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周篡唐的狼烟里,总有热血难凉的忠魂在暗夜中奔走,总有不屈的火种在绝境中燎原。薛刚一身傲骨闯江湖,为复唐大业踏遍千山,终于在九焰山聚得八方豪杰,筑起反周兴唐的坚固营垒;而昔日的大唐太子李旦,却在颠沛流离中坠入通州苦海,于寒微里尝尽人间冷暖。一聚一难,一扬一抑,恰是这乱世中忠良与奸佞的较量,也是英雄与孤臣的宿命交织,读来令人热血沸腾又满心怅然。
话说薛刚自房州见过庐陵王李显,得蒙恩赦之后,心中复唐之志愈发坚定。他深知黄草山地势狭隘,难成大事,便带着吴奇、马赞二位兄弟,四处寻访险峻之地,欲召集义兵,为中兴大唐打下根基。这日三人策马行至一处山峦脚下,只听得前方喊杀震天,金铁交鸣,尘土飞扬间,七八条好汉正厮杀得难解难分。
薛刚本就生性好义,见不得英雄相残,当即拍马向前,大喝一声:“住手!天下大乱,武氏篡权,尔等皆是好男儿,不思共御外辱,反倒自相残杀,岂不可惜!”那声喝喊底气十足,带着通城虎独有的威严,厮杀的众人皆是一怔,纷纷停了手中兵器,转头望向薛刚。
只见那厮杀的好汉里,两人一组,五人一队,个个身形魁梧,面露悍色。其中绿脸大汉与花脸大汉并肩而立,气息微喘,显然是力战许久;另一侧五人皆是面貌各异,青红黄黑白俱全,却透着一股同胞兄弟的默契,想来便是一路人马。众人见薛刚面如锅底,环眼豹头,身形魁梧,气势不凡,再听他言语间正气凛然,心中先有了几分敬佩。
为首的绿脸大汉率先开口,拱手问道:“来者可是两辽王三爵主,通城虎薛刚么?”薛刚勒马点头:“正是某家。尔等为何在此厮杀,不妨道来,某家与你等公断。”绿脸大汉这才松了戒备,长叹一声说道:“小可姓南名建,这花脸的是我义弟北齐,我二人在此九焰山落草已有数年。此山九峰环抱,四面悬崖峭壁,山前有三座石关把守,易守难攻,山巅更是有四百余里平坦之地,既能屯兵又能垦田,实乃风水宝地。”
说着他看向另一侧五人,继续说道:“这五位是同胞兄弟,青脸的名乌黑龙,黄脸的名乌黑虎,红脸的名乌黑彪,黑脸的名乌黑豹,白脸的名乌黑蛟,原在二龙山落草。他们见九焰山地势绝佳,便想来夺这山寨,我二人不肯相让,这才动起手来。”
乌氏五兄弟中,大哥乌黑龙上前一步,抱拳道:“爵主有所不知,我兄弟五人并非贪慕山寨富贵,只因武氏乱政,州县官吏皆是贪官污吏,鱼肉百姓,我等皆是良民出身,不堪其辱才落草为寇。听闻九焰山地势险峻,想在此扎根,也好庇护一方百姓,并非有意与南、北二位兄弟为敌。”
薛刚听罢,心中已然明了,当即笑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何况你等皆是因武氏暴政才落草,初心皆是向善。九焰山虽好,一人独占不如众人共治,若能同心协力,在此聚义,共图反周兴唐大业,岂不比争夺山寨强上百倍?某家在黄草山时,便与吴奇、马赞二位兄弟同心同德,这才是英雄气象!”
南建、北齐本就敬佩薛刚威名,又听他说得句句在理,当即对视一眼,拱手说道:“爵主所言极是,我二人愿让出山寨,与诸位兄弟同住!”乌氏五兄弟更是喜出望外,齐齐下拜:“若能追随爵主,共复大唐,我兄弟五人万死不辞!”
薛刚见状大喜,连忙翻身下马,扶起众人:“好!好!今日能与诸位兄弟相识,乃是天意!九焰山便是我等聚义之地,从此之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共扶大唐江山!”众人皆是热血沸腾,纷纷上马,簇拥着薛刚向九焰山行去。
一路行来,只见九焰山果然名不虚传,九座山峰如九条巨龙环抱,山势陡峭,怪石嶙峋,山前三座石关层层递进,壁垒森严,端的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进了三关,眼前豁然开朗,只见山寨之中房舍整齐,聚义厅气势恢宏,四下里更是暗藏伏兵之地,看得吴奇、马赞连连称赞。
众人入了聚义厅,分宾主坐定,南建便问起薛刚的来意。薛刚也不隐瞒,将自己大闹花灯、闯下大祸,家族蒙难,而后四处奔走,寻访忠良,又得庐陵王恩赦,欲寻地聚义、中兴大唐之事,一一细说。南建、北齐听罢,皆是热泪盈眶,拍案而起:“爵主忠义无双!我二人本是良民,只因受不了武氏贪官的欺压,才落草为寇,心中日夜盼着能有机会报效大唐。今日得遇爵主,正是天赐良机,我等愿奉爵主为山寨之主,听候调遣!”
乌氏五兄弟也齐声附和:“我等亦愿追随爵主,共图大业!”薛刚见众人一片赤诚,心中感动不已,当即应允。南建连忙吩咐手下点起香烛,摆上祭礼,薛刚带着吴奇、马赞、南建、北齐、乌氏五兄弟共十人,一同来到厅前空地上,对着天地焚香祝告:“我等十人,今日在九焰山歃血为盟,结为生死之交,同心协力,反周兴唐,扶保庐陵王重登大宝。若违此誓,天诛地灭,不得善终!”
誓言铿锵,响彻九焰山巅,引得山中喽罗齐声响应,声震山谷。祭天之后,众人推举薛刚为九焰山寨主,主持大局,又大排筵席,庆贺聚义之喜。席间众人推杯换盏,各抒己见,皆是满怀壮志,只待时机成熟,便要挥师北上,讨伐武周。
次日一早,薛刚便着手整顿山寨事务。他命乌氏五兄弟返回二龙山,搬取积攒的钱粮兵马,尽数屯于九焰山;又派吴奇、马赞赶回黄草山,接军师徐美祖前来主持谋划,顺带将黄草山的钱粮人马也一并迁来。徐美祖乃是徐茂公后人,足智多谋,有他前来,九焰山更是如虎添翼。
不多时日,三处人马尽数齐聚九焰山,清点之下,竟有两万精兵,钱粮无数。薛刚又命人四下张贴告示,招募天下忠义之士,凡因武氏暴政流离失所、心怀大唐者,皆可上山入伙。消息传开,四方英雄纷纷响应,不远千里奔赴九焰山,一时之间,九焰山旌旗招展,兵马雄壮,成为武周境内一股不可小觑的反周力量,也成了天下忠良心中的希望之光。
薛刚站在九焰山巅,望着山下操练的兵马,心中满是豪情。他知道,这九焰山便是他复唐大业的起点,今日聚得群雄,明日定能挥师长安,扫平武周奸佞,为薛家满门报仇,为大唐江山续命。此刻的他,意气风发,前路看似一片光明,却不知远在千里之外的通州,另一位大唐血脉,正陷入无边无际的劫难之中。
且说大唐太子李旦,自扬州与英王长子李美祖、三子李成孝失散之后,便孤身一人踏上了逃难之路。武氏篡唐之后,对李唐宗室赶尽杀绝,李旦为了保命,只得隐姓埋名,褪去太子华服,换上粗布衣衫,一路风餐露宿,颠沛流离。他不敢走大路,专挑荒山野径而行,不敢与人多言,生怕露出破绽,引来杀身之祸。
昔日金銮殿上锦衣玉食的太子,如今却成了天地间的孤魂野鬼,饿了便采摘野果充饥,渴了便饮山间清泉,夜里更是只能在破庙古寺中栖身,受尽了颠沛之苦。饶是如此,他心中从未放弃过希望,只盼着能寻得忠良相助,有朝一日能重振大唐基业。
这日李旦一路辗转,来到了通州地界。此时他身上盘缠早已用尽,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再也支撑不住,只得放下太子身段,沿街乞讨度日。通州城内百姓皆是寻常人家,自顾不暇,能施舍他一口残羹冷饭的寥寥无几,多数时候,他只能在街角蜷缩,忍受着饥寒交迫与旁人的冷眼。
万般无奈之下,李旦寻到了城外一座破败的山神庙,暂且栖身。庙中蛛网密布,尘土厚积,只有一尊残缺的山神塑像相伴,夜里寒风从破窗灌入,冻得他瑟瑟发抖。他望着庙外沉沉夜色,想起昔日长安的繁华,想起父皇唐高宗的慈爱,想起母后武则天如今的狠辣,心中五味杂陈,忍不住潸然泪下。他不明白,为何至亲骨肉会为了皇权如此绝情,为何大唐江山会落得这般境地。
通州城内有一富户,姓胡名发,乃是当地有名的商人,家中颇有资产。胡发有一位兄长,名叫胡登,是个饱学秀才,只可惜命运多舛,妻子文氏未曾为他生下儿子,只育有一女,名唤凤娇。这胡凤娇天生聪慧,自幼便跟着父亲读书识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更是生得千娇百媚,绝世无双,乃是通州城内有名的美人,相传乃是上界太阴星临凡,自带一股清雅之气。
胡登本是书香门第,奈何只知读书,不善生计,日子过得日渐窘迫。而弟弟胡发却深谙经商之道,靠着祖辈留下的基业,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家业愈发兴旺。后来胡登不幸染病身亡,家中便只剩下文氏与胡凤娇母女二人,孤苦无依,坐吃山空。起初母女二人还能靠着变卖首饰度日,可日子一久,家中物件尽数变尽,连住宅都不得不卖掉,最终落得无以为继的境地。
看着家中米缸日渐见底,文氏心中焦急万分,对着女儿凤娇叹道:“儿啊,你父亲亡故之后,咱们母女二人无依无靠,如今房银即将用尽,只剩下十两银子,再这样下去,迟早要饿死街头。你叔叔胡发如今家境殷实,咱们不如带着这十两银子,去投奔他,把银子交给他生息,暂且在他家中落脚,也好有个依靠。”
胡凤娇虽是大家闺秀,却也明事理,知道如今已是山穷水尽,只得点头应允:“母亲所言极是,叔叔乃是骨肉至亲,想来定会收留咱们。”母女二人收拾了简单的行囊,带着仅有的十两银子,一路打听着来到了胡发家中。
胡发见嫂嫂与侄女前来投奔,心中本就不甚情愿,可碍于情面,也只得请二人进屋。文氏将十两银子双手奉上,说明了来意,胡发接过银子,脸上露出几分算计,慢悠悠地说道:“嫂嫂有所不知,如今生意难做,我也算不上什么富足之家,家中人口众多,实在养不起闲人。嫂嫂若是执意要在此落脚,平日里也须得帮着家中打理些杂务,也好自食其力。”
文氏心中虽有委屈,可寄人篱下,也只得忍气吞声,连忙说道:“叔叔放心,我母女二人并非好吃懒做之辈,日后家中无论大小事务,我二人皆愿听从使唤。”胡发这才作罢,吩咐下人收拾了一间偏僻狭小的柴房,让母女二人暂且住下。
自此之后,文氏母女便在胡发家中过起了寄人篱下的日子。胡发的妻子刁氏本就是个尖酸刻薄之人,见嫂嫂母女前来,心中满是嫌弃,平日里对二人呼来喝去,百般刁难。文氏每日要洗衣做饭、打扫庭院,忙得脚不沾地;胡凤娇虽是娇弱女子,也不得不学着缝补浆洗,伺候胡发一家,昔日的千金小姐,如今却成了府中的使唤丫鬟。
而此时的李旦,还在通州城的街头苦苦挣扎。他听闻胡发家中时常会施舍些残羹剩饭给乞丐,便每日守在胡府门外,只盼着能求得一口吃食。这日他饿得头晕眼花,恰逢胡府的下人出来倒剩饭,连忙上前哀求,却被那下人一脚踹开,呵斥道:“哪里来的乞丐,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竟敢在此纠缠,再不走打断你的腿!”
李旦踉跄着摔倒在地,心中满是屈辱,却又无可奈何。他望着胡府高大的门楼,想起自己昔日的身份,心中更是悲痛欲绝。他不知道,这座看似富贵的宅院,不仅藏着胡凤娇母女的辛酸,日后也将成为他劫难的开端,让他在这通州城内,陷入更深的困境之中。
九焰山的聚义,是忠良之士的抱团取暖,是反周兴唐的希望之火,薛刚带着群雄,在险峻山峦之上筑起了坚不可摧的壁垒,每一声呐喊都透着对大唐的赤诚,每一次操练都向着光复山河的目标迈进。他们虽身处草莽,却心怀天下,虽落草为寇,却行忠义之事,这份在乱世中坚守的初心,正是最动人的力量。
而通州城的李旦,却在寒微中尝尽人情冷暖,在屈辱中坚守着太子的风骨。他从云端跌入泥沼,却未曾磨灭心中的志向,这份在绝境中不屈的韧性,正是李唐宗室未曾断绝的血脉脊梁。一聚一难,看似毫无关联,却早已被乱世的命运紧紧相连,九焰山的群雄,终将成为李唐复兴的中坚力量,而通州城的劫难,也终将成为李旦成长路上的磨砺。
武周的阴霾虽笼罩天下,可九焰山的火种已然点燃,通州的孤臣仍在坚守,只要忠良之心不死,英雄之志不灭,大唐的江山,便终有重见天日的那一天。薛刚的九焰山聚义,聚的是人心,是忠义,是扭转乾坤的力量;李旦的通州劫难,难的是肉身,是境遇,却难不住心中的壮志与不屈。这一章节的起落之间,藏着乱世的残酷,更藏着希望的曙光,让人读罢,既为英雄聚义而热血沸腾,也为孤臣受难而心生悲悯,更对后续的反周兴唐之路,满是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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