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是陆淮舟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他总说爱我,却从不娶我。

三年里,我看着他换了一个又一个情人

他说我永远最特别,因为我住在他的半山别墅,那是他心里的家。

直到他带回一个怀孕的女人,眼神温柔地告诉我:“她需要好好休养。”

我默默点头,搬进了最角落的客房。

当晚,陆淮舟砸了整栋别墅,发疯般找我。

管家递给他一张纸条:“先生,夫人去机场了。”

他红着眼冲助理吼:“去!把半山别墅给我砸烂,给夫人送黑卡补偿!”

助理沉默许久,低声说:“夫人……带着孩子的骨灰盒出国了。”

“您的孩子。”

第一章 笼中雀

苏晚凝站在半山别墅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庭院里那棵百年银杏的叶子又黄了一层。

金灿灿的,铺了满园,像是谁打翻了一匣子熔金的颜料。这景色她看了三年,从新绿初绽到浓荫蔽日,再到此刻的绚烂将颓。时间在这里仿佛是循环播放的影像,精致,昂贵,却也单调得令人心口发闷。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管家林伯,手里托着一个丝绒盒子,脚步放得又轻又缓,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夫人,先生派人送来的。”

苏晚凝没有立刻回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一辆黑色的库里南正沿着盘山公路蜿蜒而上,车头标志在秋日稀薄的阳光下闪过一点冷光。不是陆淮舟常开的那辆慕尚。她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松开。

“放那儿吧。”她声音很淡,没什么起伏。

林伯将盒子轻轻放在客厅中央的意大利大理石茶几上,迟疑了一瞬,还是开口:“送东西来的人说,是巴黎最新送来的高定,先生特意嘱咐,让您今晚……”

“知道了。”苏晚凝打断他,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多言的疏离。

林伯无声地叹了口气,微微躬身,退了下去。空旷得能听见回音的一楼客厅,又只剩下她一个人,和窗外愈来愈近的引擎低鸣。

她终于转过身,走到茶几前。丝绒盒子是深邃的宝蓝色,烫金的logo低调而奢华。她没打开,指尖拂过冰凉光滑的盒面。不用看也知道,里面必定是又一件华美却不合她尺寸的礼服裙。陆淮舟似乎热衷于用这些昂贵的东西包裹她,就像包装一件属于他的、精致的藏品。

车子驶入庭院的声音清晰起来。苏晚凝抬眼,透过玻璃,看见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双踩着细高跟鞋的修长小腿,接着,一个年轻娇艳的女孩被司机搀扶着下了车。女孩穿着当季最新的香奈儿套装,妆容精致,仰头看着气派的别墅,脸上是掩不住的新奇与得意。

陆淮舟从另一侧下车,一身剪裁完美的铁灰色西装,衬得他身形越发挺拔峻峭。他没看那女孩,径直朝大门走来,步伐沉稳,带着惯有的、掌控一切的气势。

苏晚凝移开视线,走到酒柜边,取出一瓶陆淮舟常喝的红酒,又拿出两只水晶杯。动作熟练,指尖稳定,连杯脚与大理石台面接触的声音都轻不可闻。

大门被推开,挟进一丝山间的凉风。

陆淮舟走了进来,目光首先落在她身上。他有一双很深的眼睛,此刻里面映着客厅辉煌的水晶灯光,却看不出什么温度。“晚凝。”

“回来了。”苏晚凝端着酒杯走过去,将其中一杯递给他。酒杯里暗红色的液体微微晃动,漾开细小的涟漪。

陆淮舟接过,却没喝,视线扫过茶几上未动的盒子,又落回她脸上。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羊绒长裙,柔软的料子贴着肌肤,勾勒出纤细的轮廓,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白皙脆弱的脖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幅年代久远、色调柔和的油画。

“礼服不喜欢?”他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喜欢。”苏晚凝回答,顿了顿,补充,“谢谢。”

陆淮舟似乎勾了下唇角,很淡,转瞬即逝。他仰头喝了口酒,喉结滚动。“最近天气凉,多穿点。你身子弱。”

“好。”

对话简短,干瘪,像例行公事。客厅里一时只剩沉默。那个跟着进来的女孩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厅处,好奇地打量着室内的陈设,目光扫过苏晚凝时,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和比较。

陆淮舟像是才想起她,侧了侧身,对苏晚凝说:“这是周雨薇。”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介绍苏晚凝的身份。

周雨薇立刻扬起一个甜美的笑容,走上前几步,声音娇软:“苏姐姐好,淮舟常提起您,说您把家里打理得特别好。”话里话外,把自己放在了客人的位置,却又带着点隐隐的示威。

苏晚凝对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周小姐。”

陆淮舟似乎对她的反应很满意,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她有什么反应。他揽过周雨薇的肩,动作自然亲昵,对苏晚凝吩咐道:“雨薇最近拍戏累,需要静养。你让林伯把二楼东边那间客房收拾出来,采光好,安静。”

二楼东边的客房,是除了主卧外,视野最好、最宽敞的一间。以前陆淮舟偶尔带人回来,从不会留宿,更不会指定房间。

苏晚凝握着酒杯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但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好。我让林伯去安排。”

“嗯。”陆淮舟不再看她,低头对怀里的周雨薇温声道,“累了吧?先上去看看房间,缺什么直接告诉晚凝。”

周雨薇依偎着他,娇声道:“好呀,都听你的。”

两人相拥着往楼梯走去。周雨薇经过苏晚凝身边时,目光似有似无地掠过她平静的脸,眼底闪过一丝疑惑,随即被更深的得意取代。她大概在奇怪,这个传闻中被陆淮舟“金屋藏娇”的女人,怎么会如此逆来顺受,没有半点脾气。

苏晚凝站在原地,听着他们的脚步声踩在光洁的楼梯上,一声声,像是敲在空洞的心房。她慢慢举起自己那杯酒,暗红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流转,像凝固的血。她仰头,一饮而尽。酒液冰凉滑过喉咙,带起一阵灼烧般的刺痛,直抵胃脘。

窗外,夕阳的余晖终于收尽了最后一丝金光,暮色如潮水般漫过山峦,吞没了那满园虚假的灿金。巨大的别墅里,灯火通明,却愈发显得空寂寒冷。

她把空酒杯轻轻放回茶几上,发出“叮”一声轻响。然后转身,走向厨房的方向,去吩咐林伯收拾房间。

背影挺直,脚步平稳。

只是那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冰凉,许久都暖不过来。

第二章 特别的存在

周雨薇住进来的第三天,陆淮舟的助理高远送来了几大箱东西。都是孕妇专用的营养品、护肤品,还有崭新未拆封的柔软家居服。纸箱堆在门厅,林伯指挥着佣人小心搬运上楼。

苏晚凝从画室出来,正好碰上高远。高远见到她,立刻停下脚步,恭敬地点头:“苏小姐。”

“高助理。”苏晚凝目光扫过那些箱子,“陆先生吩咐的?”

“是。”高远斟酌着词句,“陆总说,周小姐需要安心休养,一切都按最好的准备。”

“嗯。”苏晚凝应了一声,没什么表示,径直往客厅走去。

高远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到苏晚凝的情景。那时她刚从一场几乎让她丧命的车祸中恢复不久,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神却是惊人的平静,甚至有些空洞。陆总把她带到这里,说了句“以后她住这儿”,就再没多解释。三年里,他亲眼看着陆总身边的女人像走马灯一样换,那些女人或明艳或清纯,有的恃宠而骄,有的小心翼翼,但无一例外,最终都消失了。只有苏晚凝,始终住在这栋半山别墅里。

陆总对她很特别。高远想。这种特别体现在方方面面:这栋别墅除了定期打扫的佣人,只有苏晚凝能长住;陆总再忙,每周至少会回来两三次,即使只是吃一顿安静的晚餐;苏晚凝身体不好,陆总会请最好的医生定期上门;她的吃穿用度,从来都是最顶尖的,无声无息地送到她面前。

可这种“特别”,又透着一种冰冷的诡异。陆总从不带她出席任何公开场合,从未在朋友面前正式介绍过她,更别提婚姻的承诺。他心情好的时候,会叫她“晚凝”,会摩挲她手腕上那道淡粉色的疤痕,眼神复杂;心情不好或者敷衍的时候,就只是“你”。他送她珠宝华服,却未必记得她喜欢什么颜色;他给她这座牢笼般的庇护所,却从不过问她是否觉得窒息。

高远有时觉得,苏晚凝对陆总而言,更像是一个执念的寄托,一个必须放在视线范围内的所有物。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有喜怒哀乐的人。

“高远。”陆淮舟的声音从二楼书房门口传来,打断了高远的思绪。

高远连忙收敛心神,快步上楼:“陆总。”

“东西都送到了?”陆淮舟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一支烟,没点,只是看着楼下客厅里正在插花的苏晚凝。她挑了几支白色的洋桔梗,配着翠绿的尤加利叶,动作慢条斯理,侧脸安宁。

“是,都按照您的吩咐,选了最安全温和的孕妇专用品牌。”

陆淮舟“嗯”了一声,目光没动。“她说什么了?”

高远知道这个“她”指的是谁。“苏小姐只是问了句是不是您的吩咐,没多说别的。”

陆淮舟扯了下嘴角,像是意料之中,又像是有点别的什么情绪。“她总是这样。”声音很低,不知是说给高远听,还是自言自语。

“陆总,”高远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周小姐那边……媒体那边似乎听到点风声,要不要处理一下?”

“不用。”陆淮舟答得干脆,“她想要点热度,随她。只要别太过分,闹到晚凝面前就行。”

“是。”高远垂眼。看,这就是区别。别的女人可以适当利用陆总的名声获取资源,可以被小范围地谈论,但苏晚凝不行。她必须被隔绝在这个纷扰的世界之外,干干净净,安安静静,待在他划定的范围里。

“对了,”陆淮舟像是想起什么,“晚凝上次体检的报告出来了吗?”

“出来了,陈医生已经发到您邮箱。说苏小姐体质还是偏弱,需要继续静养,保持情绪平稳,尤其要注意……”高远顿了顿,“注意避免刺激性食物和剧烈情绪波动,对旧伤的恢复不利。”

陆淮舟沉默了几秒,将未点燃的烟揉碎在掌心。“知道了。让陈医生定期过来。还有,她画室用的颜料和画纸,你亲自去挑,要环保无毒的那种。”

“是。”

陆淮舟挥挥手,高远退下。他依旧站在原地,看着楼下的苏晚凝插好花,拿起剪刀修剪多余的枝叶。阳光穿过高大的玻璃窗,在她身上笼了一层朦胧的光晕,她整个人看起来柔和得不真实,仿佛一碰就会碎。

他心里某个角落,习惯性地被这种画面填满,又习惯性地泛起一丝细微的、连自己都难以捕捉的钝痛。他想起三年前医院里,她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的样子。想起医生说她可能醒不过来,或者醒来也会有严重后遗症时,自己心里那股滔天的恐慌和暴戾。他几乎毁了一切可能造成那场车祸的因素,用尽手段把她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然后不由分说地把她安置在这里。

他需要看到她好好的,活生生地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这是他欠她的,也是他无法摆脱的执念。

至于爱?

陆淮舟蹙了蹙眉。他当然爱她。不爱她,怎么会把她留在身边最久?不爱她,怎么会给她最好的一切?不爱她,怎么会把这栋象征“家”的别墅给她住?

只是他的爱,大概和寻常人不同。他习惯了掌控,习惯了付出就要有清晰的回报(比如她的安然存在),习惯了用自己认为好的方式去对待她。婚姻那种形式化的东西,他从不觉得有必要。有他在,谁敢轻视她?她能衣食无忧、平安终老,不就是最好的保障?

周雨薇的出现,是一个意外,也是他某种烦躁情绪的宣泄。合作方送来的“礼物”,新鲜,懂事,更重要的是,她怀孕了。一个孩子。或许能带来一些改变,一些他未曾体会过的、属于正常家庭的联结。他并不爱周雨薇,但孩子是他的骨血,他得负责。让周雨薇住进来,是最方便照顾的方式。晚凝那么懂事,一定会理解。

他甚至觉得,这或许对晚凝也好。有个孩子,这栋冷清的别墅会不会多点生气?晚凝会不会……开心一点?

看她现在平静无波的样子,陆淮舟又觉得有些莫名的气闷。她为什么永远这么安静?不能有点别的情绪吗?哪怕是一点不满,一点醋意,也能让他觉得,她是在乎的。

他转身回到书房,关上门,将楼下那幅静谧的画面隔绝在外。

而楼下,苏晚凝修剪完最后一枝花,将花瓶摆放在客厅角落的边几上。白色的洋桔梗静静绽放,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她抬眼,望向二楼书房紧闭的门,看了片刻,又缓缓移开视线,落在自己空空如也的无名指上。

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长期佩戴戒指留下的一圈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曾经,那里是有过一枚戒指的。很简单的素圈,不是什么名贵材质,却是她最珍视的东西。后来,在医院醒来后,就不见了。陆淮舟说,抢救的时候弄丢了,回头给她补个更好的。

更好的。他补给她无数珠宝钻石,镶满碎钻的,祖母绿的,鸽血红宝石的,每一枚都价值连城,可以买下当初那枚素圈成千上万个。

可没有一枚,是她想要的。

也没有一枚,被他亲手戴在她的无名指上。

她收回目光,拿起修剪下来的残枝败叶,走向厨房的垃圾桶。

特别的存在?

是啊,特别像一件被遗忘在奢华展柜里的旧物,蒙着尘,打着“非卖品”的标签,仅供某人偶尔回顾,满足其某种怀旧或占有之心。

仅此而已。

第三章 无声的硝烟

周雨薇是个很懂得利用自身优势的女人。她知道怎么撒娇示弱,怎么在陆淮舟面前表现得善解人意,又怎么在苏晚凝面前,恰到好处地彰显自己的“不同”。

住进来不过一周,别墅里已经处处留下了她的痕迹。

客厅沙发上多了几个绣着卡通图案的柔软靠垫,是周雨薇说腰酸特意让人买的;餐厅里常年摆放的冷色调插花,换成了颜色鲜艳、气味浓郁的大朵百合,因为她“闻着心情好”;甚至厨房的食谱也悄悄变了,多了不少适合孕妇的汤羹甜品,陆淮舟偶尔回来吃晚饭,总会夸一句汤炖得不错。

林伯和其他佣人面对周雨薇的种种要求,起初有些无措,下意识地会先看向苏晚凝。苏晚凝总是轻轻点头,说:“按周小姐说的办。”次数多了,大家也渐渐明白,这位新来的、怀着龙胎的周小姐,眼下恐怕比一直沉默的苏夫人更得先生心意。于是,态度也越发恭敬小心起来。

周雨薇很享受这种被众星捧月的感觉。尤其享受在苏晚凝面前,这种无声的对比。

这天下午,苏晚凝正在画室。画架上是一幅未完成的风景,远处的山峦用了大片灰蓝与淡紫,朦胧而忧郁。她调着颜料,试图找出一种能表达出秋日天空那种高远寂寥的色调。

画室的门被轻轻敲响,没等回应,就推开了。

周雨薇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笑盈盈地走进来。“苏姐姐,在画画呀?打扰你了。我看今天阳光好,让厨房准备了点水果,送来给你尝尝。”她穿着宽松舒适的孕妇裙,小腹微微隆起,脸上洋溢着属于准妈妈的柔和光泽。

苏晚凝放下调色板,转过身,脸上依旧是惯常的平静。“谢谢,放那儿吧。”她指了指旁边的小几。

周雨薇把果盘放下,却没立刻离开,而是踱步到画架前,仔细端详那幅画。“苏姐姐画得真好,虽然我看不太懂……不过,这颜色是不是太暗了点?看着让人有点闷闷的。”她歪着头,语气天真,仿佛只是随口一说。

苏晚凝没接话,拿起画笔,蘸了点清水,继续调色。

周雨薇也不觉得尴尬,目光在画室里逡巡。画室很大,采光极好,除了画架画具,靠墙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种画册和艺术书籍,有些看起来颇有年头。窗边有一张舒适的躺椅,旁边小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和一杯喝了一半的花茶。整个空间整洁、雅致,弥漫着淡淡的松节油和颜料的气味,以及一种独属于苏晚凝的、宁静疏离的气息。

这里,显然是一个被长期使用、精心维护的私人领域。与别墅其他公共区域那种奢靡却空洞的风格截然不同。

周雨薇眼底闪过一丝嫉妒。她住进来这些天,陆淮舟从未踏足过她的客房,更别提给她一个这样完全私人的空间。他给她物质,给她照顾,却吝于给予真正用心的关注。

“淮舟说,苏姐姐身体不好,需要静养,所以很少出门吧?”周雨薇走到窗边,状似无意地拨弄了一下窗帘的流苏,“其实多出去走走对心情好。我现在虽然不方便走远,但每天也要在花园里散散步。淮舟说了,对孩子好。”

苏晚凝调色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笔尖的颜料滴落一滴在调色板上,晕开一小团脏污的蓝。她放下笔,用布轻轻拭去。“周小姐说得对。”

周雨薇转过身,看着她波澜不惊的侧脸,忽然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这个女人,怎么就能这么沉得住气?她到底是真的不在乎,还是城府太深?

“苏姐姐,”周雨薇走近几步,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试探,“你跟了淮舟很久了吧?我听说……有三年了?”

苏晚凝终于抬眼,看向她。那双眼睛很黑,很静,像秋日的深潭,映不出什么情绪。“周小姐想说什么?”

周雨薇被这双眼睛看得心头微微一凛,但随即挺了挺肚子,笑容变得有些意味深长:“没什么,就是觉得苏姐姐挺不容易的。女人啊,青春就那么几年。淮舟他……对你挺好的,把这公好的地方给你住。不过,男人嘛,尤其是像淮舟这样的男人,身边总是不缺人的。现在我又……哎呀,苏姐姐你别多想,淮舟说了,你永远是最特别的。”

特别。又是这个词。

苏晚凝忽然觉得很乏味。这种拐弯抹角、绵里藏针的对话,比应付陆淮舟的冷漠还要消耗心力。她重新拿起画笔,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周小姐如果没有别的事,我想继续画画了。水果我会吃的,谢谢。”

直接下了逐客令。

周雨薇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她没想到苏晚凝会这么不给面子。好歹她现在怀着陆淮舟的孩子!她吸了口气,维持着表面的得体:“那好吧,苏姐姐你忙,我不打扰了。对了,晚上淮舟说要回来吃饭,厨房准备了他爱吃的红酒烩牛尾,苏姐姐记得早点下来呀。”

说完,她转身离开画室,轻轻带上了门。门合拢的瞬间,她脸上天真甜美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阴沉和不甘。

画室里恢复了寂静。

苏晚凝站在画架前,手里的画笔悬在半空,却迟迟落不下去。调色板上的颜色混杂在一起,灰暗污浊。窗外,刚才还明媚的阳光,不知何时被一片飘来的云遮住,画室内的光线黯淡下来。

她看着画布上那灰蓝淡紫的山峦,忽然觉得,那颜色不是寂寥,而是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永远是最特别的。

特别到,可以眼睁睁看着别的女人登堂入室,怀着他的孩子,一点点侵蚀她仅有的一方天地,还要微笑着点头说好。

特别到,连一丝不满的情绪,都不敢流露。因为流露了,就是不懂事,就是不体谅,就是辜负了他的“好”。

她慢慢放下画笔,走到窗边。花园里,周雨薇正在林伯的陪同下散步,手指着某处,似乎在说什么,林伯恭敬地点头。

那棵百年银杏树下,原本属于她常坐的藤椅旁,多了一个崭新的、铺着厚厚软垫的秋千椅。周雨薇昨天随口提了一句“怀孕坐秋千好像对宝宝不好,不过好想玩”,今天秋千椅就安好了。

苏晚凝看着那晃动的秋千空椅,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关上了画室的窗户,也关掉了外面隐约传来的、周雨薇娇柔的笑声。

她走回画架前,扯下那幅未完成的画,揉成一团,扔进了角落的废纸篓。

画室重新陷入一片沉寂,只有窗外云层移动时,光线在室内投下缓慢变幻的阴影。

无声的硝烟,早已弥漫。只是有人选择视而不见,有人被迫全盘接受。而她,连退场的选择都没有。

第四章 破碎的玉镯

陆淮舟这次出差去了欧洲,整整十天。期间只给苏晚凝打过一次电话,问了句身体怎么样,她说“还好”,他便没再多言,倒是和周雨薇视频了几次,嘱咐她好好休息,别乱跑。

别墅里似乎因为男主人的缺席,气氛变得更加微妙。周雨薇少了在陆淮舟面前表演的动力,对苏晚凝那种隐隐的挑衅,也变成了更直白的不耐烦。

苏晚凝越发沉默,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画室,或者三楼她自己的小书房里看书。三餐常常是让佣人送到房间。她尽量避免和周雨薇打照面,不是怕,只是觉得累。那种需要时刻维持平静面具的累。

这天傍晚,苏晚凝下楼,想去厨房倒杯水。刚走到楼梯转角,就听见客厅里传来周雨薇提高的声音。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不过是想换个窗帘颜色,这咖啡色多老气,看着就心情不好!我现在是孕妇,情绪很重要的!万一影响到宝宝,你们负得起责吗?”

林伯的声音带着为难:“周小姐,这别墅里的软装,当初都是先生亲自定下的,尤其是客厅和主卧的布置,先生明确说过不许随意改动。您看这窗帘,是意大利进口的绒料,颜色也是请设计师专门搭配的……”

“我不管是谁定的!我现在住在这里,看着不舒服就要换!你们口口声声说淮舟让你们好好照顾我,就是这么照顾的?连个窗帘都做不了主?”周雨薇的声音尖锐起来。

苏晚凝脚步顿住,站在阴影里,没有继续往下走。

“周小姐,您别动气,对胎儿不好。”是另一个女佣的声音,怯生生的,“要不……要不问问苏小姐?”

“问她?”周雨薇嗤笑一声,语气里的轻蔑毫不掩饰,“问她有什么用?她不过也是借住在这里罢了,还真把自己当女主人了?淮舟让她打理家务,那是给她面子。实际上她算什么东西?一个没名没分、连孩子都生不出来的……”

“周小姐!”林伯的声音陡然严厉,打断了周雨薇未说完的话。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周雨薇因为激动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苏晚凝站在楼梯上,手指轻轻搭在冰凉的木质扶手上。那指尖的温度,比木头更冷。

没名没分。连孩子都生不出来。

字字句句,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进她心口最溃烂的旧伤。那里曾经孕育过一个小小的生命,在她还不知道他/她存在的时候,就随着那场惨烈的车祸,和她半条命一起,化为了乌有。医生说她子宫受损严重,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再想怀孕,几率微乎其微。

陆淮舟知道。他当时红着眼抓着医生的手,一遍遍问有没有别的办法。得到否定的答案后,他抱着刚从昏迷中醒来的她,声音嘶哑地说:“晚凝,没关系,我们不要孩子了,我只要你好好活着。”

那时,她以为那是深情,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疼惜。

后来才明白,那或许只是他权衡之后,对她这个“所有物”残存价值的判定——不能生育,但还能留着,放在看得见的地方,弥补他内心的亏欠与掌控欲。

至于名分?他大概觉得,给她这座牢笼,已经是他最大的恩赐和补偿。

苏晚凝闭了闭眼,将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涩意狠狠压下去。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荒芜的平静。她抬起脚,继续往下走。

脚步声惊动了客厅里的人。周雨薇看到她,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又扬起下巴,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骄横。

林伯和佣人则是满脸尴尬和担忧。“苏小姐……”

苏晚凝仿佛没听见刚才那些话,也没看到他们各异的神色。她径直走向厨房的方向,语气平淡地对林伯说:“既然周小姐不喜欢,窗帘就换了吧。选颜色柔和些的,对眼睛好。费用从我账上走。”

林伯一愣:“苏小姐,这……”

“按我说的做。”苏晚凝停下脚步,侧头看了林伯一眼。那眼神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陆先生问起来,就说是我同意的。”

周雨薇没想到苏晚凝会是这个反应,一时语塞,准备好的更多刻薄话堵在喉咙里。她看着苏晚凝波澜不惊的脸,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这个女人,是真的不在乎?还是能忍常人所不能忍?

苏晚凝不再多言,走进厨房,倒了杯温水。透明的水在玻璃杯里晃动,映出她毫无血色的脸。她端着杯子,转身打算上楼。

经过客厅时,周雨薇忽然“哎呀”一声,像是没站稳,踉跄了一下,手胡乱一挥,正好打在苏晚凝端着水杯的手臂上。

“啪嚓!”

玻璃杯脱手,摔在大理石地板上,瞬间四分五裂,温水溅了一地,也溅湿了苏晚凝的裙摆。

同时响起的,还有一声更清脆的碎裂声——苏晚凝左手腕上,那只剔透的翡翠玉镯,磕在了坚硬的花几边缘,断成了两截,掉落在地。

那是苏晚凝母亲留给她的遗物。不是什么极品翡翠,水头一般,但颜色温润,是她戴了许多年的东西,也是她身上为数不多的、与过去那个自己还有联结的物件。

空气仿佛凝固了。

周雨薇捂着嘴,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是“惊慌”:“对不起对不起!苏姐姐,我不是故意的!我刚刚有点头晕,没站稳……这镯子……很贵吧?我赔给你!”

苏晚凝垂着眼,看着地上那两截断镯。翠绿的断口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刺目。裙摆湿漉漉地贴在腿上,冰凉。手背被飞溅的玻璃碎片划了一道细细的口子,渗出血珠。

她没有去捂伤口,也没有去看周雨薇表演出来的愧疚。她只是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伸出没有受伤的右手,小心翼翼地将两截断玉捡了起来。冰凉的玉握在掌心,残留着一点她身体的余温。

“不用赔。”她站起身,声音轻得像叹息,“不值什么钱。”

说完,她握紧断镯,绕过地上的狼藉和僵立当场的周雨薇,一步一步走上楼梯。背影挺直,脚步依旧平稳,只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一丝竭力隐藏的波澜。

林伯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又看看地上碎裂的玻璃和一摊水渍,再看看脸上惊惶未褪、眼底却掠过一丝得逞的周雨薇,心里沉甸甸地叹了口气。

他默默招呼佣人过来打扫,自己则弯腰,将几片较大的玻璃碎片捡起。锋利的边缘,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楼上,主卧的门轻轻关上。

苏晚凝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摊开手掌,两截断玉安静地躺在掌心,断裂处仿佛还残留着母亲手指的温度。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断玉上,晕开一小片湿润的痕迹。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

手腕上,除了那道淡粉色的旧疤,又多了一道新鲜的、细小的红痕。

旧伤叠新伤。

心口那块溃烂的地方,好像又被狠狠撕开了一道口子,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冻得她四肢百骸都在发颤。

不值什么钱。

是啊,在陆淮舟眼里,在周雨薇眼里,甚至在这座冰冷别墅里所有人的眼里,这只玉镯,连同她这个人,大概都是“不值什么钱”的。

可以随意安置,随意对待,随意……毁掉。

她将断玉紧紧攥在胸口,蜷缩起身体,像受伤的幼兽,独自舔舐着无人看见的伤口。

窗外,暮色四合,山影幢幢,将这栋华丽的牢笼彻底吞没在黑暗里。

第五章 主卧的灯光

陆淮舟回来的那天,是个阴雨绵绵的周末。山间雾气缭绕,别墅仿佛漂浮在湿冷的云里。

他进门时,带进一身外面的寒气和淡淡烟草味。周雨薇早早等在门口,像只欢快的鸟儿迎上去,挽住他的胳膊,声音甜得能掐出蜜:“淮舟,你可算回来了!我和宝宝都想你了。”

陆淮舟拍了拍她的手,目光却下意识地在客厅里搜寻。“晚凝呢?”

周雨薇笑容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更甜了:“苏姐姐可能在画室吧。她最近好像挺忙的,都不怎么下楼。”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暗示着苏晚凝的“冷漠”。

陆淮舟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没说什么,脱了外套递给林伯。“晚餐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先生。”林伯恭敬道,“苏小姐吩咐了,都是您爱吃的菜。”

陆淮舟“嗯”了一声,神色稍霁。“叫她下来吃饭。”

“是。”

晚餐的气氛有些诡异的长。长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陆淮舟坐在主位,苏晚凝坐在他右手边惯常的位置,周雨薇则被安排在他左手边。周雨薇显然对这个座位安排不太满意,但没敢多言。

苏晚凝很安静,只在自己面前的盘子里夹少许菜,细嚼慢咽,几乎不发出声音。陆淮舟问了她几句身体和画画的事,她都简短地回答了,态度恭敬疏离,像对待一位需要小心应对的雇主。

周雨薇则活跃得多,不停地给陆淮舟夹菜,讲着自己最近看的育儿书,畅想着宝宝出生后的样子,偶尔撒娇抱怨几句孕期的不适。陆淮舟听着,偶尔回应两句,目光却时不时飘向沉默的苏晚凝。

他注意到她左手腕上,常年戴着的那只玉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串细细的、款式简单的白金手链,遮住了那道旧疤和新添的红痕。

“镯子呢?”他忽然问,打断了周雨薇关于婴儿房装修风格的滔滔不绝。

苏晚凝夹菜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眼神平静无波:“不小心打碎了。”

“怎么打碎的?”陆淮舟追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逼。

周雨薇的脸色瞬间白了白,捏着筷子的手指收紧。

苏晚凝垂下眼帘,看着瓷盘里碧绿的青菜,声音依旧平淡:“我自己没拿稳,掉地上了。不是什么贵重东西,碎了就碎了。”

陆淮舟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苏晚凝始终没有抬眼,专注地吃着那几根青菜,仿佛那是世上最重要的事情。

半晌,陆淮舟移开目光,没再追问,只对林伯说:“明天让人送一批新的镯子过来,让晚凝挑。”

“不用了。”苏晚凝几乎是立刻拒绝,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我不太喜欢戴首饰了,勒得慌。”

陆淮舟眉头拧起,心底那股莫名的烦躁又涌了上来。她总是这样,拒绝他的给予,把他于千里之外。以前她虽然也安静,但偶尔还会对他笑,眼里有光。现在,那光好像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片沉寂的灰烬。

这沉寂,比任何吵闹都让他不适。

“随你。”他冷冷丢下两个字,不再看她。

周雨薇见状,连忙岔开话题,气氛才重新活络起来,只是那底下涌动的暗流,始终未曾平息。

晚餐后,陆淮舟去了书房处理积压的文件。周雨薇本想跟去,被他以“工作需要安静”为由打发回房了。她悻悻地上楼,经过主卧时,看着那紧闭的房门,眼底闪过不甘。

夜深了,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

陆淮舟处理完工作,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站在书房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雨夜,别墅零星几盏夜灯在雨雾中晕开昏黄的光圈。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主卧的方向。

那里一片漆黑。

三年了,只要他在家,主卧的灯总会为他亮着,哪怕他回来得再晚。苏晚凝睡眠很浅,有时他会看见她靠在床头看书,等他;有时她睡着了,也会留一盏昏暗的壁灯。那盏灯,像是一种无声的守候,让他在这栋空旷冰冷的建筑里,偶尔能捕捉到一丝“家”的错觉。

可今晚,没有光。

是他出差太久?还是因为周雨薇住进来?抑或是……那只打碎的玉镯?

陆淮舟心里那点烦躁扩大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窒闷。他扯松领带,走出书房,鬼使神差地来到主卧门口。

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几秒。这是他的房子,他的卧室,里面是他的女人。他进去,天经地义。

可这一刻,他竟然有些迟疑。

最终,他还是拧开了门把。

房间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弱天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空气里弥漫着苏晚凝身上常用的那种淡雅花香,混合着一点颜料和书卷的气息。很熟悉。

他走到床边。借着微弱的光线,能看到床上微微隆起的轮廓。她背对着门侧躺着,呼吸轻浅,似乎睡熟了。

陆淮舟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无声地脱下外套,躺了上去。床垫因为他的重量微微下陷。

几乎是同时,他感觉到身边的身体瞬间绷紧了。那细微的、充满戒备的僵硬,在黑暗中被无限放大,清晰地传递过来。

她没有醒,或者说,她醒着,但不想“醒”。

陆淮舟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像往常一样揽过去。他只是平躺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

两人之间隔着不过半臂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冰冷的深渊。

曾经,她会在睡梦中无意识地靠过来,寻找热源;他会习惯性地将她揽入怀中,下颌抵着她的发顶。那些时刻,是少有的、让他觉得平静甚至满足的时刻。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是从他带回第一个女人?还是从她一次次流产后医生宣判她难以再孕?或者,是从周雨薇住进来,而他说出“她需要好好休养”那一刻?

陆淮舟不愿深想。他觉得他已经给了她能给的一切。安全,富足,庇护。他把她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给了她三年无忧无虑的生活(在他看来)。她还要怎样?

难道非要那一纸婚书?非要一个公开的名分?那些虚妄的东西,比实实在在的生活更重要吗?

他不懂。也不想懂。

身边的呼吸声始终轻浅而规律,没有一丝紊乱。但他知道,她没睡。

这一夜,主卧的灯始终没有亮起。

两个人躺在同一张床上,听着窗外无尽的雨声,各自清醒到天明。

隔阂如同蔓生的藤,悄无声息地爬满了这间曾有过短暂温存的卧室,将曾经那点微弱的光亮,彻底吞噬。

第六章 角落的客房

第二天一早,陆淮舟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床铺另一侧冰凉,只有枕头上浅浅的凹陷证明昨晚有人躺过。

他坐起身,揉了揉眉心,昨晚几乎一夜未眠的疲惫感涌上来。走出卧室,别墅里很安静,只有佣人在楼下轻手轻脚地打扫。餐桌上摆好了早餐,中式西式都有,精致丰盛,却只摆了一副餐具。

“她呢?”陆淮舟问正在布菜的林伯。

林伯停下动作,恭敬回答:“苏小姐一早就用过早点了,说是在画室。”

陆淮舟看着那孤零零的一副餐具,心头那股窒闷感又来了。他走到餐桌主位坐下,食不知味地吃着早餐。偌大的餐厅,安静得只有银质餐具偶尔碰撞的轻响。

周雨薇大概是听到了动静,打扮妥当下了楼。她今天穿了件粉嫩的孕妇裙,气色红润,看到陆淮舟,立刻绽开笑容:“淮舟,早呀。怎么一个人吃早餐?苏姐姐呢?”

“吃过了。”陆淮舟简短地回答,没抬头。

周雨薇在他旁边坐下,佣人立刻添上餐具。她一边给自己盛粥,一边状似无意地说:“苏姐姐最近好像胃口不太好,吃得特别少。林伯说送上去的餐点,常常原样端下来大半。是不是身体又不舒服了?要不要请陈医生再来看看?”

陆淮舟拿勺子的手顿了顿。他想起上次高远提过的体检报告,说她体质弱,需要保持情绪平稳。最近……她的情绪似乎一直很“平稳”,平稳得过了头。

“我知道了。”他应了一句,语气听不出情绪。

周雨薇觑着他的脸色,又小心地说:“还有……淮舟,我听说孕妇最好保持心情愉快,环境也要舒适。我那个客房……虽然也不错,但总觉得有点闷,窗户对着后山,风景不如东边那间好。而且有时候晚上能听到点奇怪的声音,我有点害怕,睡不好……”她声音越说越低,带着点委屈和依赖。

陆淮舟抬头看她:“什么奇怪的声音?”

“就是……好像是风声,又好像是别的,我也说不清。”周雨薇咬着唇,“可能是我孕期太敏感了。不过,要是能换个房间就好了……”

“你想换哪间?”陆淮舟问。

周雨薇眼睛一亮,脸上飞起红晕,声音放得更柔:“我……我看二楼东边那间就很好,采光特别棒,早上阳光晒进来暖洋洋的,对宝宝也好。而且离主卧也近一点……”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二楼东边那间,是除了主卧外最好的房间,原本是留给客人的,但陆淮舟几乎从不留客在家过夜,那房间一直空置,直到周雨薇住进来,陆淮舟随口指定给了她。现在,她显然想要更靠近主卧,或者说,更靠近陆淮舟。

陆淮舟沉默地喝着咖啡,没立刻回答。换房间不是大事,但这栋别墅的每一个空间分配,似乎都隐隐牵动着某些微妙的平衡。他下意识地不想轻易打破,尤其不想因为周雨薇的要求,去动苏晚凝……

等等,他为什么会想到苏晚凝?这房子是他的,他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晚凝那么懂事,不会在意这些小事。

“随你。”他终于开口,“让林伯安排人给你搬过去。缺什么直接跟他说。”

“真的?太好了!谢谢淮舟!”周雨薇喜出望外,几乎要扑过来亲他,顾忌着场合才勉强忍住。

陆淮舟几不可察地侧了侧身,避开了她过于贴近的气息。他放下咖啡杯,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起身。“我上午还有个会,晚上可能不回来吃饭。”

“啊?又要忙啊……”周雨薇撅起嘴。

“嗯。”陆淮舟不再多说,拿起外套朝外走去。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抬头望了一眼三楼画室的方向。窗帘紧闭着,什么也看不见。

他收回目光,大步离开。

画室里,苏晚凝其实并没有在画画。她坐在窗边的躺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画册,目光却落在窗外迷蒙的雨雾上。雨已经小了,成了丝丝缕缕的银线,将远山近树都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

楼下隐约的对话声,她听不真切,但能猜到大概。周雨薇不会满足于现状,她想要更多,而陆淮舟……大概都会给。

这不奇怪。她早就明白了。

只是心口某个地方,还是会细细密密地疼一下,像被最细的针尖扎过,不剧烈,却绵长难忍。

下午,她听到了搬动家具的声音,就在她画室正下方的房间。叮叮咚咚,持续了不短的时间。期间还夹杂着周雨薇轻快的指挥声和佣人们小心翼翼的应和。

苏晚凝放下画册,走到画室门口,打开一条缝。声音更清晰了。她静静地听了一会儿,然后关上门,反锁。

她走回画室中央,环顾这个她待了三年的空间。画架上蒙着布,颜料整齐地排列在架子上,书柜里的书按照她的习惯分类摆放,窗边的躺椅旁,小几上那杯花茶已经凉透。

这里是她唯一能完全掌控的方寸之地。

可是今天,楼下搬动家具的声音,像是一种无形的侵扰,在提醒她,连这最后的清净,也未必能长久。

她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这栋别墅太大了,也太冷了。每一个角落都充满了陆淮舟的印记,昂贵,冰冷,没有温度。以前,她还能在这片冰冷的奢华里,为自己隔出一小块喘息的空间。现在,连这一点空间,也仿佛在被挤压,被渗透。

她需要离开这里,哪怕只是暂时的。

苏晚凝走到衣柜前,拿出外出穿的外套和手袋。她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悄下了楼。客厅里,林伯正在指挥佣人擦拭楼梯扶手,看见她,有些惊讶:“苏小姐,您要出去?外面还在下雨,需要备车吗?”

“不用,我就在附近走走,透透气。”苏晚凝摇摇头,穿上米色的风衣,系好腰带。

林伯看着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色,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那您小心路滑,早点回来。”

“嗯。”

苏晚凝撑开一把透明的雨伞,走出别墅大门。山间的空气带着雨后的清新和凉意,扑面而来,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许。她沿着别墅外围的小路慢慢走着,雨丝斜斜地打在伞面上,沙沙作响。

她没有目的,只是漫无目的地走,想远离那栋令人窒息的房子。路过花园时,她看见那架崭新的秋千椅被雨水打湿,绳索上挂着水珠,孤零零地晃动着。

她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不知不觉,走到了别墅区的边缘。这里有一片不大的观景平台,平时很少人来。平台上空无一人,只有湿漉漉的木地板和远处苍茫的山色。

苏晚凝收起伞,任由细微的雨丝落在脸上,带来冰凉的触感。她走到栏杆边,望着山下城市模糊的轮廓。雨雾缭绕,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就像她这三年的生活。

一场华丽的幻梦。梦醒了,只剩下一地狼藉和彻骨的寒。

她站了很久,直到感觉到冷意透过单薄的风衣侵入四肢。正要转身离开,视线不经意扫过平台角落的一个垃圾桶。桶边,似乎有什么东西露出一角。

她走过去,低头一看,身体猛地僵住。

那是几本撕碎又揉皱的画册。是她很久以前画的素描本子,记录着一些零碎的灵感、风景,还有……寥寥几张,她凭着记忆和想象,勾勒出的、未曾谋面的孩子的模糊轮廓。

那些画,她一直藏在画室书架最底层,以为无人知晓。

怎么会在这里?被当成垃圾扔掉?

苏晚凝蹲下身,颤抖着手,从污水中捡起几片残页。纸张被雨水泡得发皱,墨迹和铅笔痕洇开,模糊一片,那些稚嫩的线条和温柔的光影,早已面目全非。

她紧紧攥着那几片湿透的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只有一股冰冷的绝望,从脚底瞬间蔓延至头顶,将她整个人冻僵在原地。

不是不小心。是故意的。

是谁?周雨薇?还是别墅里某个揣摩上意、急于讨好新宠的佣人?

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连她心底最后一点隐秘的、不为人知的念想和寄托,都被如此粗暴地践踏、丢弃。

这座华丽的牢笼,终于连她灵魂深处最后一点微光,也要彻底掐灭。

雨丝渐渐变得密集,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头。苏晚凝缓缓站起身,将那些残破的纸片紧紧捂在胸口,仿佛那是她仅存的、破碎的魂灵。

她抬起头,望向半山腰那栋灯火通明的别墅。在灰暗的天幕下,它像一座巨大的、冰冷的墓碑。

是该离开了。

这个念头,从未如此刻般清晰而坚定。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墓碑般的建筑,转身,一步一步,朝着来路走去。背影在渐浓的雨雾中,单薄得仿佛随时会消散,却又带着一种决绝的、玉石俱焚般的寂静。

第七章 最后的晚餐

陆淮舟回来得比预计的早。合作谈得出乎意料的顺利,对方甚至主动让步了几个点。心情不错的他,特意让司机绕路去了一家苏晚凝以前提过一句、说味道不错的私房菜馆,打包了几道清淡的菜肴。

他想,也许该和她好好吃顿饭。最近的气氛太古怪了,连他都觉得有些不适。或许聊一聊,哪怕只是安静地吃顿饭,也能缓和一些。

车子驶入庭院时,雨已经停了。暮色四合,别墅灯火通明,倒映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一片流光溢彩。他下了车,手里拎着食盒,抬头看了一眼。主卧的窗户依旧暗着,倒是二楼东边原本周雨薇住的房间亮着灯,现在……应该是搬过去了。

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大步走进屋内。

客厅里没人,很安静。林伯迎上来接过他的外套和食盒。“先生回来了。苏小姐在楼上,周小姐……在新搬的房间里休息。”

“晚凝吃过晚饭了吗?”陆淮舟问。

“还没。苏小姐下午出去走了走,回来得有点晚,说没什么胃口。”

“把菜热一下,送到餐厅。”陆淮舟顿了顿,“叫她下来,一起吃。”

“是。”

陆淮舟先去了书房,处理了几封紧急邮件。等他下楼时,餐厅的灯已经调到了柔和的亮度,长桌上摆好了他带回来的菜,还有两副碗筷。苏晚凝已经坐在了她常坐的位置上,换了身居家的浅灰色羊绒衫,头发松松挽着,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也格外苍白。

她正静静地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空茫,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陆淮舟拉开主位的椅子坐下,她才缓缓转过视线,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很静,静得让陆淮舟心里莫名一突。没有了往常那种习惯性的、带着点疏离的恭敬,也没有了近日来越发明显的沉寂。就是一种纯粹的、近乎空洞的平静,像暴风雨来临前死寂的海面。

“回来了。”她先开口,声音很轻,没什么起伏。

“嗯。”陆淮舟应了一声,拿起公筷,夹了一块清蒸鲈鱼最嫩的部分,放到她面前的碟子里。“尝尝这个,你以前说喜欢。”

苏晚凝低头,看着那块雪白的鱼肉,没有动筷。过了几秒,她才拿起自己的筷子,夹起来,慢慢地送入口中,咀嚼,咽下。

“味道怎么样?”陆淮舟问,目光紧盯着她。

“很好。”她回答,语气依旧平淡,“谢谢。”

客气得近乎陌生。

陆淮舟心头那股烦躁又隐隐窜起。他压下不适,试图找些话题。“听林伯说你下午出去了?雨天才停,路滑,小心些。”

“嗯,就在附近走走。”

“画室还缺什么吗?或者,想不想出去看看画展?最近好像有几个不错的展览。”他记得她以前很喜欢看画展,只是后来身体不好,出门次数越来越少。

苏晚凝抬起眼,看了他一下,那眼神让陆淮舟觉得,她似乎想从他的表情里分辨出什么。片刻,她垂下眼帘,摇了摇头:“不用了。没什么想看的。”

对话再次陷入僵局。餐厅里只剩下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陆淮舟食不知味。他带回来的菜明明是她以前赞过的,可此刻吃在嘴里,却味同嚼蜡。他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动作优雅却机械,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这不应该是他们之间的状态。他们曾经也有过温馨的时刻,虽然不多,但真实存在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连吃一顿饭都变得如此艰难?

是因为周雨薇吗?他忽然想到这个问题。如果是因为周雨薇……

“雨薇搬去东边房间了。”陆淮舟开口,语气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近乎解释的意味,“她说原来那间有点吵,睡不好。对胎儿不好。”

苏晚凝夹菜的手没有丝毫停顿,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晚凝,”陆淮舟放下筷子,看着她,“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或者……有什么想法,可以跟我说。”

苏晚凝也停下了动作,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灯光下,她的眼睛很黑,很亮,却深不见底。“我没什么想法。”她慢慢地说,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陆先生安排就好。”

陆先生。

这个称呼,像一根冰冷的刺,猝不及防地扎进陆淮舟心里。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叫过他了。最近她要么不称呼,要么就是疏离的“你”。此刻这声“陆先生”,带着一种划清界限的冰冷决绝。

“你叫我什么?”陆淮舟的声音沉了下来。

苏晚凝似乎没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或者说,不在乎。她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不疾不徐。“陆先生。有什么不对吗?”

“苏晚凝!”陆淮舟猛地提高声音,胸腔里那股压抑许久的烦躁和某种说不清的不安瞬间爆发,“你非要这样跟我说话?”

苏晚凝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跳动的怒意,看着他因恼怒而略显凌厉的眉眼。奇怪的是,她心里竟然一片平静,甚至有点想笑。

看,这就是陆淮舟。他可以理所当然地带着别的女人和孩子住进来,可以无视她所有的感受,却无法忍受她一点点的“不恭敬”和“不懂事”。

“那我该怎么说话?”她轻声问,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 genuinely 的疑惑,“像以前一样,假装一切都很好?假装我不介意周小姐住进来,不介意她怀了你的孩子,不介意她一点点占据这栋房子的每个角落,甚至不介意她扔了我藏起来的画册?”

最后一句,她说得很轻,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陆淮舟心上。

“什么画册?”他愣住,怒意被惊疑取代。

苏晚凝却没有回答。她站起身,双手撑在光滑的桌面上,微微倾身,看着陆淮舟的眼睛。这是她今晚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认真地注视他。

“陆淮舟,”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这三年,谢谢你给我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陆淮舟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也谢谢你,让我彻底明白了一些事情。”她继续说着,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极苍凉的弧度,“金丝雀当久了,是会忘记怎么飞的。甚至连自己曾经有过翅膀,都差点忘了。”

“晚凝,你到底想说什么?”陆淮舟也站起身,隔着餐桌与她相对,眉头紧锁,心底那点不安在疯狂扩大。

苏晚凝直起身,后退一步,拉开了与他的距离。她环顾这间奢华却冰冷的餐厅,目光扫过每一件价值不菲的摆设,最后落回陆淮舟脸上。

“我想说,”她一字一顿,清晰无比,“这顿晚餐,很好吃。谢谢你的……最后的款待。”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朝着楼梯走去。脚步平稳,脊背挺直,没有一丝犹豫和留恋。

“苏晚凝!你给我站住!”陆淮舟厉声喝道,几步绕过餐桌追上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触手一片冰凉,瘦得仿佛只剩骨头。

苏晚凝被迫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只是任由他抓着。

“你把话说清楚!什么最后的款待?你要去哪里?”陆淮舟的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和狠厉。他用力将她转过来,迫使她面对自己,“画册是怎么回事?谁扔的?是不是周雨薇?你说!”

苏晚凝仰着脸,看着眼前这个英俊却此刻显得有些狰狞的男人。灯光从他头顶打下,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未真正认识过他。

“是谁扔的,还重要吗?”她轻轻问,声音飘忽,“陆淮舟,在你的默许下,在这栋房子里,发生任何事情,都不奇怪,不是吗?”

“我……”陆淮舟语塞,抓着她的手下意识松了松。

苏晚凝趁机抽回自己的手,手腕上立刻浮现出几道红色的指痕。她低头揉了揉,再抬眼时,眼里最后一点微光也熄灭了,只剩下彻底的灰暗和疲倦。

“我累了,想回房休息。”她说完,不再给他任何说话的机会,转身快步走上楼梯。

陆淮舟站在原地,看着她迅速消失在楼梯转角的身影,胸口剧烈起伏着。餐厅里一片死寂,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和餐桌上渐渐冷掉的菜肴,无声地昭示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最后的款待……

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一股冰冷的恐慌,毫无预兆地席卷了他,比之前所有的不安加起来还要强烈。他猛地转身,冲着门外厉声喊道:“林伯!林伯!”

林伯匆匆从偏厅赶来:“先生?”

“看好她!”陆淮舟脸色铁青,眼里翻涌着骇人的风暴,“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她离开别墅半步!听见没有!”

林伯心头巨震,脸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只能躬身应道:“是,先生。”

陆淮舟站在原地,看着楼梯上方那片吞噬了苏晚凝身影的黑暗,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他不会让她走的。

绝不。

第八章 消失的痕迹

那一夜,陆淮舟几乎没合眼。他躺在主卧宽大冰冷的床上,耳朵却敏锐地捕捉着门外每一丝细微的动静。隔壁客房里,周雨薇似乎睡得很安稳,没有任何声响。而三楼,苏晚凝的房间,始终寂静无声。

这寂静比任何声音都更让他焦躁不安。他几次想起身去看看,脚都踩在了地毯上,又硬生生忍住。他告诉自己,这是他的地盘,她哪儿也去不了。明天,明天他再好好跟她谈。一定要把话说清楚,把那些莫名其妙的念头都掐灭。

他陆淮舟的女人,岂能说走就走?

天色蒙蒙亮时,他才勉强睡着了一会儿,却陷入光怪陆离的梦境。梦里,苏晚凝穿着一身白衣,站在那棵银杏树下,回头对他笑了笑,笑容温婉,却透着说不出的悲伤。然后,她转身走向一片浓雾,任他如何呼喊追逐,身影都迅速被雾气吞噬,消失不见。

“晚凝!”他猛地惊醒,心脏狂跳,额上沁出冷汗。

窗外,天已大亮。雨后的天空洗过一般,呈现出一种澄澈的淡蓝色。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明亮的光斑。

陆淮舟坐起身,揉着胀痛的太阳穴,梦里那种失去的恐慌感依然清晰。他掀开被子下床,脚步有些急促地走出主卧,来到三楼苏晚凝的房间门口。

门紧闭着。他抬手敲了敲:“晚凝?”

里面没有回应。

他加重了力道:“苏晚凝,开门!”

依旧寂静。

心底的不安瞬间放大到极致。陆淮舟不再犹豫,握住门把用力一拧——门锁着。他后退一步,猛地抬脚踹去!

“砰!”一声巨响,门板应声而开,撞在墙上又弹回。

房间里,空无一人。

床铺整理得一丝不苟,被子平整地铺着,枕头摆放在床头正中。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毫无阻碍地洒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一切都井井有条,却透着一种人去楼空的、冰冷的整洁。

陆淮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又骤然狂跳起来,撞得胸腔生疼。他大步冲进去,先是冲进浴室——空无一人。又猛地拉开衣柜——

衣柜里,他买给她的那些华服珠宝,一件不少,整齐地悬挂或摆放在原处,在晨光下闪烁着冰冷昂贵的光泽。属于她自己的、为数不多的几件朴素衣物,却不见了。还有她常用的那个小小的行李箱,也不见了。

梳妆台上,那些他送的瓶瓶罐罐的顶级护肤品、化妆品,纹丝未动。只有她自己的几样简单用品消失了。桌面上干干净净,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留下。

画室!陆淮舟猛地转身,冲向隔壁的画室。

画室的门虚掩着。他一把推开。

画架上蒙着白布。他冲过去,猛地扯下——

画布是空白的。什么也没有。

颜料整齐地排列在架子上,画笔洗干净插在笔筒里,调色板擦得干干净净。书柜里的书还在,但那些她常翻看的、做了笔记的画册,少了好几本。窗边的躺椅上,小几空空如也,那杯常备的花茶不见了,那本常看的书也不见了。

整个空间,依旧保留着苏晚凝的气息,却已然失去了灵魂。她带走了所有属于“苏晚凝”这个人的、有温度有记忆的物件,只留下了一具华丽冰冷、没有生命的空壳。

就像她这个人,在他身边三年,他以为给了她一切,却原来,她早就把自己的灵魂抽离,只留下一具顺从的躯壳。而现在,连这躯壳,她也决绝地带走了。

“苏晚凝!”陆淮舟双目赤红,发出一声低吼,猛地一拳砸在空白的画布上!画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向后倒去,砰然倒地,颜料罐摔落,溅开一片刺目的污浊。

巨大的声响惊动了整栋别墅。林伯和几个佣人慌慌张张地跑上来,看到画室里的情景和陆淮舟可怕的神色,都吓得呆在原地。

“人呢?!”陆淮舟转过身,如同暴怒的困兽,死死盯住林伯,声音嘶哑骇人,“我让你看好她!她人呢?!”

林伯脸色惨白,腿一软,差点跪下。“先……先生,昨晚……昨晚苏小姐回房后,就一直没出来……我……我没想到……”

“没想到?废物!”陆淮舟一脚踹翻旁边的矮凳,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布满血丝,疯狂和恐慌交织,“找!给我找!把别墅翻过来也要把她给我找出来!”

佣人们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四散开去,战战兢兢地开始搜寻。一时间,别墅里兵荒马乱,脚步声、低语声、翻找东西的声音乱成一片。

周雨薇也被惊动了,挺着肚子走过来,看到陆淮舟的样子,吓了一跳:“淮舟,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苏姐姐……”

“闭嘴!”陆淮舟猛地看向她,那眼神冰冷暴戾,吓得周雨薇倒退一步,脸色发白,噤若寒蝉。

他不再理会任何人,像一头失去理智的野兽,在三楼的房间和走廊里横冲直撞,推开每一扇门,检查每一个角落。客卧,书房,影音室,甚至储物间……没有,哪里都没有她的影子。

她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消失?别墅有监控,有保安,有这么多佣人!

“监控!把昨晚到现在所有的监控都给我调出来!”陆淮舟冲着楼下怒吼。

高远匆匆赶来,显然已经接到了消息,脸色同样凝重。“陆总,监控……被干扰了。从昨晚十一点到今天凌晨五点,别墅外围和主要通道的监控画面都是雪花点,什么也看不到。内部的监控……有几个关键角度的,也被临时关闭了。”

“什么?!”陆淮舟一把揪住高远的衣领,额上青筋暴起,“谁干的?!谁能在我眼皮子底下做这种事?!”

高远被他勒得喘不过气,艰难地说:“技术部……正在查……但对方手段很高明,暂时……没有线索。”

“废物!都是废物!”陆淮舟狠狠推开高远,踉跄着退后几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着气。一股灭顶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是有预谋的。她早就计划好了这一切。联系了外面的人,干扰了监控,甚至可能买通了别墅里的内应。所以才能在他严密的看守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就因为周雨薇?就因为那些画册?还是因为……这三年积压的所有委屈和绝望?

陆淮舟不愿承认,但心底有个声音在尖叫:是你逼走了她!是你一次次的忽视,一次次的伤害,一次次的理所当然,把她最后一点留恋和希望都磨灭了!

不!不可能!他是陆淮舟!他给了她最好的一切!她怎么敢?怎么敢就这样一走了之?!

“找!动用所有关系!所有渠道!把机场、火车站、汽车站全部给我封死!挖地三尺也要把她给我找回来!”陆淮舟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恐慌而扭曲,“快去!”

高远连忙应下,拿出手机开始疯狂拨打电话。

陆淮舟则像疯了一样,重新冲回苏晚凝的房间,发狂似的翻找,试图找到一点蛛丝马迹,一张纸条,一个线索。梳妆台的抽屉被他拉出来倒扣在地上,首饰盒里的珠宝稀里哗啦散落一地,璀璨夺目,却冰冷刺眼。床垫被掀开,枕头被撕破,羽毛纷飞。

他一无所获。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床头柜上。那里放着一个东西,用白色的丝绸手帕盖着。之前因为愤怒和慌乱,他竟没有注意到。

陆淮舟走过去,颤抖着手,揭开了手帕。

下面,是两截断裂的翡翠玉镯。静静地躺在深色的丝绒垫子上,断裂处参差不齐,在晨光下,泛着冰冷脆弱的光。

旁边,还有一张对折的、素白的便签纸。

他拿起便签纸,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娟秀却力透纸背的字:

“陆先生,玉碎难全,各自安好。勿寻。”

“各自安好……勿寻……”陆淮舟喃喃念着这几个字,手指猛地收紧,将纸条攥成一团,又神经质地展开,再看,再攥紧。如此反复,纸张发出不堪承受的呻/吟。

“苏晚凝……你好……你好得很!”他猛地将纸条撕得粉碎,白色的碎片如同祭奠的纸钱,纷纷扬扬落下。他眼眶通红,死死盯着那两截断玉,仿佛盯着什么不共戴天的仇敌。

她竟然敢!竟然敢用这种方式,轻描淡写地斩断一切!竟然敢说“勿寻”!

休想!

他猛地转身,冲下楼。客厅里,林伯、佣人、闻讯赶来的保安队长,都战战兢兢地垂手站着。周雨薇坐在沙发上,抚着肚子,脸色惊疑不定。

陆淮舟的目光扫过客厅里每一件昂贵的摆设,那些他曾经以为能代表“家”、能留住她的东西。水晶吊灯,波斯地毯,古董花瓶,名家油画……此刻在他眼里,都成了可笑的讽刺。

就是这些东西,构成了这座华丽的牢笼,最终逼走了她。

一股毁灭一切的暴戾冲动,席卷了他的理智。

他猛地抄起手边一个半人高的青花瓷瓶,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光洁如镜的电视墙狠狠砸去!

“砰——哗啦——!”

震耳欲聋的碎裂声,瓷片飞溅,昂贵的液晶屏幕瞬间炸开蛛网般的裂痕,花瓶碎片和墙皮簌簌落下。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吓得尖叫起来,瑟缩着后退。

陆淮舟却像感觉不到疲惫,感觉不到手被碎片划破的疼痛。他如同一头彻底疯狂的野兽,红着眼睛,看到什么砸什么。茶几上的水晶烟灰缸,墙角的落地灯,酒柜里珍藏的名酒,吧台上的咖啡机……所有触手可及的东西,都成了他发泄怒火的牺牲品。

稀里哗啦!噼里啪啦!

巨大的声响连绵不绝,整个客厅一片狼藉,如同被飓风席卷过。昂贵的家具和装饰变成一堆破碎的垃圾,名酒混合着咖啡、茶叶,在地毯上流淌出污浊的痕迹。空气里弥漫着酒精、尘埃和毁灭的气息。

周雨薇吓得抱着肚子躲到了沙发后面,尖叫着:“淮舟!淮舟你冷静点!别砸了!小心伤到自己!”

陆淮舟充耳不闻。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毁了它!毁了这座困住她也困住他的牢笼!毁了这些她毫不在意、弃如敝履的奢华!

直到高远打完电话,带着几个人冲进来,看到这如同末世般的场景,也惊呆了。他连忙上前,试图拉住陆淮舟:“陆总!陆总您冷静一下!现在找到苏小姐要紧!”

陆淮舟被高远和两个保镖死死抱住,挣扎了几下,才喘着粗气停下来。他赤红着眼睛,看着满目疮痍、如同废墟般的客厅,又抬头看向楼梯上方,苏晚凝房间空荡荡的门口。

胸腔里那股毁灭的欲望稍稍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无边无际的空洞和恐慌。仿佛心脏被硬生生挖走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冻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发抖。

他猛地推开高远,踉跄着走到一片狼藉中,弯腰捡起一个摔裂了相框。里面是他和苏晚凝唯一的合照,还是三年前她刚住进来时,他心血来潮让人拍的。照片里,她穿着简单的白裙子,靠在他身边,笑容很浅,眼里却有着光。而现在,玻璃碎了,划破了照片上她的脸。

陆淮舟的手指抚过那道裂痕,指尖沾染了灰尘和碎玻璃屑。他抬起头,对着呆立当场的助理,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疯狂:

“去!把半山别墅给我砸烂!”

高远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陆总?”

“砸烂!”陆淮舟咆哮着,额上青筋跳动,“一砖一瓦,都给我拆了!砸成平地!”

然后,他死死盯着高远,一字一句,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

“然后,给夫人送黑卡补偿。告诉她,只要她回来,要什么都可以!”

高远看着他狰狞而绝望的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巨大的悲哀和沉重却堵住了喉咙。客厅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陆淮舟粗重痛苦的喘息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许久,高远垂下眼睛,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进陆淮舟濒临崩溃的心脏:

“夫人……两个小时前,已经带着孩子的骨灰盒,登上了飞往瑞士的航班。”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您的孩子。”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陆淮舟脸上的疯狂、暴怒、偏执,瞬间冻结,然后寸寸碎裂。他猛地晃了一下,像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难以置信地瞪着高远,嘴唇剧烈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孩子的……骨灰盒?

他的……孩子?

什么时候?她什么时候怀过他的孩子?为什么他一点都不知道?!

高远别开眼,不忍看他瞬间惨白如纸、如同被整个世界抛弃的脸,继续用平直到残忍的语气陈述着刚刚查到的、令人心碎的事实:

“苏小姐离开前,去了一趟城西的永念堂。取走了一个寄存的骨灰盒。登记的名字是……‘念舟’。死亡时间是,三年前,十一月十七日。胎龄,二十一周。”

三年前,十一月十七日。

陆淮舟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

那是……苏晚凝遭遇车祸、在医院抢救了三天三夜才醒来的日子。也是他动用一切力量,把肇事者送进监狱、把相关消息压得密不透风的日子。

他一直以为,那场车祸只是差点夺走了她的生命和生育能力。

却从未想过,在那个血肉模糊的日子里,在他们都不知道的时候,还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悄无声息地来,又悄无声息地走了。

甚至没有机会,看一眼这个冰冷的人世。

他的孩子。他和晚凝的孩子。

而晚凝,独自承受了这一切。在身体剧痛、生死未卜的时刻,在醒来后得知自己可能永远无法再做母亲的时刻,还要默默消化失去骨肉的彻骨之痛。甚至,她可能以为他知道,却选择了漠视,选择了用金钱和这座牢笼来“补偿”。

所以,这三年,她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所以,她对他的“好”越来越沉默,越来越疏离。所以,周雨薇怀孕住进来,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不是不在乎,她是早已心死。

而他,他陆淮舟,都做了什么?

他用自以为是的“庇护”和“补偿”囚禁了她三年,却从未真正走进过她的内心,从未察觉她深埋心底的剧痛。他带着别的女人登堂入室,让她看着另一个女人怀着他的孩子,享受着准妈妈的待遇,却让她独自守着那份丧子之痛,还要表现得“懂事”、“大度”。

他甚至,纵容别人践踏她心底最后一点关于孩子的隐秘念想。

难怪她会说“玉碎难全”。

碎了何止是玉?是她的心,他们的孩子,还有他们之间那早已千疮百孔、不堪一击的所谓“感情”。

“啊——!!!”

一声撕心裂肺、不似人声的痛吼,猛地从陆淮舟喉咙里冲破出来。他双膝一软,“咚”地一声跪倒在满地狼藉之中,碎片刺破膝盖,鲜血瞬间洇湿了裤管,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心脏的位置,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生生掏空,又灌进了滚烫的岩浆和冰冷的雪水,剧烈的绞痛和灭顶的寒意交织翻涌,瞬间将他吞没。他佝偻着身体,双手死死抠着冰冷的地砖,指甲断裂,鲜血淋漓,却抵不上心头万分之一的痛楚。

“孩子……我的孩子……晚凝……晚凝……”他像濒死的野兽般呜咽着,泪水混着额角的冷汗和灰尘,汹涌而下,砸在破碎的瓷片上,洇开一片片绝望的湿痕。

高远别过头,眼眶发热。周围的佣人和保镖也都低下了头,不忍再看。周雨薇躲在沙发后,看着那个曾经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如同烂泥般跪在地上痛哭失声,脸上血色尽褪,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可能从未真正得到过什么,反而卷入了一场无法承受的悲剧风暴中心。

陆淮舟哭得声嘶力竭,几乎喘不上气。巨大的悔恨、愧疚、悲痛,如同海啸般将他彻底击垮。他想起苏晚凝苍白的脸,想起她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神,想起她手腕上那道疤,想起她默默吞下的所有委屈和痛苦……每一帧回忆,都变成了一把钝刀,反复凌迟着他早已破碎的心脏。

他曾经以为,把最好的物质给她,把她放在最安全的地方,就是爱,就是补偿。

却原来,他给的,从来都不是她想要的。

她想要的,或许只是一份平等的尊重,一份真诚的关心,一个可以依靠的臂膀,一个温暖的家。还有……对他们那个未来得及出世的孩子,一份应有的哀悼和铭记。

而他,给了她一座华丽的监牢,一份施舍般的“恩宠”,和一场接一场、凌迟她身心的“表演”。

现在,她带着他们孩子的骨灰,远走他乡。

用最决绝的方式,斩断了他们之间最后一点可怜的联结。

“晚凝……回来……求你……回来……”陆淮舟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脏污的地面,发出破碎的、近乎哀求的呜咽。曾经所有的骄傲、掌控欲、不可一世,都在这一刻,随着苏晚凝的离去和那个残酷真相的揭露,彻底崩碎,化为齑粉。

可是,空荡的别墅里,只有他绝望的回声,和窗外无知无觉吹过的山风。

那个他弄丢了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而那一声“夫人”,也终于在此刻,成了真正意义上,遥不可及、痛彻心扉的称谓。

第九章 废墟中的回响

陆淮舟跪在废墟里,仿佛变成了一尊被抽去灵魂的雕像。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心脏被撕裂的痛楚,和耳边反复回响的那句话——“您的孩子。”

高远示意其他人悄声退下,只留自己和两个保镖远远守着。周雨薇早已被女佣扶回了房间,大概是吓坏了,也可能是终于明白,这里已没有她置喙的余地。

不知过了多久,陆淮舟才动了动。他慢慢地、极其艰难地撑起身体,膝盖处的布料已被血浸透,粘在伤口上,每一次移动都带来尖锐的刺痛,却不及心口万一。

他抬起头,脸上泪痕血污混在一起,狼狈不堪,那双曾经锐利深邃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空茫和死寂。他看向高远,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查清楚。所有细节。那场车祸……孩子……她怎么知道的……为什么瞒着我……所有!”

高远心中一凛,知道这才是真正的风暴开始。“是,陆总。我立刻去办。”

“还有,”陆淮舟的目光扫过这片被他亲手摧毁的客厅,落在楼梯上,“别墅……先别动。”

他不想砸了。不是舍不得这堆昂贵的垃圾,而是……这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最后的气息,还有那个未曾谋面的孩子,一丝虚幻的影子。砸成平地,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高远应下,转身去安排。陆淮舟则扶着身边翻倒的沙发边缘,踉跄着站起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固执地、一步步走向楼梯。

他没有去三楼苏晚凝的房间,也没有回主卧。而是推开了二楼那间原本属于周雨薇、后来被她嫌弃、现在空置的客房。

房间里有淡淡的香水味,是周雨薇喜欢的甜腻花果香。陆淮舟皱紧眉头,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让山间清冷的风灌进来,吹散那令人作呕的气息。

他需要安静。需要在一个没有苏晚凝强烈印记的空间里,理清那团搅碎他五脏六腑的乱麻。

孩子。三年前。

他颤抖着手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辛辣的烟雾吸入肺腑,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他弯下腰,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

那场车祸后,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抢救苏晚凝上。医生说她伤势极重,盆骨碎裂,子宫受损,失血过多……可能醒不过来,即使醒来,也可能留下严重后遗症,包括生育能力极大受损。他当时疯了一样,砸了医院办公室,用尽所有人脉和资源,请来最好的专家,下了死命令必须保住她。

他记得她醒来后,眼神空洞了很久。他抱着她,一遍遍说“没事了,都过去了,我在这里”。她有时会无意识地抚摸小腹,他以为那是伤口疼痛。医生私下告诉他,因为撞击和后续抢救的创伤性治疗,她腹中一个约二十周的胎儿未能保住,并且由于她身体极度虚弱和子宫严重受损,他们不得不进行了相关手术,同时明确告知,她以后很难再自然受孕。

医生问他:“是否要告知病人胎儿的事?当时情况危急,未来得及征求家属意见。”

陆淮舟当时怎么回答的?

他看着病床上苍白脆弱、仿佛一碰即碎的苏晚凝,想着她可能承受不住的打击,想着医生说出的“难以再孕”的判决,心底的恐慌和一种扭曲的保护欲交织。

“不必。”他听到自己冰冷的声音,“不要告诉她。把相关记录处理干净。她只需要好好养身体。”

他以为这是保护。不让她承受丧子之痛和失去生育能力的双重打击。他以为,给她最好的物质条件,把她安置在安全的地方,慢慢养着,时间会抚平一切。他甚至觉得,这样也好,没有孩子,她就只能完全依赖他,永远留在他身边。

三年里,他看着她渐渐“恢复”,变得安静,顺从,偶尔也会对他露出浅淡的笑容。他以为她真的“好”了,真的接受了那样的生活,真的……忘了那些伤痛。

他多么愚蠢,多么自以为是!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那是她的身体!她亲身经历的痛苦!医生或许没有明说,但那种血肉剥离的感觉,醒来后身体的异样,作为母亲的本能……她一定早就知道了!她只是,从来没有问过他。

为什么不问?是心寒到了极致,觉得问了也无用?还是早已看透他的自私和懦弱,不屑于再向他索取任何真相和慰藉?

这三年,她守着这个秘密,独自消化着丧子之痛,看着他游戏人间,看着他带回一个又一个女人,最后,看着他让另一个女人怀着他的孩子,住进他们(或许从来不是“他们”)的“家”。

她该有多痛?多绝望?

难怪她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难怪她越来越沉默。她不是逆来顺受,她是在一片看不到尽头的黑暗里,慢慢被凌迟,慢慢死去。

而他,陆淮舟,就是那个手持利刃,却以为自己是在施予恩惠的刽子手!

“砰!”拳头狠狠砸在墙壁上,指骨传来碎裂般的疼痛,却无法缓解心口那窒息般的悔恨。

烟蒂灼伤了手指,他浑然不觉。

他想起了那只打碎的玉镯,想起了垃圾桶边被雨水泡烂的画册碎片,想起了她最后那句平静的“陆先生,玉碎难全,各自安好。勿寻。”

玉碎难全。

他们之间,早就碎了。从他决定隐瞒孩子真相的那一刻,从他把她当作需要精心圈养的伤残宠物而不是平等爱人的那一刻,就碎了。后来的所有,不过是让那些裂缝越来越大,最终彻底崩解。

而那个孩子……他们的孩子……他甚至没有机会知道其存在,就已经化为了一捧灰烬,被他的母亲,孤独地寄存了三年,然后带往遥远的异国他乡。

“念舟……”陆淮舟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每念一次,心就像被狠狠剜掉一块。这是她给孩子取的名字吗?念舟……是在最痛的时候,还念着他这个不配为父的人?还是仅仅……一个充满讽刺和悲凉的记号?

他无法呼吸,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墙壁,蜷缩起来。巨大的悲恸和空虚吞噬了他,世界变成了一片没有边际的黑暗。

不知又过了多久,门口传来高远小心翼翼的声音:“陆总。”

陆淮舟没有动,只是哑声问:“查到了?”

“……是。”高远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脸色凝重,“三年前车祸的详细医疗记录,已经被当时的主治医生按照您的吩咐‘处理’过,原件加密存放在医院的独立档案库。苏小姐……似乎是在一年前,以家属身份申请调阅了自己的完整病历,当时医院系统有过一次漏洞,可能……她看到了被隐藏的部分。”

一年前。陆淮舟闭上眼。一年前,他正好在海外拓展一个新项目,忙得焦头烂额,连续两个月没怎么回半山别墅。就是那个时候吗?她独自一人,去面对了那个残酷的真相。

“永念堂那边的记录显示,‘念舟’的骨灰是车祸后第三个月寄存的,经办人署名是苏晚凝,联系地址……是半山别墅。寄存费用一次性付了十年。”高远的声音低沉下去,“过去三年,每逢……孩子的忌日,和……一些传统祭日,苏小姐都会独自去永念堂待上一段时间。没有人陪同。”

每一次,都是她一个人。在那种地方,对着一个冰冷的盒子,思念那个未曾谋面的孩子。而他,或许正在某个酒会上应酬,或许正陪着某个新欢,或许只是在这栋空旷的别墅里,享受着她表面的“安好”。

陆淮舟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将脸深深埋进膝盖。

“另外,”高远艰难地继续,“关于苏小姐今天的离开……我们查了机场的离境记录和监控。她乘坐的是瑞士航空LX138航班,飞往苏黎世,头等舱。登机手续办理得很早,通过VIP通道,几乎没有停留。帮她干扰别墅监控和安排车辆的人……痕迹很干净,像是专业人士,暂时没查到具体来源。但苏小姐的账户,在半个月前,有一笔来自海外信托基金的大额汇款转入,之后又分批转出到几个境外账户。基金受益人……是苏晚凝本人,设立时间是……五年前。”

五年前。那是他们刚认识不久的时候。苏晚凝家境普通,父母早逝,哪来的海外信托?

陆淮舟猛地抬起头,眼底布满红丝:“说清楚!”

高远将平板递给他,上面是一些复杂的金融文件扫描件。“这个信托基金架构非常专业和隐蔽,委托方是一家离岸公司,层层追溯上去……最终的控制人,可能与已故的国画大师苏怀瑾先生有关。”

苏怀瑾?陆淮舟愣住。那是国内画坛泰斗级的人物,淡泊名利,几年前病逝,没有子女,遗产都捐给了艺术基金。苏晚凝……姓苏。难道……

“苏晚凝是苏怀瑾大师的孙女,也是他唯一的继承人。”高远说出了调查结果,“苏老生前极其低调,对家人保护得很好。苏小姐父母因意外去世后,苏老就更少让她露面。直到苏老去世,留下的遗嘱和信托基金才生效。苏小姐……从未动用过那笔钱和资源,直到最近。”

陆淮舟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苏怀瑾的孙女。那个他曾经以为无依无靠、需要他庇护的孤女,竟然有着这样的身份和背景。她从来就不是攀附他的菟丝花,她本就站在云端,只是敛去了所有光芒,安静地待在他身边。

为什么?她为什么从未提起?是觉得没必要?还是……在他那种施舍般的“给予”面前,她的骄傲让她不屑于用家世来换取平等的对待?

她宁愿忍受他的误解和轻慢,宁愿被他当作金丝雀圈养,也不愿用祖父的遗产来证明什么。直到心死离开,才动用了那份力量,为自己和孩子,谋划了一条干净决绝的退路。

他以为他给了她一切。却原来,她拥有的,远比他能够给予的更多、更干净。她留在他身边,或许最初是因为那场车祸后的脆弱和依赖,或许……真的有过去那么一点点微末的情意。

但这一切,都被他亲手碾碎了。

“哈哈哈哈……”陆淮舟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嘶哑疯狂,比哭更难听,眼泪却滚滚而下。笑自己的愚蠢,笑自己的狂妄,笑自己那可怜又可悲的掌控欲。

他以为的救赎,是更深的囚禁。他以为的庇护,是彻骨的伤害。他以为的独一无二,是对方沉默的俯就。他以为能轻易挽留的,是早已羽翼丰满、决意高飞的凰鸟。

“陆总……”高远担忧地看着他。

陆淮舟止住笑,抬手抹了把脸,掌心湿冷一片。他撑着墙壁站起来,腿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感觉不到。他的目光投向窗外,那里是绵延的青山和空阔的天空。

“她去了瑞士哪里?”他问,声音疲惫至极,却带着一丝不肯熄灭的偏执。

“暂时只查到苏黎世入境。苏小姐在瑞士有几个联络点,可能是苏老先生生前安排的。我们的人正在查,但需要时间,而且……对方似乎有所防备。”

“查。”陆淮舟只说了一个字。然后,他转身,慢慢走出这间客房,走下楼梯,穿过一片狼藉的客厅。

他没有再看这栋别墅一眼,径直走向大门。

“陆总,您的伤……”高远追上来。

“死不了。”陆淮舟头也不回,“备车,去公司。另外,把周雨薇送走,安排到别的住处,找可靠的人照顾,直到孩子出生。除了基本的生活保障和医疗,其他一概不许她插手,也不许她再靠近我,或者……提起晚凝和孩子半个字。”

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酷。

高远心中一叹:“是。”

陆淮舟坐进车里,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模糊不清。他闭上眼睛,苏晚凝最后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和“念舟”那个名字,交替浮现。

痛到极致,反而麻木。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他必须找回来。即使用尽余生,即使她永远不肯原谅。

不是补偿,补偿早已毫无意义。

而是赎罪。为他那愚蠢的傲慢,为他那残忍的忽视,为他那迟到了三年的、对那个无辜孩子的哀悼。

以及,他那从未真正学会、却已痛失所爱的,爱人的能力。

第十章 远方的雪

瑞士,苏黎世。

飞机降落时,正是当地时间的清晨。舷窗外是皑皑白雪覆盖的阿尔卑斯山麓,阳光清冽,空气冷得干净纯粹。

苏晚凝抱着一个素色的、小小的旅行袋,里面是她所有的随身物品,以及那个冰冷的乌木盒子。她穿着简单的米白色羽绒服,围着厚厚的羊绒围巾,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有了些许不同。那是一种抽离后的平静,以及深埋眼底的、挥之不去的哀戚。

通关很顺利。她持有的是一份长期居留签证,关联着祖父为她设立的一个瑞士基金会。走出机场,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已经安静地等候在路边。司机是一位五十岁左右、面容严肃的瑞士男人,用略带口音但流利的中文问候:“苏小姐,欢迎。我是汉斯,负责您这段时间的行程和安全。”

苏晚凝点点头,没有多问。这是祖父生前最信任的律师兼资产管理人罗伯特先生安排好的。她坐进温暖的车厢,汉斯稳稳地启动车子,驶离机场。

车子穿过苏黎世市区,古典与现代建筑交错,利马特河静静流淌,远处教堂的尖顶指向澄澈的天空。一切都井然有序,洁净安宁,与半山别墅那种华丽压抑的氛围截然不同。

但她并无心欣赏。怀里的旅行袋沉甸甸的,压着她的腿,也压着她的心。

车子最终驶入苏黎世湖畔一个安静的高级住宅区,停在一栋三层高的现代风格别墅前。别墅外观简洁低调,大面积玻璃窗映着湖光山色。花园里的积雪被打理得整齐,露出下面枯黄的草地轮廓。

罗伯特先生已经等在门口。他是位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的英国裔律师,也是苏怀瑾多年的好友和遗嘱执行人。

“晚凝,我的孩子。”罗伯特上前,轻轻拥抱了她一下,语气带着长辈的慈爱和心疼,“路上辛苦了。”

“罗伯特叔叔,麻烦您了。”苏晚凝轻声说。

“说什么麻烦。这里是你祖父留给你的家,随时欢迎你回来。”罗伯特引她进屋。室内温暖如春,装修是极简的北欧风格,原木与白色为主,点缀着一些颇具东方韵味的艺术品和绿植,显然是精心布置过,既舒适又私密。

“你的房间在二楼,面朝湖景。先休息一下,倒倒时差。有什么需要随时告诉我,或者找汉斯和管家安娜。”罗伯特体贴地说,没有多问任何关于她突然决定来瑞士长住的原因,也没有提及她怀里那个显然非同一般的旅行袋。

“谢谢。”苏晚凝感激他的体贴。她现在确实没有心力去解释什么。

房间宽敞明亮,一整面落地窗正对着波光粼粼的苏黎世湖和远方的雪山。阳光毫无阻碍地洒进来,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松木清香。床上用品柔软舒适,一切都是崭新的,却又透着居家的温馨。

她将旅行袋小心地放在靠窗的沙发上,没有立刻打开。只是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宁静的景色。

这里没有陆淮舟,没有周雨薇,没有那些令人窒息的目光和窃窃私语。只有风拂过湖面的声音,偶尔掠过的水鸟,和亘古不变的雪山。

自由了。

可为什么,心里空荡荡的,像破了一个大洞,呼啸着往里面灌着冷风?那冷风里,夹杂着记忆的碎片,孩子的幻影,和三年积压的、无法言说的疲惫与伤痛。

她慢慢地滑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冰冷的玻璃窗,蜷缩起身体。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一开始是无声的,然后渐渐变成压抑的啜泣,最后,她终于放任自己,在这个无人认识、也无人打扰的异国他乡,哭得像个失去一切的孩子。

为那个未来得及睁眼看世界的孩子。为那三年虚幻又真实的囚禁时光。为那个曾经付出过真心、却最终被践踏得面目全非的自己。

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眼泪流干,只剩下干涸的刺痛和浑身的无力。窗外的阳光已经偏移,在湖面上投下长长的、金色的光带。

她扶着窗框站起来,腿有些麻。走到沙发边,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拉开了旅行袋的拉链。

最上面,是她的护照、证件和一些简单的衣物。下面,是一个用柔软天鹅绒包裹着的方形物体。她的手指颤抖着,揭开天鹅绒。

露出了那个乌木骨灰盒。不大,却很沉。盒面光滑,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右下角刻着两个小小的汉字:念舟。

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两个刻字,冰冷坚硬。这是她给孩子取的名字。在她从车祸昏迷中醒来,身体还剧痛无比,却隐约感觉到某种永恒的失去时,在她后来偷偷看到被隐瞒的病历,确认了那个小生命的存在和逝去时,这个名字就浮现在她心里。

念舟。怀念那个曾经短暂联结过她和陆淮舟的小舟。也或许,是提醒自己,那段执迷不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