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裂痕

情人节。

天还没亮透,阮攸宁就醒了。

身边的时修远睡得正沉,呼吸均匀,像一台运行精准的仪器。

结婚七年,她太熟悉这种呼吸了。

稳,踏实,也无趣。

她悄悄坐起来,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日期是2月14日。

朋友圈里已经有人在秀恩爱了,玫瑰,转账截图,订好的餐厅。

阮攸宁划了两下,觉得刺眼,把手机扔回了原处。

她侧头,看了看床头那盏坏了半个月的灯。

灯罩歪着,像一只耷拉着耳朵的狗。

她念叨过三次。

第一次,时修远正在看图纸,头也没抬,“知道了。”

第二次,他正在给女儿检查作业,皱着眉,“明天吧。”

第三次,他刚出差回来,一脸疲惫,“哎呀,多大点事,回头再说。”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灯就那么一直歪着,像他们这段婚姻,有些地方出了问题,不影响大局,但就是别扭。

阮攸宁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一阵凉意从脚底窜上来。

她走到客厅,给自己倒了杯水。

杯子是结婚时买的,一套,印着卡通小人,她的那个,小女孩的裙边已经掉漆了。

时修远的那个,小男孩的裤子也磨得看不清。

当年觉得可爱,现在只觉得幼稚。

她喝了口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想起大学时,自己也是收到过玫瑰花的,不是一大捧,就一支,带着露水,别在她的自行车把手上。

那时的时修远还不是时修远,那时的他是谢景深。

一个会弹吉他,会在冬夜里跑遍半个城市,只为给她买一份刚出炉的烤红薯的少年。

不像时修远,时修远只会问她,红薯多少钱一斤,划不划算。

厨房传来轻微的动静。

时修远起来了。

他永远那么准时,像上了发条的闹钟。

很快,豆浆机的声音嗡嗡响起,夹杂着平底锅上煎蛋的滋啦声。

这就是他们的生活。

准时,规律,像一张排得满满的时刻表。

阮攸宁把水杯放下,走回卧室,换衣服,化妆。

她对着镜子,细细地描着眼线。

镜子里的女人,眼角已经有了细纹,说不上多老,但青春确实是过去了。

时修远走进来,身上带着油烟味。

“起来了?早饭好了,快吃吧,今天还得送孩子去上兴趣班。”

他说话的语速很快,像在交代一项工作任务。

阮攸宁从镜子里看着他。

他穿着一件旧T恤,领口都洗得卷了边。

“今天是什么日子,你知道吗?”她问。

时修远愣了一下,随即拿起自己的外套。

“周二啊,怎么了?”

阮攸宁没说话,只是扯了扯嘴角。

看,他忘了。

或者说,他根本就没记过。

“没什么。”

她转过身,继续涂口红。

那支口红是她上个月新买的,很贵的牌子,一个热烈的红色。

时修远一次都没发现过。

饭桌上,女儿时佳禾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事。

时修远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间都在看手机,浏览新闻,回复工作群的消息。

一碗豆浆,一个煎蛋,两片吐司。

这就是他们的情人节早餐。

阮攸宁一口一口地吃着,感觉嘴里的吐司像木屑,难以下咽。

她想起有一年情人节,她暗示时修远,想要一束花。

时修远听了,第二天从菜市场拎回来一把芹菜。

他说:“花那玩意儿中看不中用,过两天就蔫了,这个能吃,补维生素。”

从那以后,她就再也不提了。

有些事,提了,就是自取其辱。

吃完早饭,时修远去送孩子。

阮攸宁收拾碗筷。

洗碗的时候,手机在客厅响了一声。

是一条微信提示音。

她擦了擦手,走过去拿起来。

屏幕上,是一个她以为再也不会出现的名字。

谢景深。

02 邀约

谢景深。

这个名字像一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石子,突然被踢了一下,在阮攸宁心里滚出长长的回响。

她点开信息。

“宁宁,好久不见。在忙吗?”

宁宁。

已经很多年没人这么叫过她了。

结婚后,她是“攸宁”,是“老婆”,是“佳禾妈妈”。

“宁宁”这个称呼,连同那段穿着白裙子的岁月,一起被封存进了记忆的箱底。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手指悬在屏幕上,不知道该怎么回。

对方的头像,是一片深蓝色的海,没有具体的人。

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什么都看不到。

她犹豫的时候,第二条信息又进来了。

“我回国了,刚忙完手头的事。想见你一面,就当老朋友叙叙旧。今晚有空吗?”

今晚。

情人节的晚上。

阮攸宁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几乎能想象到时修远今晚的样子。

大概率是加完班,一身疲惫地回来,问一句“吃饭了吗”,然后就陷进沙发里,刷他的手机。

不会有礼物,不会有惊喜,甚至可能都不会有一句“情人节快乐”。

而谢景深,他选在今天,约她。

这本身就是一种强烈的暗示。

一种浪漫的、带着禁忌色彩的暗示。

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去吧,就当是给这潭死水一样的生活,投一颗石子,看看能激起什么样的涟"漪。

另一个声音在说,阮攸宁,你疯了,你是有家庭有孩子的人。

两个声音在脑子里打架,让她头疼。

她想起大学毕业那年,她和谢景深坐在湖边的长椅上。

谢景深说,他要去法国学艺术,问她愿不愿意等他。

她说,我等你。

可他走了不到一年,就没了音信。

后来她才听说,他在那边有了新的女朋友,一个法国姑娘。

她哭了一场,删掉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

再后来,她遇到了时修远。

时修远是相亲认识的,一个标准的理工男。

不会说甜言蜜语,不懂浪漫,但是稳重,可靠。

第一次见面,他说:“我可能给不了你风花雪月,但我能给你一个安稳的家。”

那时候的阮攸宁,刚被伤过心,最需要的,恰恰就是一个“安稳的家”。

于是,他们在一起了,结婚,生子,一晃七年。

她以为自己早就把谢景深忘了。

可当这个名字再次出现,她才发现,他不是被忘了,他只是被藏起来了。

藏在那个坏掉的床头灯里,藏在那件掉漆的卡通T恤里,藏在每一顿沉默的晚餐里。

他代表着一种她失去的可能性。

一种关于浪漫,关于激情,关于不计后果的青春的可能性。

她深吸了一口气,想起了很多个瞬间。

想起自己一个人去看文艺片,散场时身边都是成双成对。

想起自己买了一束很贵的洋甘菊回家,时修远问她,这玩意儿能泡茶吗?

想起有一次她过生日,在外面和朋友庆祝到很晚,回家时,时修远已经睡了,桌上给她留了饭菜,旁边贴着一张便签:饭在锅里,自己热一下。

她当时看着那张便签,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是温暖,也是一种说不出的寂寞。

她突然很想念大学时,那家开在巷子深处的小馄饨店。

店主是一对老夫妻,馄饨是荠菜鲜肉的,皮薄馅大,汤里撒着虾皮和紫菜。

她和谢景深经常去吃。

每次,谢景深都会把碗里唯一的那个荷包蛋夹给她。

后来那条巷子拆迁了,店也没了。

那种味道,她再也没吃到过。

就像她的青春,一去不复返。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还是谢景深。

“不方便吗?没关系,我只是……有点想你。”

有点想你。

这四个字,像一把精准的钥匙,一下子就打开了阮攸宁心里那把生了锈的锁。

她几乎没有再犹豫。

她打字回复。

“有空。几点?在哪?”

03 赴约

地点约在城西一家新开的法餐厅。

名字很文艺,叫“L'ombre”,意思是影子。

阮攸宁下午特意去商场买了一条新裙子。

黑色的,丝绒质地,领口开得有点低,恰到好处地露出一小片锁骨。

她对着镜子转了一圈,镜子里的女人,陌生又熟悉。

有多久没为了一场约会,这样精心打扮过了?

她想不起来。

平时和时修远出去,大多是去超市,或者带着孩子去公园。

她总是穿着最舒服的运动鞋和牛仔裤。

时修远也从不在意她穿什么。

他总说:“都老夫老妻了,讲究那些干嘛。”

老夫老妻。

她才三十二岁。

出门前,时修远打来电话。

“晚上我不回去吃饭了,部门聚餐。”

他的声音有些嘈杂,听筒里传来同事的说笑声。

“哦,知道了。”阮攸宁平静地回答。

“你和佳禾自己吃点。我让妈晚点过去陪你们。”

“不用了,我晚上也有事,约了朋友。”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朋友?哪个朋友?”

“你又不认识。”阮攸宁不想多说。

“行吧,那你早点回。”时修远没有追问,又交代了一句,“别太晚,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阮攸宁心里有种奇异的快感。

一种脱离了轨道的、报复性的快感。

她把女儿送到母亲家,叮嘱了几句,然后打了车去餐厅。

餐厅坐落在一个安静的街角,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盏幽暗的壁灯。

推开厚重的木门,温暖的空气夹杂着食物的香气和低语声扑面而来。

侍者引她到一个靠窗的位置。

谢景深已经到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手腕上戴着一块价值不菲的表。

比大学时成熟了,也更英俊了。

岁月似乎格外厚待他,只在他眼角添了几分成熟的魅力,没留下任何沧桑。

“宁宁。”

他站起来,笑着看她,眼神里带着欣赏。

“你还是那么漂亮。”

阮攸宁的心不争气地跳了一下。

她有多久没听到过这样的赞美了?

时修远看她,眼神里只有“这是我老婆”的确认,没有“这是个漂亮的女人”的欣赏。

“你也是,一点没变。”她客套地回答。

“坐。”

谢景深替她拉开椅子,动作绅士。

他给她倒上柠檬水,叫来侍者点餐。

他没有问她的意见,直接点了餐厅的招牌菜。

“你以前就喜欢吃这些,不知道口味变了没有。”他笑着说。

阮攸宁心里一暖。

他还记得。

不像时修远,他们结婚七年,时修远都记不清她不吃香菜。

“没变。”她说。

气氛很好。

舒缓的爵士乐,摇曳的烛光,杯中晃动的红酒。

一切都像是文艺电影里的场景。

他们聊起了大学时的趣事。

聊起那个严厉的教导主任,聊起后街那家难吃的麻辣烫,聊起一起翘课去看的午夜场电影。

那些褪了色的记忆,在酒精和气氛的催化下,重新变得鲜活起来。

阮攸宁感觉自己又变回了那个二十岁的女孩。

那个会为了爱情不顾一切的女孩。

她看着对面男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曾经是她的整个世界。

“说真的,宁宁,这些年,我一直没忘了你。”谢景深放下酒杯,认真地看着她。

“当年是我不对,太年轻,太混蛋了。”

阮攸宁的心被揪了一下。

她等这句话,等了太久。

虽然已经没有意义,但听到,还是会动容。

“都过去了。”她端起酒杯,掩饰自己的情绪。

“过不去。”谢景深说,“不然我也不会一回来就找你。”

他的手,在桌子底下,轻轻地覆盖在了她的手背上。

温热的,带着一丝试探。

阮攸宁像被烫到一样,但没有抽回。

04 幻灭

开胃菜上来了。

精致的摆盘,像一幅画。

谢景深的手还搭在她的手背上。

阮攸宁能感觉到自己手心的汗。

她有些紧张,也有些期待。

“你现在……过得好吗?”谢景深问,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皮肤。

“还行。”阮攸宁含糊地回答。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生活。

说不好吧,可她有爱她的丈夫,可爱的女儿,一个稳定的家。

说好吧,可她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那个坏掉的床头灯,总有个地方不亮。

“我听说你结婚了。”谢景深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嗯,七年了。”

“他是做什么的?”

“工程师。”

“哦,工程师好,稳定。”谢景深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阮攸宁读不懂的东西。

“是挺稳定的。”她附和道。

“那你呢?你还在画画吗?我记得你大学时画得特别好,还得过奖。”

阮攸宁的心被刺了一下。

画画。

多么遥远的词。

她的画架早就被收进了储物间,上面落满了灰。

颜料也干了,画笔也硬了。

婚后,她每天面对的不是画布,是账单,是孩子的成绩单,是今天晚饭该做什么菜。

“不画了,没时间。”她低声说。

“太可惜了。”谢景深摇了摇头,“你那么有才华。”

他说着,从旁边拿过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

“送你的,情人节快乐。”

阮攸宁打开,里面是一大捧红玫瑰。

开得正艳,花瓣上还带着水珠。

很美,也很俗气。

她突然想起时修远送她的那把芹菜。

当时她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现在,看着这捧完美的玫瑰,她却感觉不到任何惊喜。

只觉得有些压力。

这么一大捧花,她要怎么拿回家?

时修远看到了,会怎么想?

“谢谢。”她挤出一个笑容。

“你应该配得上更好的生活,宁宁。”谢景深凝视着她,“而不是被柴米油盐磨掉所有的光芒。”

这句话,说到了阮攸宁的心坎里。

是的,她就是这么觉得的。

她觉得自己被磨掉了光芒。

“你先生……他对你好吗?”谢景深又问。

“挺好的。”

“好,是哪种好?”他追问,“是给你钱花,还是会记得你们的纪念日,会给你准备惊喜?”

阮攸宁沉默了。

时修远会给她钱花,他的工资卡在她这里。

但他不会记得纪念日,更不会准备惊喜。

“你看,我就知道。”谢景深像是看穿了她,“你这样的女人,需要的是懂你的人,是灵魂上的共鸣,而不是一个只会赚钱养家的男人。”

主菜上来了,是惠灵顿牛排。

外皮酥脆,切开后,里面的牛肉呈诱人的粉红色。

很贵,也很好吃。

但阮攸宁突然没什么胃口了。

谢景深开始谈论他这些年在国外的生活。

他在巴黎办了画展,在纽约认识了哪个有名的策展人,他的画现在一幅能卖多少钱。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但阮攸宁听出了里面的炫耀。

“那你现在是一个人?”她岔开话题。

“算是吧。”谢景深切着牛排,漫不经心地说,“谈过几个,都不长久。你知道,搞艺术的,很难找到真正理解自己的人。”

他顿了顿,又说:“不像你先生,工程师,生活应该很简单吧?”

阮攸宁觉得有些不舒服。

“简单也挺好的。”

“是吗?”谢景深笑了,“我一个朋友,也是嫁了个工程师。每天讨论的就是房子车子孩子,一点乐趣都没有。上次同学会,她看起来比我们这些人都老了十岁。”

阮攸宁的脸僵住了。

她感觉自己碗里的牛排,突然变得难以下咽。

她想象中的灵魂共鸣没有发生。

没有诗和远方,没有对艺术的探讨。

只有他对她生活的轻视,和对自己成功的包装。

他不再是那个会为她跑遍半个城市的少年了。

他变成了一个精于计算、浑身散发着优越感的成年男人。

是他变了,还是她把他想得太好了?

他约她,也许不是因为“想你”,只是因为他回国了,需要一个“老朋友”,来证明他如今有多成功,顺便满足一下对旧情人的一点好奇和征服欲。

而她,像个傻子一样,穿着新买的裙子,赴了一场自以为是的浪漫约会

一股巨大的疲惫感,从心底涌了上来。

比应付一整天哭闹的孩子还累。

比跟时修远吵一架还累。

那是种幻想破灭后的,空洞的疲惫。

“我……有点不舒服,想先回去了。”阮攸宁放下刀叉,说。

“怎么了?”谢景深愣了一下,“菜不合胃口?”

“不是,就是有点累。”

“那好吧,我送你。”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就行。”

阮攸宁拿起包,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家餐厅。

那捧鲜红的玫瑰,被她留在了座位上。

像一个讽刺的笑话。

05 归途

走出餐厅,冷风一吹,阮攸宁打了个哆嗦。

她裹紧了身上的大衣。

那件为了搭配新裙子而穿的薄呢大衣,根本抵挡不住深夜的寒意。

她站在路边,等了很久才打到一辆车。

车里开着暖气,播放着一首她没听过的网络情歌。

歌词很直白,爱得死去活来。

阮攸宁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霓虹灯。

红的,绿的,黄的,模糊成一片一片的光斑。

像她此刻混乱的心情。

司机是个健谈的中年男人。

“姑娘,跟男朋友吵架了?”

阮攸宁没说话。

“看你从那家西餐厅出来,那地方可不便宜。情人节的,闹别扭不值当。”

“不是男朋友。”阮攸宁轻声说。

“哦……那……”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

车里的气氛安静下来。

阮攸fen宁拿出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时修远的未接来电,也没有一条信息。

她心里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庆幸。

她点开和谢景深的聊天框。

那句“有点想你”,此刻看起来,那么廉价,那么可笑。

她毫不犹豫地,长按,删除。

然后,拉黑。

做完这一切,她并没有感觉到解脱。

反而是一种更深的空虚。

她到底在期待什么呢?

期待谢景深还是那个白衣少年,一眼就能看穿她的所有心事?

期待他能拯救她于平淡的婚姻,带她奔赴一个充满鲜花和掌声的新世界?

太天真了。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

成年人的世界里,没有童话。

谢景深不是王子,她也不是等待被拯救的公主。

她只是一个对眼下生活感到不满,试图从过去寻找慰藉的普通女人。

而结果是,过去比现在更让她失望。

那所谓的浪漫,不过是加了回忆滤镜的海市蜃楼。

一旦走近,就会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沙子。

车子经过一个广场,广场上的大屏幕正在播放城市宣传片。

其中一个镜头,扫过一片正在建设的工地。

戴着安全帽的工人们,在脚手架上忙碌着。

阮攸宁突然想起了时修远。

他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他很少谈论自己的工作。

她只知道他很忙,很累,要画很多图纸,要去很多工地。

他的手上总是有洗不掉的灰尘,指甲缝里也总是黑的。

他身上没有艺术家的香水味,只有淡淡的汗味和烟草味。

他不会说“你应该配得上更好的生活”。

他只会说“下个月房贷该还了”,“女儿的学费该交了”,“家里的米快吃完了”。

他用最笨拙,最朴实的方式,撑起了这个家。

撑起了她可以去买昂贵的口红,可以心血来潮去看文艺片,可以对生活感到“不满”的底气。

而她,却嫌弃他不懂浪漫,嫌弃他磨掉了她的光芒。

车子离家越来越近。

阮攸宁开始感到害怕。

她害怕回家。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时修远。

他是不是已经从他妈妈那里知道了,她并没有和朋友在一起?

他是不是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她回去,然后和她大吵一架?

又或者,他什么都不说,只是用那种失望的眼神看着她。

那比吵架更让她难受。

车子停在了小区楼下。

“姑娘,到了。”

阮攸-宁付了钱,推开车门。

她站在楼下,抬头看着自己家的窗户。

黑漆漆的,没有灯光。

他还没回来吗?

还是已经睡了?

她磨蹭了很久,才迈开脚步,走进楼道。

电梯里,冰冷的镜面映出她疲惫的脸。

妆有点花了,口红也掉得差不多了。

那条新买的裙子,现在看起来,像一件租来的、不合身的戏服。

她走到家门口,拿出钥匙。

手有些抖,钥匙插了几次才插进锁孔。

她深吸一口气,拧开了门。

准备迎接一场暴风雨。

06 灯与馄饨

门开了。

屋里很安静。

玄关的感应灯没有亮,一片漆黑。

阮攸宁心里一沉。

他果然不在家。

她摸索着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

没有反应。

停电了?

她又按了几下,还是没用。

一股委屈和愤怒涌了上来。

偏偏是今天。

在她经历了这么糟糕的一个晚上之后,连家里的电都要跟她作对。

她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踢掉高跟鞋,赤着脚往里走。

客厅里空无一人。

沙发上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推开门。

然后,她瞬间愣住了。

卧室里没有开大灯。

只有床头的位置,亮着一盏灯。

就是那盏坏了半个月的床头灯。

此刻,它正亮着,发出温暖的,橘黄色的光。

光线不强,柔和地笼罩着整个房间。

灯罩被扶正了,擦得干干净净。

时修远就坐在床边,背对着她,肩膀微微耸动着,像是在……打瞌睡。

他身上还穿着白天那件旧T恤,外套搭在旁边的椅子上。

听到开门声,他猛地惊醒,回过头来。

他的眼神有些惺忪,看到是她,才放松下来。

“回来了?”

他的声音有点沙哑。

阮攸-宁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盏亮着的灯。

那橘黄色的光,像一束温暖的水流,瞬间击中了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她所有的委屈,愤怒,疲惫,在那一刻,都找到了一个出口。

“灯……”她的声音在抖。

“哦,修好了。”时修远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下午回来,看你总念叨,就给弄了一下。里面的线路老化了,换了根线。”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阮攸宁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强忍着,把目光从灯上移开。

然后,她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

很淡,但确实有。

是……食物的香气。

是从厨房传来的。

时修远好像看出了她的疑惑。

“饿了吧?我给你留了点吃的,在锅里温着。”

他说着,朝厨房走去。

阮攸宁跟在他身后,像个提线木偶。

厨房的灯是好的。

时修远打开燃气灶,从一个不锈钢锅里,盛出了一碗东西。

是馄饨。

热气腾腾的,白白胖胖的,漂在清亮的汤里。

汤面上撒着翠绿的葱花,紫菜,还有金黄色的虾皮。

那股熟悉的香味,更浓了。

“这是……”阮攸-宁不敢相信。

“荠菜鲜肉的。”时修远把碗递给她,“尝尝,看是不是那个味儿。”

阮攸宁接过碗。

碗是温热的,不烫手。

她拿起勺子,舀起一个。

皮很薄,隐约能看到里面绿色的馅料。

她吹了吹,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

就是那个味道。

一模一样。

和十几年前,她在大学城那条小巷子里吃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一滴一滴,砸进馄饨汤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怎么了?”时修远有些慌了,“不好吃吗?我试了好几次了,那个卖菜的阿姨说,荠菜要焯一下水再剁碎,才不会涩。肉馅里要加点姜末和蛋清,才会嫩。”

他笨拙地解释着,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阮攸宁摇着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不是在哭馄饨不好吃。

她是在哭自己。

哭自己有多傻。

她抛下这个笨拙地为她研究怎么做馄饨的男人,去赴一场所谓“灵魂共鸣”的约。

她嫌弃他不懂浪漫,却不知道,他把她随口一提的喜好,都默默记在了心里。

那家店拆了那么多年,她自己都快忘了那是什么味道了。

可他还记得。

他不但记得,他还想办法,一点一点地,把它复刻了出来。

这比一万句“我爱你”,比一万朵玫瑰,都更让她动容。

“灯……怎么不亮了?”她哽咽着问,试图转移话题。

“哦,总闸我拉了。”时修远说,“我怕你回来一开大灯,就看不到那个了。”

他指了指卧室的方向。

“我想让你第一眼,就看到那个。”

07 晚安

阮攸宁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地吃着馄饨。

她吃得很慢,很认真。

好像要把这七年里错过的所有温柔,都一并吃进肚子里。

时修远就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没说话。

家里很安静。

只有她咀嚼和喝汤的细微声音。

橘黄色的光从卧室里透出来,给客厅也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

一碗馄饨很快就见底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阮攸宁放下碗,感觉整个胃都是暖的。

“我吃饱了。”她说。

“锅里还有。”

“不了,够了。”

她站起来,把碗收到水槽里。

时修远也站起来,从她手里接过碗。

“我来洗。”

他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打破了宁静。

阮攸宁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宽厚的背影。

那件旧T恤的下摆,沾了一点面粉,白色的。

“对不起。”

她轻声说。

时修远洗碗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手上还带着泡沫。

他看着她,眼神很平静。

“为什么说对不起?”

“我今晚……不是和朋友在一起。”阮攸宁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我……”

“我知道。”时修远打断了她。

阮攸宁猛地抬头。

“你知道?”

“妈给我打电话了。”时修远说,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她说你把佳禾送过去,说晚上有约会,穿得很漂亮。”

他的目光落在她还没来得及换下的丝绒裙子上。

“情人节,穿得这么漂亮去约会。不会是跟你的那些闺蜜吧。”

阮攸宁的心沉了下去。

他什么都知道。

他坐在那个黑暗的家里,修好了灯,煮好了馄饨,等了她大半个晚上。

他等她回来,不是为了质问,不是为了争吵。

他只是想让她在疲惫地回到家时,能看到一盏温暖的灯,能吃上一口热乎的饭。

“时修远……”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任何解释,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那个人,是谢景深吧?”他又问。

阮攸宁的身体僵住了。

“我看到你朋友圈了,你给他点了个赞。虽然他很快就删了,但我看到了。”时修-远说,“他发的定位,是那家法餐厅。”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她心里的那点不甘,知道她对过去的怀念。

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选择用自己的方式,来应对这场婚姻的危机。

用一盏修好的灯,和一碗热腾腾的馄饨。

“攸宁,”他伸出手,用带着泡沫的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痕,“那碗馄饨,好吃吗?”

阮攸宁用力地点头。

“好吃。”

“那就行了。”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释然,“过去的味道,尝过了,也就那么回事。人总得往前看,日子总得往下过。”

他转过身,继续洗碗。

“不早了,去洗个澡,早点睡吧。”

“明天,我还得早起去工地呢。”

阮攸宁看着他的背影,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

这一次,不是委屈,不是悔恨。

是心疼。

也是一种失而复得的安宁。

她走上前,从背后,轻轻地抱住了他。

把脸贴在他宽阔的、沾着面粉的背上。

“时修远。”

“嗯?”

“晚安。”

“晚安。”

她抱得很紧,像是要把自己嵌进他的身体里。

时修远僵硬的身体,慢慢地,一点点地,放松下来。

他腾出一只满是泡沫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臂。

“好了。”

他说。

“碗还没洗完呢。”

08 第二天清晨

阮攸宁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窗外是深蓝色的。

身旁的时修远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还带着轻微的鼾声。

她侧过身,借着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光,安静地看着他。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他。

他的头发有点长了,睡得乱糟糟的。

眼角有细细的纹路,是平时总皱着眉画图留下的。

嘴唇有些干裂,大概是工地上风大,喝水又少。

他的手搭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有一道新划的口子,不深,已经结了痂。

手指粗壮,指甲剪得很短,但边缘还是能看到一些嵌进去的黑色印记。

就是这双手,修好了那盏灯。

就是这双手,笨拙地和着面,剁着馅。

就是这双手,撑起了这个家。

阮攸宁伸出手,想去摸一摸他的脸。

手指刚碰到他的皮肤,他就动了一下,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梦话。

“图……尺寸不对……”

阮攸宁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又酸,又软。

她收回手,悄悄地起了床。

客厅里还残留着昨晚馄饨的香气。

那盏修好的床头灯,已经被时修远关掉了。

她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黑暗里,她仿佛依然能看到那团橘黄色的光。

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里面没什么菜了,只剩下几个鸡蛋,和半包吐司。

她想起昨天早上的那顿早餐。

同样的东西,心情却天差地别。

她拿出鸡蛋,打了两个在碗里。

又从柜子里,翻出了那瓶快要过期的番茄酱。

她把吐司放进烤面包机,然后开始煎蛋。

滋啦一声,鸡蛋在油锅里很快成型。

她小心地用锅铲,把蛋黄完整地保护起来,煎成了一个漂亮的太阳蛋。

时修远起床的时候,闻到的就是食物的香气。

他走进餐厅,愣了一下。

阮攸宁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摆着两份早餐。

一碗豆浆,一个煎蛋,两片烤得金黄的吐司。

和昨天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今天的煎蛋上面,用番茄酱,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醒了?快来吃吧。”阮攸宁抬起头,对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自然,眼睛里像是落进了星星。

时修远走过去,坐下来。

他看着盘子里的笑脸煎蛋,半天没动。

“怎么了?不好看吗?”阮攸宁有点不好意思,“我好久没画画了,手生。”

“好看。”时修远拿起筷子,小心地从笑脸的旁边夹起一小块蛋白,放进嘴里。

“就是……有点舍不得吃。”

阮攸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觉得时修远有时候,真的像个孩子。

一顿早饭,在安静又温馨的气氛里吃完了。

时修远去送佳禾上学。

出门前,他换好鞋,正要开门。

“等一下。”阮攸宁叫住他。

她走过去,伸手帮他理了理有些乱的衣领。

“今天……工地还忙吗?”

“还好,收尾了。”

“那你,路上小心。”

她的手指无意间擦过他的脖子,温热的。

时修远身体僵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倒映着他的影子。

他忽然伸出手,抱了她一下。

很轻,很快,就松开了。

“嗯。”他应了一声,打开门走了出去。

阮攸宁站在玄关,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走远。

她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

心里某个空了很久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填满了。

她回到卧室,拉开衣柜。

那条黑色的丝绒裙子,被她胡乱地塞在角落里,皱成一团。

她把它拿出来,想了想,找了个袋子装好。

然后,把它扔进了楼下的旧衣回收箱。

连同那个名叫谢景深的男人,和那场不切实际的幻梦,一起。

09 冰山一角

周末,天气很好。

阳光暖洋洋的,一点风都没有。

时修远难得没有加班。

他说,带她和佳禾去植物园逛逛。

佳禾高兴得在沙发上直蹦。

阮攸宁翻出家里的野餐垫,又准备了些水果和零食。

出门的时候,她特意换上了舒服的运动鞋。

时修远看了一眼,笑着说:“今天不穿高跟鞋了?”

阮攸宁瞪了他一眼。

“去公园,穿什么高跟鞋。”

一家三口,大手牵小手,坐着地铁去了植物园。

正是春天,园子里开满了各种各样的花。

佳禾像只快乐的小蝴蝶,在花丛里跑来跑去。

阮攸宁和时修远跟在后面,慢慢地走着。

“你看那个,是郁金香吧?”阮攸宁指着一片五颜六色的花海。

“嗯,应该是。”时修远掏出手机,对着那片花拍了一张。

拍完,他还放大了看了看。

“拍得怎么样?”阮攸-宁凑过去看。

照片很普通,构图一般,光线也一般。

典型的直男拍照水平。

要是以前,她肯定要吐槽几句。

但今天,她只是笑了笑。

“还行。”

他们找了片草地,铺上野餐垫。

佳禾在草地上打滚,时修远陪着她玩飞盘。

阮攸宁坐在一旁,看着他们。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们身上,一闪一闪的。

不远处,有一对年轻的情侣在拍照。

男孩半跪在地上,很专业地指导着女孩摆姿势。

女孩穿着漂亮的裙子,笑得很甜。

阮攸宁看着他们,有一瞬间的失神。

那样的场景,她曾经也幻想过。

“看什么呢?”时修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没什么。”

“喝水吗?”他递过来一瓶水。

瓶盖已经拧松了。

阮攸宁接过来,喝了一口。

“时修远。”

“嗯?”

“你……后悔过吗?”

“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结婚。”

时修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问这个干嘛。”

“我就是想知道。”

他看着远处正在追蝴蝶的女儿,沉默了一会儿。

“刚结婚那会儿,有过。”

阮攸宁的心揪了一下。

“那时候,你总是不开心。”时修远说,“我总觉得,我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我觉得你跟我在一起,委屈了。”

“我这人,嘴笨,也不会哄人。看你不高兴,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就只能闷着。”

“后来有了佳禾,你好了一些。但你心里还是有事,我知道。”

“我就想,算了,别的我也给不了。就把这个家撑好,让你和孩子过得安稳点,就行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阮攸-宁的眼睛,却一点点红了。

她从来不知道,他心里想了这么多。

她以为他不在意,以为他感觉不到。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他只是,用他自己的方式,在爱她。

“那现在呢?”她小声问,“现在还后悔吗?”

时修远转过头,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认真。

“不后悔。”

他说。

“从来没像现在这样,不后悔过。”

一阵风吹过,吹乱了阮攸宁的头发。

时修远伸出手,很自然地,帮她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他的指尖有些粗糙,擦过她的脸颊,有点痒。

阮攸宁没有躲。

她就那样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自己。

那天下午,他们回家的时候,佳禾在时修远的背上睡着了。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阮攸宁走在旁边,伸手牵住了时修远空着的那只手。

他的手很大,很暖。

稳稳地,回握住了她。

10 未发出的信息

生活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早晨的早餐,不再是沉默的例行公事。

晚归的丈夫,身上或许还是带着疲惫,但眼神里有了温度。

阮攸宁开始学着做一些复杂的菜式。

不再是为了完成任务,而是真的享受那个过程。

她会提前问时修远,明天想吃什么。

时修远总是说,你做的都行。

但第二天,他会把她做的菜,吃得干干净净。

有天晚上,她收拾储物间,在一个落满灰尘的箱子里,翻出了她大学时的画具。

画板,画架,还有一盒几乎没怎么用过的颜料。

她把画板擦干净,支在阳台上。

但她没有画。

她只是看着那块空白的画板,看了很久。

然后,她又把它收了起来。

她没有再想去画什么惊世骇俗的作品。

只是在某个阳光很好的下午,她陪着佳禾画画的时候,自己也拿起了画笔。

她没有用画板,就用佳禾的图画本。

她画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

旁边,还画了一盏亮着橘黄色灯光的床头灯。

画得很幼稚,像儿童画。

佳禾看到了,指着画说:“妈妈,你画的是我们家的灯!”

阮攸宁笑了。

“是啊,是我们家的灯。”

那天晚上,她刷朋友圈,看到一个大学同学发了动态。

是一组照片,配文是:祝贺老同学谢景深画展圆满成功!

照片里,谢景深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站在聚光灯下。

他被一群人簇拥着,脸上是意气风发的笑容。

背景里,是他那些色彩浓烈、风格前卫的画作。

其中一张照片,是他和一个漂亮的女人碰杯。

女人看起来很年轻,眼神里满是崇拜。

阮攸宁点开大图,静静地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那个人,英俊,成功,光芒万丈。

像一颗遥远的星星。

可她看着他,心里却一点波澜都没有。

她甚至觉得,他有些陌生。

那个会把荷包蛋夹给她,会在湖边为她弹吉他的少年,好像真的,只留在了记忆里。

她退出了照片,手指在屏幕上划过。

她看到了时修远两个小时前发的朋友圈。

那是他唯一的一条朋友圈。

照片是他今天在工地上拍的。

夕阳下,一座建筑的钢筋骨架,被染成了金色,有一种粗犷又磅礴的美。

没有配文。

但阮攸-宁知道,他想表达什么。

这是他的战场,也是他的骄傲。

她想了想,在那张照片下面,点了一个赞。

很快,时修远就回复了她。

不是文字,是一个咧着嘴笑的表情。

阮攸宁看着那个傻乎乎的表情,也跟着笑了起来。

她点开和闺蜜的聊天框,打下了一行字。

“我前段时间,去见了谢景深。”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顿了很久。

她想说什么呢?

说他的虚伪和优越感?

说自己的失望和幻灭?

说时修远的灯和馄饨?

好像都没必要了。

那是她自己的战争,她已经打完了。

那是她和时修远之间的故事,不需要第三个人来评判。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那行信息。

然后,她给时修远发了条微信。

“今天回来吃饭吗?我炖了玉米排骨汤。”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他就回了。

“回。给我留一根最大的。”

11 一种新的花

日子就像那锅玉米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温暖的泡泡,不紧不慢地过着。

阮攸宁开始重新整理自己的生活。

她报了一个线上的心理学课程,是她一直感兴趣的。

她还开始在一家公众号上,写一些关于亲子和家庭的随笔。

稿费不多,但每一次看到自己的文字变成铅字,都让她有种踏实的成就感。

她不再执着于追寻那些虚无缥缈的“光芒”。

她开始学着,在平淡的生活里,为自己点燃一盏灯。

时修远也有些变化。

他话还是不多,但不再是沉默。

他会跟她聊工地上发生的趣事,会吐槽那个总爱挑刺的甲方。

他看到她写的文章,会很认真地读完。

虽然他总是评价说:“写得挺好,就是有点看不懂。”

但他会把文章转发到自己的家族群里。

然后跟亲戚们炫耀:“我老婆写的。”

那样子,有点傻,又有点可爱。

有一个周五的晚上,时修-远回来得比平时晚。

他进门的时候,阮攸-宁正在书房里听课。

他没有打扰她,只是把一个东西,悄悄地放在了她的书桌上。

阮攸-宁下课后,才发现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个小小的,白色的陶瓷花盆。

花盆里,是一株绿色的植物。

肉乎乎的,长得像一朵莲花。

“这是什么?”她拿着花盆,走到客厅问他。

时修远正陷在沙发里看电视,怀里抱着一包薯片。

看到她出来,他坐直了身体。

“哦,那个啊,多肉。”

“多肉?”

“嗯,路过花店看到的。”他有些不自然地解释道,“他们说,这个叫……叫什么玉露,好养,不用怎么管,偶尔浇点水就行。”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很小。

“放你书桌上,比那个灯好看。”

阮攸宁看着手里的那盆多肉。

小小的,胖胖的,在灯光下,叶片边缘透着一点晶莹的光。

它不像玫瑰那么热烈,也不像百合那么芬芳。

它就是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不争不抢,却有种顽强的生命力。

她想起很久以前,她想要一束花。

时修远给她买了一把芹菜。

她想起情人节那天,谢景深送了她一大捧完美的红玫瑰。

现在,时修远给了她一盆多肉。

一种不需要精心呵护,也能努力生长的小植物。

他还是不懂那些风花雪月的浪漫。

但他好像,开始用他自己的方式,去理解浪漫了。

“谢谢。”阮攸宁说。

“谢什么,又不贵。”时修远挥了挥手,抓了一把薯片塞进嘴里,咔嚓咔嚓地嚼着。

眼睛,却一直偷偷地往她这边瞟。

阮攸宁把那盆多-肉,端端正正地摆在了书桌上。

就在那盏橘黄色床头灯的旁边。

一盏灯,一盆花。

一个温暖,一个安静。

刚刚好。

12 只是寻常一天

又是一个清晨

阳光很好。

阮攸宁被闹钟叫醒,她没有立刻起床。

她像往常一样,侧过身,看着还在熟睡的时修远。

他好像又瘦了点,脸颊的轮廓更分明了。

她伸出手,轻轻地,帮他把被角掖好。

然后,她才起床,开始准备早餐。

佳禾今天要去参加学校的春游,阮攸宁给她准备了丰盛的便当。

有她最爱吃的鸡翅,还有用模具压出来的兔子形状的饭团。

时修远起来后,就坐在餐桌旁,一边喝豆浆,一边帮她把水果装进保鲜盒。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

一切都安静而有序。

吃完早饭,一家人一起出门。

把佳禾送到学校门口,小姑娘背着书包,一步三回头地跟他们挥手。

“爸爸妈妈再见!”

“再见!”

阮攸宁和时修远并肩站在校门口,看着女儿小小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

“走吧。”时修远说。

“嗯。”

他们没有坐地铁,而是沿着路边的林荫道,慢慢地走。

“我昨天看了你新写的那篇文章。”时修远忽然说。

“哦?看懂了?”阮攸宁笑他。

“差不多吧。”他挠了挠头,“你说,好的婚姻,不是找到一个完美的人,而是学会用完美的眼光,去欣赏那个不完美的人。”

阮攸宁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你还真看懂了。”

“那当然。”时修远有点得意,“我好歹也是个工程师,理解能力不差的。”

他停下脚步,看着她。

“攸宁。”

“嗯?”

“我觉得,你就是那个,用完美眼光看我的人。”

阮攸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

他穿着普通的夹克,头发还是有点乱。

他不懂艺术,不会说甜言蜜语,甚至拍照都对不准焦。

他一点也不完美。

但此刻,在和煦的春光里,他认真地说着情话的样子,却让她觉得,无比动人。

“彼此彼此。”她笑着说。

她主动伸出手,牵住了他的手。

“时先生,我觉得,你也是。”

时修远咧开嘴笑了。

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他们继续往前走。

路边的香樟树,抽出嫩绿的新芽。

空气里,有阳光和泥土的味道。

阮攸宁想,爱情是什么呢?

它可能不是年少时那场灿烂的烟火。

也不是想象中那座华丽的空中楼阁。

它就是这样。

是在一个普通的早晨,你一睁眼,看到身边的人还在。

是餐桌上的一碗热粥,是出门前的一句叮嘱。

是那盏为你而亮的灯,和那盆不需要言语的绿植。

是两个不完美的人,愿意牵着手,一起走过每一个,寻常的,又不再寻常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