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老陈,今年57岁,半辈子没干过啥出格的事,唯独十一前回了趟老家,推开门那一眼,把我这辈子的犟脾气,全给浇灭了。

这事得从11年前说起,那年我46,正是上有老下有小,心里憋着一股子火没处发的年纪。老婆淑琴比我小两岁,年轻时是十里八乡的俏姑娘,嫁给我后,守着一亩三分地,伺候公婆,拉扯一双儿女,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算安稳。

坏就坏在那年秋天,儿子要上高中,学费差了一万块。我寻思着跟邻居借点,淑琴不同意,说邻居家也不宽裕,不如让我去工地干俩月,包工头是她远房表哥,能给现钱。我当时就火了,觉得她胳膊肘往外拐,不帮着自己男人说话,反倒替外人考虑。

我俩你一言我一语地吵,吵到最后,谁也不肯低头。我这人犟,认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淑琴也是个硬脾气,从来不会服软。那天晚上,我躺在炕梢,她躺在炕头,中间隔着半米宽的空,谁也没理谁。

冷战第三天,我收拾了两件换洗衣裳,揣着兜里仅有的两千块钱,没跟她说一句话,就去了火车站。我心里憋着一股气:你不是觉得我没本事吗?我出去挣大钱给你看,不混出个人样,我绝不回来。

坐上南下的火车,看着窗外的树影往后退,我鼻子有点酸,但转念一想,大丈夫志在四方,这点委屈算什么。我去了深圳,进了一家五金厂,每天跟着师傅们抡锤子、拧螺丝,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晚上躺在集体宿舍的硬板床上,听着工友们打呼噜,我也想过给家里打个电话,但拿起手机又放下了——我不能服软,我得等淑琴先低头。

这一等,就是11年。

头两年,我还会偷偷给儿子打电话,问家里的情况。儿子说,妈挺好的,就是有时候会坐在炕头发呆,看着我走时的那个行李箱。我听了心里咯噔一下,但嘴上还是硬邦邦地说:“让她别瞎想,我在外面挺好的。”

后来儿子上了大学,毕业,工作,结婚,我都是通过电话知道的。每次儿子劝我回来,我都说:“再等等,等我攒够了钱,风风光光地回去。”其实我心里清楚,钱早就攒够了,我就是拉不下那个脸。我总觉得,我要是先回去,就输了。

今年夏天,我体检,查出了高血压,医生说不能再熬夜干活了。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能扛着五十斤水泥爬三楼的壮小伙了。手里攥着那张体检报告,我突然特别想家,想淑琴做的酸菜炖粉条,想老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十一前,我辞了工作,买了一张返程的火车票。坐在火车上,我心里五味杂陈,想象着淑琴看到我时的样子——她会不会骂我?会不会哭?还是会像当年一样,扭头就走?

下了火车,转了三趟公交,又走了二里地,才到了家门口。那扇木门还是老样子,漆掉了大半,门环上锈迹斑斑。我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没人应。

我又敲了敲,还是没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掏出钥匙——这把钥匙我带了11年,从来没丢过。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咔哒”一声,门开了。

我推开门,瞬间就愣在那儿,半天挪不动步子。

院子里的老槐树还在,枝繁叶茂,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四个石凳。石桌上,放着一个青花瓷碗,碗里还剩半碗没喝完的茶。

屋里的陈设,跟我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炕梢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炕头的那个位置,放着一个荞麦皮枕头,枕头上,绣着一朵牡丹花——那是当年我给她买的第一份礼物,她绣了半个月才绣好。

墙上的挂历,停留在我走的那一年。

桌子上,放着我的照片,是我年轻时的样子,穿着军装,咧着嘴笑。照片旁边,是儿子和儿媳的婚纱照,还有一个胖嘟嘟的小丫头——那是我的孙女。

淑琴呢?

我正愣着,里屋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走了出来,背有点驼,脸上爬满了皱纹。她看到我,也愣了一下,手里的拐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是淑琴。

11年没见,她怎么老成这样了?

我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下来了。我张了张嘴,想喊她的名字,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淑琴也哭了,她蹲下去捡拐杖,手抖得厉害。她站起来,看着我,哽咽着说:“你……你还知道回来啊?”

我再也忍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她磕了一个头。

“淑琴,我错了。”

这三个字,我憋了11年。

淑琴走过来,扶起我,她的手很粗糙,布满了老茧。她叹了口气,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后来我才知道,我走后,淑琴一个人扛起了家里的重担。她白天去地里干活,晚上还要去镇上的小饭馆洗碗,一干就是十年。前两年,她腰不好,干不动了,才在家歇着。

她从来没怪过我,也从来没跟儿子抱怨过一句。她总说:“你爸是个要脸面的人,他想通了,自然会回来。”

晚上,淑琴给我做了酸菜炖粉条,还是当年的味道。我吃着吃着,眼泪就掉进了碗里。

淑琴看着我,说:“其实,当年那一万块钱,我后来还是跟表哥借了。我就是想让你出去闯闯,男人嘛,总得有点担当。我没想到,你这一闯,就是11年。”

我愣住了。

原来,我赌的那口气,在她眼里,不过是一个男人的倔强。原来,她从来没怪过我,她只是在等我,等我这个犟老头,回头。

这些年,我在外面挣了不少钱,买了房,买了车,可我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现在我才明白,我挣的那些钱,再多,也买不回这11年的时光,买不回她脸上的皱纹,买不回我们错过的那些日日夜夜。

晚上,我躺在炕头,淑琴躺在炕梢,中间还是隔着半米宽的空。但这次,我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我用掌心捂着,想把她的手捂热。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洒在我们的脸上。

我突然觉得,这辈子,能有这么一个人,等你11年,不管你多犟,多傻,她都在原地等你,真好。

真的,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