养殖经验,一边憧憬来年,快乐在餐桌中荡漾,亲情在相互敬酒中浓厚,误解在谈笑中弥散,那是一幅祥和的农家欢宴图。吃刨汤不需送礼,大方的主人还给至亲长辈送一块肉,是最轻松的聚会。百家百菜,百菜百味,同样的乡村,不同的家庭,刨汤也有不同的味道。

当一代代的年轻人远走他乡,乡村如同刚割过的韭菜,留下嫩芽和老茬。父亲的同事漆叔叔退休后回到农村老家,生产队长年过五旬,却是村里最年轻的成年男子。杀年猪时,按猪的人也凑不齐,无可奈何,几家人一起约好杀猪匠,出钱专门请人按猪,那是何等令人心酸的杀猪场面!儿女不在,亲友不齐,哪来吃刨汤的那份心情?同时,养猪正走向专业化、规模化,许多农家已不养猪,刨汤渐渐淡出视野。

也许,再过一代两代,川渝人就不知道什么是吃刨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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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四川省地方志工作办公室

作者:申福建(中共内江市委党史地方志研究室主任)

供稿:内江市委党史地方志研究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