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基于真实历史人物和事件,结合公开历史资料进行艺术化加工创作。文中对话、心理活动等细节为合理推测,目的是增强文章可读性,核心史实均真实可考。
01
1946年9月,山东菏泽城郊。
刘邓大军的前线指挥部,设在一个不起眼的院落里。
院子里,有一个身影显得格外特别。
刘伯承,这位日后共和国的元帅,当时年纪已经不小,又有些畏寒的老毛病。
秋风一起,警卫员早就把厚实的衣物备好了,寻常时候,他老人家多半是待在屋里,对着地图一看就是一天。
可现在,他却一反常态,搬了把木椅子,就那么孤零零地坐在院子当中。
他没看文件,也没找人谈话,只是抬着头,静静地看着天。
一看,就是大半天。
警卫员是个年轻的小伙子,眼瞅着太阳偏西,凉意更浓,他凑上前去地劝道:“首长,风大,您还是进屋里去吧。胜利的消息,很快就会传来的。”
刘伯承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摆了摆手,带着浓重四川口音说道:“这场胜利,怕是还要老天爷来帮帮忙咯!”
警卫员愣住了。
他跟在首长身边有些年头了,见识过首长谈笑间樯橹灰飞飞的儒雅,也见识过他雷霆万钧、拍板定案的果决。
可像今天这样,把一场大战的胜负,同一个虚无缥缈的“老天爷”联系在一起,还是头一遭。
他不知道,这位足智多谋的常胜将军,此刻面对的,是一个怎样凶险的棋局。
要理解刘伯承的烦恼,得先把时间往前稍微拨一点。
就在不久前,刘邓大军在陇海线上打了一场漂亮仗,攻克县城5座、车站10余处,毙伤俘国民党军1.6万余人。
这一打,让南京那位蒋委员长火冒三丈。
蒋先生大手一挥,点将了。
领头的,叫刘峙。
这位刘峙将军,是保定军校毕业,后来又在黄埔军校当过教官,履历金光闪闪,人称“双料福星”。
听着名头挺唬人,可实际上,此公的军事才能相当平庸,属于那种顺风仗打得威风八面,一到硬仗就两眼一抹黑的主儿。
所以,他还有另一个更广为人知的绰号——“猪将”。
当然,蒋委员长也知道自己这位福星的斤两。
把几十万大军交给刘峙,他心里也不是那么踏实。
于是,为了保险起见,他又给刘峙配了两个“超级辅助”。
一位,是人称“小诸葛”的白崇禧。
另一位,是有“小委员长”之称的陈诚。
刘峙挂帅,陈诚坐镇,白崇禧出谋划策,总兵力浩浩荡荡三十万,目标只有一个——找到刘邓,然后消灭他们。
三十万对五万。
这就是刘伯承眼下面临的第一个难题,兵力对比六比一。
更要命的是,这五万人,还是刚刚打完陇海战役的疲惫之师。
一场血战下来,部队减员五千多,弹药也基本打光了,后勤部门报上来的数字触目惊心:每个纵队的山炮,凑不齐一个营;迫击炮,全军加起来不到一百门;至于炮弹,更是缺得可怜。
一支疲惫之师,对抗六倍于己、装备精良的敌人,这仗怎么看,都像是在拿鸡蛋碰石头。
不打?
不打不行。
敌人已经压到了家门口,菏泽、郓城危在旦夕。
一旦失守,刘邓大军就会被彻底赶到黄河以北,之前在鲁西南好不容易打开的局面,将毁于一旦。
所以,这一仗,是退无可退的背水之战。
在最初的作战会议上,刘伯承说:“蒋介石这是跟我们玩‘饭馆子战术’。你刚坐下,他给你上了一大桌菜,不等你吃完,‘啪’,又给你上了一大桌。两桌菜摆在你面前,逼着你一口气吃下去,目的嘛,就是想活活撑死你!”
这个比喻,真是绝了。
“小诸葛”白崇禧,确实不是浪得虚名,他给蒋介石出的计策,狠辣而周密,学名叫“钳形攻势”。
具体来说,就是将三十万大军兵分两路。
西路,由三个整编师组成:整编41师直指黄河边的东明,整编第3师进攻定陶,整编47师则扑向曹县。这三支部队像三把尖刀,从西边插过来。
东路,则更为强大,是由国军五大主力中的王牌——第五军和整编第十一师,外加一个整编第八十八师组成。这支铁军,从东边压过来。
两路大军,就像一把巨大的铁钳,左右开弓,目标就是把位于菏泽地区的刘邓大军死死夹住,最终在被分割包围中,一点一点被碾碎。
面对这样一份“菜单”,刘伯承的表情异常严肃。
他对围坐在地图前的各纵队司令员们说:“要粉碎敌人的钳形攻势,关键只有一个,那就是利用他们两支钳臂尚未完全合拢的时机,集中我们的优势兵力,快、准、狠地敲断其中一支!”
话是这么说,道理大家都懂。
可问题是,敲哪支?
怎么敲?
两路敌军,没有一个是善茬。
尤其是东路那两支五大主力,那是硬骨头中的硬骨头,碰一下都得崩掉满口牙。
西路虽然相对弱一些,但也是国民党的正规军,兵力雄厚。
会议室里,众将一个个眉头紧锁,沉默不语,这棋,似乎已经走进了一个死局。
然而,就在刘伯承和邓小平为了这盘死局苦苦思索之时,敌人那边,自己出问题了。
问题的根源,出在国民党那豪华的指挥天团内部。
按照白崇禧最初的设想,两路大军应该大胆穿插,快速迂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先切断刘邓大军的后路,将其包围在兰封、考城一带,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然后再从容地收拾残局。
这是一个非常冒险,但同样非常致命的计划。
如果真的让白崇禧得逞,后果不堪设想。
但是,计划报上去之后,那位有“小委员长”之称的陈诚,却提出了不同意见。
陈诚这个人,我们得稍微聊两句。
他深受蒋介石信任,土木系的老大,志向远大,但军事才能嘛,就有点一言难尽了。
他觉得,白崇禧的计划太“浪”了,风险太大。
万一穿插的部队被解放军抓住机会,反咬一口怎么办?
于是,他提出了一个在他看来更为稳妥的方案:各部队不要急着冒进,大家靠拢一点,齐头并进,一步一个脚印,稳扎稳打。这样一来,部队之间可以相互策应,解放军就找不到空隙,钻不进来,只能跟我们打阵地战。
听起来,似乎也很有道理。
陈诚的方案,得到了那个草包总指挥刘峙的大力支持。
于是,白崇禧那个精妙绝伦、暗藏杀机的计划,就被这么一个看似“稳妥”的方案给取代了。
当这份标注着敌人最新动向的情报送到刘邓面前时,两位首长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这真是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
如果敌人真的按照白崇禧的计划,两路大军风驰电掣地压过来,那我军还真就有点手忙脚乱,应付起来极其困难。
可现在,敌人自己放慢了脚步,从百米冲刺变成了老年人散步,这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刘伯承那句“饭馆子战术”的比喻,又有了新的内涵。
之前是两桌大餐同时端上来,逼着你一口气吃,确实难办。
现在好了,敌人自己改了规矩,变成了分餐制,早上吃一桌,中午再吃一桌。
这一下,不就好对付多了吗?
那么,问题来了,先吃哪一桌?
选择题并不难做。
东路那桌,是硬菜,主食是第五军和整十一师,啃不动。
那就只能先吃西路这桌。
西路这桌菜里,也分主次。
经过仔细分析,刘邓的目光,最终锁定在了其中一道菜上——整编第三师。
整编第三师,师长赵锡田,黄埔二期毕业。
这支部队的前身是第10军,在抗日战场上,也算是打过硬仗,立过功劳的,尤其是在滇缅公路对日作战,颇有战绩。
部队里有一部分美式装备,全师满编一万四千多人,下辖炮团、工兵营、通讯营,甚至还有一个战车营,战斗力不可小觑。
在中原突围的时候,这支部队就曾利用坦克的快速突进,给我军的后卫部队造成过巨大的麻烦。
所以,整三师虽然不是五大主力那种级别的“硬菜”,但也绝对算得上一块难啃的骨头。
可为什么偏偏选它呢?
原因有二。
第一,在西路敌军中,整三师是相对突出的主力。打蛇打七寸,擒贼先擒王。只要能一举歼灭整三师,整个西路的敌人就会阵脚大乱,不攻自破。
第二,也是更重要的一点,是关于整三师的师长,赵锡田。
根据情报显示,这位赵师长,打仗虽然有两下子,但性格上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骄傲自负,目中无人。
他总觉得自己的部队是抗日功臣,装备又好,根本没把土里土气的解放军放在眼里。
一个骄傲的将领,往往就是最好的猎物。
就这样,在菏泽城郊那个简陋的指挥部里,一张针对整编第三师和它的骄傲师长赵锡田的天罗地网,开始悄然编织。
而刘伯承之所以反复地看天,是因为他在这张大网中,还设计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环节。
这个环节,需要一点运气,或者说,需要一点“天意”。
02
作战计划的核心,已经确定了:集中全部主力,先干掉赵锡田的整编第三师。
可真把这个方案摆到桌面上,付诸实施的时候,指挥部的作战会议室里,气氛依旧压抑得可怕。
地图上,代表敌我双方的红蓝箭头犬牙交错。
蓝色的箭头,密密麻麻,像是一片即将吞噬一切的汪洋大海;而红色的箭头,却显得那么单薄,仿佛是怒海中的一叶扁舟。
刘伯承把计划讲完,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纵队司令员。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
这是一场豪赌,赌上了刘邓大军的全部家当。
然而,回应他的是一片沉默。
这不是将军们胆怯了。
恰恰相反,在座的哪一个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怕死,他们就不会坐在这里。
他们的沉默,源于一种更为沉重的责任感。
他们是各自纵队的军事主官,手下是成千上万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
这个仗打下来,部队会是什么样?
还能剩下多少人?
每个人心里都没底。
就在这片几乎凝固的寂静中,一个身影霍地一下站了起来,打破了僵局。
“报告!”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站起来的是六纵司令员,王近山。
王近山,人送外号“王疯子”,打起仗来不要命是出了名的。
他向前一步,对着刘邓两位首长,掷地有声地说道:
“首长,这个整三师,就交给我们六纵了!”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谁都知道,啃整三师这块硬骨头,是整个战役最关键,也最危险的一环,伤亡必然是最大的。
王近山这是主动把最重的担子往自己肩上扛。
他似乎嫌这个分量还不够,紧接着又补充道:
“我和政委商量过了。我们六纵,比起二纵、三纵、七纵这些老大哥,算是个年轻的纵队。拿我们去跟敌人拼,值得!只要主力纵队能保存下来,咱们晋冀鲁豫野战军的根基就在,解放区就能坚持住,就能取得最后的胜利。所以,这个硬仗,我们来打!”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挺直了胸膛,几乎是用吼的方式,立下了自己的军令状:
“老师长!邓政委!我王近山今天把话撂在这儿!不消灭赵锡田,我提头来见!我们六纵,请求承担最艰巨的任务!坚决打!”
“如果这一仗,我们纵队被打得只剩下一个旅,我来当旅长,杜义德当旅政委!”
“打得只剩下一个团,我来当团长,老杜当团政委!”
“哪怕打到最后只剩下一个连,我当连长,老杜当指导员!”
“全纵队打光了,我们也对得起党,对得起养育我们的太行山父老乡亲!”
就在王近山话音刚落的瞬间,“腾”的一下,他身边又站起一个高大的身影。
是六纵政委,杜义德。
杜义德没有说话,他只是像一座铁塔一样,纹丝不动地站在王近山的身旁,用沉默表达着最决绝的支持。
千言万语,尽在其中。
好一个王近山,好一个杜义德,好一个六纵!
就连一向沉稳、不轻易动容的刘伯承,此刻也被这股冲天的豪情点燃了:“打!我支持你打!”
随后,他转向地图,手指重重地点在整三师的位置上:“都说那个整三师是西路最强的,那好!我们打的,就是他这个最强的!”
说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似乎是为了平复一下激动的心情。
然后,他转头看向王近山和杜义德,眼神里多了一丝狡黠和智慧:“近山,义德,你们见过猫捉老鼠吗?”
王近山一愣,没明白首长为何突然问这个。
刘伯承笑了笑,自问自答道:“猫啊,它捉到老鼠之后,从来不急着一口吃掉。它会先用爪子把老鼠盘过来,拨过去,戏耍它,折磨它,直到把老鼠盘得筋疲力尽,彻底没了脾气,软成一滩泥,它才慢悠悠地享用。我们要灭掉整三师,也得用这个法子,先把他‘盘软’了再说!”
“猫捉老鼠,先盘后吃”。
一瞬间,一个巧妙而毒辣的诱敌之计,在所有人的脑海中清晰地呈现了出来。
计划既定,好戏开场。
王近山的六纵,抽调出一部分精干兵力,开始扮演那只“戏鼠”的猫。
这支诱敌部队,那演技,绝对是影帝级别的。
他们且战且退,打几枪就跑,跑的时候还故意装出一副惊慌失措、溃不成军的狼狈样子。
军官的肩章、士兵的枪械、还有一些无关紧要的军用物资,丢得漫山遍野都是,仿佛真的是被打得魂飞魄散,连家当都顾不上了。
这番表演,对于那位骄傲的赵锡田师长来说,实在是太受用了。
在他看来,这哪里是在打仗,分明是在进行一场武装郊游。
他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轻轻松松地占领了好几座县城。
胜利来得如此容易,让赵锡田一下子就飘了,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
他得意洋洋地给总指挥刘峙发去电报,言语间充满了不可一世的狂妄:“刘总司令,共军不堪一击,刘伯承部现已全线溃败。请总司令放心,我赵锡田不用两个星期,必能占领整个冀鲁豫,把刘伯承赶回太行山老家去!”
电报发过去,远在后方的刘峙心里其实还有点犯嘀咕。
毕竟对手是刘伯承,事情真有这么顺利吗?
于是,他用暗语回电,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需要空军支援吗?”
结果,赵锡田的回复,差点让刘峙惊掉了下巴。
“用不着!就凭我这点美械装备,谅他共军也不敢跟我正面争锋!”
更离谱的是,这句狂到没边的话,赵锡田居然是直接用明语发回来的!
刘峙吓了一跳,赶紧追问:“你怎么连密语都不用了?”
赵锡田那边传来一阵满不在乎的笑声:“嗐!总司令,我这是玻璃瓶里玩宝贝——公开地干!放心吧,解放军那点技术水平,他们听不懂!就算听懂了,他们也没有咱这美式装备,能奈我何?”
好家伙,这已经不是骄傲了,这是在赤裸裸地作死。
可偏偏,他这份自信,把那位本来就没什么主见的“猪将”刘峙给唬住了。
刘峙一听,觉得赵锡田如此胸有成竹,那肯定是稳操胜券了。
于是,他也跟着骄横了起来,大笔一挥,做出了一个足以载入史册的愚蠢决定。
他临时改变了原有的部署。
本来,按照计划,应该是整三师和整四十七师两家合力攻打定陶,相互有个照应。
可现在,刘峙觉得没必要了,他大手一挥,命令整三师单独去攻打菏泽,让整四十七师自己去打定陶。
这一下,可真是帮了刘伯承天大的忙。
西路敌军本就不算紧密的阵型,被刘峙这么一搞,进一步被分化。
整编第三师,就这么被自己的总指挥,亲手推向了被彻底孤立的绝境,一头扎进了猎人早已为它精心布置好的陷阱。
这个陷阱的名字,叫大杨湖。
时间,是9月3日。
敌人已经乖乖地钻进了口袋,一切似乎都按照计划在顺利进行。
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刘伯承却依然显得有些忧心忡忡。
他又搬出了那把椅子,坐在院子里,不顾初秋夜晚的阵阵凉意,抬头望着漆黑的夜空。
警卫员看着首长凝重的表情,忍不住又上前问道:“首长,仗马上就要打了,您怎么还……”
刘伯承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回答警卫员的疑问,幽幽地说道:“这场仗,还需要老天爷最后帮一把。要是没有这场雨,就算能打赢,也没法全胜啊。我算着日子,也该下了吧?”
雨?
警卫员更糊涂了。
打仗跟下雨有什么关系?
难不成首长还会呼风唤雨?
然而,奇迹似乎真的发生了。
没过多久,西北方向的天空,真的飘来了一大片浓重的乌云,像是一块巨大的墨锭,在夜色中缓缓晕开。
刘伯承的眼睛亮了,他死死地盯着那片乌云,嘴里喃喃道:“下吧,快下吧,这场雨要是不下来,我这心里,始终不能安心啊!”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期盼,一个小时后,天空中终于飘下了零星的雨点。
紧接着,雨点由小变大,由疏到密,最终汇成了一场淅淅沥沥、连绵不绝的秋雨。
看到这番景象,刘伯承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他长舒一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对警卫员吩咐道:“走,咱们进屋!感谢苍天助我!这一仗,我们赢定了!”
直到这时,指挥部的其他人才恍然大悟,明白了刘帅这几天“望天”的真正用意。
整编第三师最大的依仗是什么?
是他们的美械装备,是他们的战车营!
坦克、装甲车开路,卡车运送物资和兵员,在平原上展开,威力巨大。
但这一切,都有一个前提——干燥坚实的地面。
而鲁西南这片土地,紧靠黄河,土质特殊。
千百年来黄河水的反复冲刷,留下了一层厚厚的黄泥黏土。
这种土,天晴的时候硬得像石头,可一旦见了水,就会立刻变成一片烂泥塘,黏得能把人的鞋子都给拔掉。
这场不大不小的秋雨,对于刘邓大军来说,就是一场及时雨!
雨水一下,所谓的现代化机械部队,瞬间就废了。
坦克、大炮、汽车,全都得陷在泥地里,像老牛一样缓慢爬行,动弹不得。
天空中乌云密布,敌人的飞机也成了睁眼瞎,无法起飞助战。
“天时”、“地利”,在这一刻,完美地站在了刘邓大军这一边。
刘伯承不再有任何犹豫,他走进作战室,拿起电话,用不容置疑的语气,下达了最后的命令:“命令各部队,立即对赵锡田部,展开总攻!”
战斗的号角,在雨夜中被吹响。
六纵的刀锋所指,正是整三师的要害所在,敌军第20旅旅部驻地——大杨湖。
战斗打响前,王近山把麾下的旅长们全部叫到了跟前。
他指着地图上的大杨湖:“大杨湖,就是赵锡田的心脏!必须从这里给他开个口子!我们要集中所有优势兵力,破釜沉舟,不惜一切代价,抢在敌人援兵赶到之前,从大杨湖杀出一条血路来!”
他环视着自己的爱将们,一字一顿地说道:“命令都听清楚了!谁敢往后退半步,就地正法!攻不下来,谁也别想活着回来见我!”
随后,他开始调兵遣将:“肖永银你的十八旅,打主攻!我再把十七旅的49团也配属给你。你们的任务,就是从村子的东南和西南两个方向,给我狠狠地往里突!”
“十六旅主力,从北面相机进攻,配合十八旅!”
“十七旅剩下的部队,作为总预备队,随时准备投入战斗!”
一番部署,思路清晰,胸有成竹。将军们被司令员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势所感染,齐声怒吼:
“坚决服从司令员指挥!”
1946年9月5日,夜。
雨幕之下,一场沉重而残酷的血战,大杨湖战役,正式打响。
赵锡田到底不是草包,发现自己被包围后,他迅速反应过来。
他立刻命令部队以大杨湖的村落为核心,就地构筑防御工事,挖掘交通壕,布置火炮阵地,摆出了一副困兽犹斗的架势。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作为主攻的六纵十八旅,如同一群下山的猛虎,向着敌人的阵地,发动了一轮又一轮悍不畏死的猛攻。
战斗打到第二天拂晓,十八旅59团的两个营,几乎全部打光了。
后续部队踏着战友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就连敌军的战斗日记里,都用惊恐的笔调写下了这样一句话:“是役战斗之残酷景象,于是概可想见矣!”
眼看防线摇摇欲坠,赵锡田终于拿出了他的看家法宝——坦克。
他将战车营仅剩的10辆坦克交给20旅旅长指挥,配合援兵,试图从我军的攻击线上撕开一个口子,冲进战斗最激烈的马村阵地。
54团一营营长身负重伤,负责炸坦克的爆破小组,一个接一个地倒在冲锋的路上。
危急关头,营教导员朱辉站了出来。
他浑身挂满了9颗手榴弹,冲到团长卢彦山面前,大声请战:“团长!给我一个尖刀连!我去把敌人的坦克和援兵全部干掉!”
卢彦山看着自己这位年轻的部下,心里一阵刺痛。
他知道,朱辉才刚刚结婚,连队里还存着他寄来的新婚照片。
“你……你才刚结婚啊!一定要小心!”卢彦山的声音有些哽咽。
朱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没事儿!团长,交给我吧!”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带领着尖刀连的战士,冲进了枪林弹雨之中。
子弹打光了,他们就依托着残垣断壁甩手榴弹。
手榴弹用完了,当敌人发起第10次冲锋时,朱辉带着身边仅剩的十多名战士,端着刺刀,与敌人展开了最原始的白刃战。
最终,朱辉因伤势过重,倒在了血泊之中。
他牺牲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冲啊!坚守阵地!有刘邓首长和王司令员指挥,我们一定能胜利……”
在这样惨烈的拉锯战中,54团几乎被打残了,阵地上还能站起来继续战斗的,已经不足百人。
团长卢彦山抓起电话,接通了旅部,他的声音嘶哑而悲壮:“我是卢彦山!请转告肖旅长,王司令!敌人马上就要冲上来了!我和政委,准备率领参谋长、政治部主任、司号员、卫生员、电话员和所有勤杂人员,上阵地了!”
电话那头,旅长肖永银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团部的勤杂人员都要上阵地了,这意味着,54团,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最后时刻。
“不行!绝对不能眼睁睁看着54团被敌人吃掉!”肖永银下定了决心。
他脑中飞速盘算。
按照王近山的部署,他手里还有最后一张牌——在小杨湖负责警戒的53团的两个营。
这两个营的任务,是防止敌人从侧翼突围。这是军令,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动。
可现在,就是万不得已的时刻了!
肖永银咬了咬牙,心里想:“妈的!就算王司令要骂我,我也认了!如果敌人真的从小杨湖那边杀过来,造成了更大的损失,杀我的头,我也认了!”
想到这里,他抓起电话,直接打给了王近山:“王司令,我准备……准备把53团那两个营调出来,增援54团!”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做好了被劈头盖脸痛骂一顿的准备。
谁知,电话那头,王近山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的犹豫:“两个营哪里够?!我再把46团和47团,全都给你调过去!你告诉卢彦山,给我顶住!”
肖永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46团和47团,那可是整个六纵压箱底的宝贝,是不到最后一刻绝不会动用的红军团!
司令员非但没有骂他,反而把最后的预备队,全都压了上来!
这是一种怎样的信任!一种怎样的决绝!
一股热血瞬间冲上了肖永银的头顶,他对着话筒大吼一声:“是!王司令员!您就等着看好吧!”
有了这两个战斗力最强的红军团作为生力军加入战场,胜利的天平,终于发生了决定性的倾斜。
国民党军再也支撑不住了。
他们的坦克,在泥地里早就成了动弹不得的铁乌龟,一辆接一辆地被摧毁。
9月6日凌晨1时,敌军防线全线崩溃。
凌晨6时,我军攻占大杨湖,敌20旅59团被全歼。
大杨湖这个关键支撑点一被攻破,整三师的防线便如多米诺骨牌一般,发生了连锁反应。
早已在外围等候多时的二纵、三纵、七纵趁势掩杀而来,将乱作一团的整三师残部分割得七零八落。
我军仅仅用了半天时间,便将整三师万余人全数歼灭。
师长赵锡田,在乱军之中,成了俘虏。
当他被押解到刘伯承面前时,这位昔日不可一世的将军,此刻面如死灰。
他强打着精神,整理了一下军容,对着刘伯承走了七个标准的正步,然后“啪”地一下,行了个无可挑剔的军礼:“报告!学生,中国国民革命军整编第三师师长赵锡田,向刘伯承教官报到!”
原来,赵锡田和刘伯承,还有着一段短暂的师生之谊。
刘伯承看着眼前这个狼狈的学生,无奈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看来,我这个教官当得不称职啊,没有把你教好,没能教出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学生。‘骄兵必败’这四个字,你难道也不懂吗?”
赵锡田垂下了高傲的头颅,满脸羞愧地说:“学生惭愧。想当年,学生带领全军健儿远征缅甸,与日寇作战,屡战屡胜,也算是为国为军争了些荣誉。没想到……没想到在国内打内战,却落得个出师不利,全军覆没的下场……”
刘伯承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请他吃了一顿饭,然后便让人将其押送到了战俘营。
这一仗,赢了。
但这场胜利,却充满了悲壮的色彩。
战后,王近山亲自去视察战场。当他走到54团的阵地时,看到了让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团长卢彦山,一个铁打的汉子,正双膝跪在尸横遍野的阵地上。他的手里,紧紧捧着朱辉和他新婚妻子的那张照片,整个人都在不住地颤抖,悲戚不已。
王近山强忍着夺眶而出的泪水,走上前,扶起了自己的爱将。
卢彦山再也控制不住,抱着司令员,嚎啕大哭:“司令员!54团……54团拼光了啊!全拼光了啊!”
王近山拍着他的后背,慨然说道:
“54团没有拼光!英雄的团长还在!烈士们的英名还在!54团的作风还在!只要这些还在,就一定能翻身!54团,绝不会垮掉!”
定陶战役,以整编第三师一万余人的全军覆没而告终。
听闻整三师被歼,东西两路敌军阵脚大乱,9月7日,野战军又在定陶、考城地区歼灭整编第四十七师大部。
此次战役歼灭国民党军4个多旅1.7万余人,其中俘1.2万余人,粉碎了国民党军对晋冀鲁豫解放区的进攻
蒋介石一怒之下,撸掉了刘峙的官职,换上了另一个常败将军——顾祝同。
然而,对于刘邓大军而言,这场胜利也是一场代价极大的惨胜。
战后清点部队时,刘伯承看着伤亡报告,许久没有说话,最后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感到心酸的话:“定陶战役,我们是打胜了。但是,我们也不行了。真是‘瘦狗拉硬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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