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了。

同学会的邀请,像一颗石子,投进我早已波澜不惊的生活。

发件人是张星洲,当年的班长。

地点定在本市新开的高档酒店“云锦阁”。

我看着手机屏幕,嘴角牵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张星洲,梁若琳。

这两个名字连在一起,总能轻易掀开记忆的角落。

群里热闹非凡,恭维与期待刷屏。

我默默看着,没有回复。

聚会那天,我选了最普通的衬衫和裤子。

镜子里的人,神情平淡,与“成功”二字毫不沾边。

这样就好。

云锦阁门口灯火辉煌,流光溢彩。

隔着一段距离,我就看见了他们。

梁若琳挽着张星洲的手臂,巧笑嫣然。

她比十年前更美,时间似乎只增添了风韵。

张星洲西装革履,意气风发,正与几个早到的同学谈笑风生。

我顿了顿脚步,然后平静地走了过去。

01

邀请是上周发出的,在沉寂多年的高中同学群里。

张星洲连发三条语音,语气是惯有的、精心修饰过的热情。

“同学们,十年了!风风雨雨,大家都各奔前程。”

“我张星洲托大,组织一下,咱们下周六晚上聚聚!”

“地方定在云锦阁,新开的,档次还行,给我面子的一定要来啊!”

下面立刻跟了一长串的回复。

“班长威武!云锦阁现在可难订了!”

“一定到!跟着班长见世面!”

“班长现在是大老板了吧?求带飞!”

我翻着记录,看到几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王浩,当年班里的体育委员,现在好像在做健身教练。

刘婷婷,文艺委员,听说嫁了个小老板。

还有……梁若琳。

她的头像是一幅静谧的风景画,没有在群里说话。

但我知道,她一定会去。

因为张星洲一定会确保她去。

我和梁若琳的故事,在那个小县城的高中里,曾是一件不大不小的新闻。

才子佳人,青涩懵懂。

只是“才子”后来高考失利,远走他乡。

而“佳人”,最终也没有和一直热烈追求她的班长在一起。

听说是去了国外读书,后来回国发展,成了精致的都市丽人。

张星洲追了她整整三年,人尽皆知。

送早餐,写情书,当众表白,用尽那个年纪能想到的所有浪漫。

梁若琳总是礼貌而疏离地拒绝。

有人说她清高,心里还惦记着那个落魄的“才子”。

这或许也是张星洲心底的一根刺。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张星洲的私信。

“宋黎昕,同学会,来吧。大家都十年没见了,若琳也来。”

他特意提了梁若琳。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回了两个字:“收到。”

放下手机,我走到窗边。

窗外是这个繁华都市最普通的街景,车流不息,霓虹闪烁。

我经营着几家不起眼的店铺,过着深居简出的生活。

云锦阁吗?

我笑了笑,那地方,我确实有段时间没去“看看”了。

02

周六傍晚,我提前出了门。

没有开车,拦了辆出租车。

司机师傅很健谈,听说我去云锦阁,啧啧两声。

“那地方,贵得吓人哩!小伙子有出息!”

我笑笑,没接话。

出息吗?或许在某种标准下,算是吧。

但今晚,我不想让任何“标准”打扰这场久别重逢。

出租车在云锦阁气派的大门前停下。

鎏金的门柱,巨大的水晶吊灯透过玻璃幕墙折射出璀璨的光。

门童穿着笔挺的制服,殷勤地为客人拉开车门。

下车的人,无不光鲜亮丽,神情自若。

我付了车钱,整了整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浅蓝色衬衫。

深呼吸,走向那扇旋转玻璃门。

就在我要踏入的那一刻,一阵香风袭来。

混合着高级香水与记忆深处某种熟悉气息的味道。

我侧身,让开通道。

抬头,便看见了梁若琳。

她穿着一件剪裁精良的杏色连衣裙,衬得肌肤白皙如玉。

微卷的长发披在肩头,妆容精致,眉眼依旧动人。

只是那眼神里,多了几分阅历沉淀下的淡然,少了少女时的轻盈。

她似乎也刚看到我,脚步微微一顿。

瞳孔里有瞬间的讶异,随即恢复平静,对我轻轻点了点头。

“宋黎昕。”她叫出我的名字,声音没怎么变,还是轻轻柔柔的。

“梁若琳。”我也点点头,“好久不见。”

确实好久,久到连寒暄都显得刻意。

“是啊,十年了。”她笑了笑,笑容标准,带着适度的怀念。

“你……看起来很好。”

“你也是。”我回应。

这时,一个充满喜悦的声音插了进来。

“若琳!你可算到了,我等你好久了!”

张星洲大步流星地从酒店里迎出来。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西装,熨帖合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腕表在灯光下折射出金属冷光,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与热情。

他很自然地站到梁若琳身边,仿佛她是他今晚理所当然的女伴。

然后,他才仿佛刚看到我,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

从普通的衬衫,到看不出牌子的裤子,再到我空空的双手。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比较,最后凝结成一种心照不宣的、略带优越感的笑意。

“黎昕!”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小。

“你也到了!怎么穿这么朴素?差点没认出来!”

“不过还是老样子,不太爱拾掇自己,哈哈!”

他笑声爽朗,引来旁边几位同学的注意。

“班长!梁大美女!”王浩凑过来,他比学生时代壮实了不少。

“哟,这不是宋才子嘛!”他也看向我,眼神有些闪烁。

“听说……现在在哪高就?”

张星洲抢在我前面开口,语气随意。

“黎昕性子淡,哪像我们这些俗人天天想着赚钱。”

“不过同学聚会嘛,穿什么不重要,人来就好!”

他揽住梁若琳的肩膀,看似无意。

“走吧,大家都等着呢,今天不醉不归!”

梁若琳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但她没说什么。

只是在转身随张星洲进去时,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关切,有疑惑,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然。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相偕离去的背影。

旋转门的光影在他们身上流转,像一道无形的屏障。

然后,我抬步,跟了上去。

03

包厢在二楼,名曰“锦绣厅”。

推开厚重的雕花木门,喧闹的人声和暖黄的灯光一起涌了出来。

包厢极大,装修极尽奢华。

巨大的圆形水晶吊灯下,是两张直径惊人的旋转餐桌。

一张摆在正中央,铺着暗红色提花桌布,餐具是光可鉴人的骨瓷镶金边。

另一张,则局促地挤在靠门的角落。

小了一圈,铺着普通的米白色桌布,上面已经坐了几个人。

是几位穿着酒店统一淡灰色保洁制服的中年阿姨。

她们有些拘谨地坐着,小声交谈,与主桌那边热闹的景象格格不入。

大部分同学已经到了,正三五成群地寒暄。

看到张星洲和梁若琳进来,立刻涌上来一片招呼声。

“班长!梁大美女!终于来了!”

“班长更帅了!若琳更美了!真是金童玉女!”

张星洲显然很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笑着摆手。

梁若琳则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应对着大家的热情。

我安静地跟在后面,像一抹不起眼的影子。

有几个同学认出了我,眼神惊讶,低声交谈两句,便又转回去簇拥着中心人物。

张星洲像主人一样,招呼大家入座。

他理所当然地带着梁若琳在主桌的主位坐下。

旁边自然是王浩、刘婷婷这些当年和他关系近、如今似乎也混得不错的同学。

座位似乎是预先排好的,每张骨瓷餐盘前都立着一个小小的名牌。

我看到梁若琳旁边的名牌是“张星洲”。

而我,扫视一圈,主桌上没有我的名字。

张星洲仿佛这才想起我,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懊恼”。

“哎呀!你看我这记性!”

他拍了下自己的额头,走向我,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附近的人听见。

“黎昕,不好意思啊!这位置是按照之前统计的情况,提前排的。”

“没想到你真来了,现在主桌有点挤,加位置不太好看。”

他指了指角落那张小桌,语气带着一种无奈的歉意。

“要不,你先在那边将就一下?”

“那几位是酒店的工作人员,忙了一下午还没吃饭,我就让一起了。”

“大家都是劳动人民,坐一起也自在,你说是不是?”

他的笑容无懈可击,眼神里却闪过一丝快意。

周围的谈笑声似乎低了一些。

许多目光有意无意地投向我,带着好奇、怜悯,或者看戏的玩味。

王浩在主桌那边喊了一声:“宋才子,委屈一下啊!班长也是没办法!”

刘婷婷捂着嘴轻笑,和旁边的人耳语。

梁若琳抬起了头,看向我,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张星洲立刻侧身,挡住了她的视线。

他拍了拍我的背,力道比门口那次更重。

“黎昕,老同学了,不会介意这点小事吧?”

“就是吃顿饭嘛,在哪吃不是吃?”

我迎着他的目光,那里面的挑衅几乎不加掩饰。

十年了,他还在意着当年梁若琳的选择。

或者说,在意着输给我的那一局。

哪怕那一局,其实早就没了胜负。

我沉默了两秒,在所有人聚焦的目光中。

然后,很轻地点了下头。

“好。”

没有多余的话,我转身,走向那个角落。

走向那桌与这满室繁华格格不入的“保洁桌”。

脊背挺直,脚步平稳。

我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有惊讶,有失望,或许还有松了一口气的。

梁若琳的目光,则被彻底隔绝在热闹的主桌之后。

04

角落的光线略显昏暗,空调的风似乎也吹不到这里。

小小的圆桌旁,加上我,一共坐了六个人。

五位保洁阿姨,和我。

阿姨们看起来四五十岁年纪,面容质朴,双手粗糙。

她们停下了小声的交谈,有些局促不安地看着我。

显然,我的到来让她们更加不知所措。

一个穿着同样制服、像是领班模样的中年男人站在桌旁。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对着阿姨们和我,语带尴尬地解释。

“各位,各位,实在不好意思。”

“张总……哦,就是订包厢的那位老板,说让我们这组加班打扫的姐妹。”

“顺便……顺便就在这吃点工作餐。”

“没想到……这位先生也安排过来了。”

他歉意地看向我:“先生,您看这……”

“没关系。”我拉开一张椅子坐下,对他笑了笑。

“挺好的,清静。”

领班如蒙大赦,又对阿姨们嘱咐两句“注意举止”,才匆匆离开。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主桌那边已经推杯换盏,笑声阵阵。

张星洲洪亮的声音时不时传来,讲述着他最近的“成功案例”。

而我们这里,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过了一小会儿,坐在我左手边的一位阿姨。

小心翼翼地将一盘还没怎么动过的凉菜,往我这边挪了挪。

她头发有些花白,眼角皱纹很深,但眼神很温和。

“小伙子,你……吃点这个。”

“他们那边上菜快,咱们这边……可能得等会儿。”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语气里充满善意。

我心头微微一暖。

“谢谢阿姨。”

“我姓李,叫秀芹。”阿姨见我态度温和,稍微放松了些。

“小伙子,你是他们同学?怎么……”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怎么会被安排到这一桌来?

旁边一个稍年轻的阿姨偷偷拽了下她的袖子。

李秀芹阿姨叹了口气,没再追问。

转而低声说:“这酒店,真气派啊。”

“我们干一天,也就赚这里一道菜钱。”

“不过老板听说人挺好,刚开业没多久,待遇给得比别处高。”

我拿起公筷,给李秀芹阿姨夹了点菜。

“阿姨,你们辛苦,多吃点。”

“哎,好,好,你也吃。”李秀芹阿姨连忙说。

其他几位阿姨见状,也慢慢自然起来。

开始小声聊起家常,孩子上学,老人看病,房租又涨了。

这些朴素而真实的烦恼,与主桌那边谈论的股票、项目、海外旅游。

仿佛存在于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我安静地听着,偶尔应和两句。

桌上的菜式和我们这边显然不同。

多是些实惠的肉菜和时蔬,味道不错,但摆盘简单。

主桌那边不时传来惊呼。

“这是深海东星斑吧?班长破费了!”

“茅台!班长今天下血本了啊!”

张星洲豪爽的笑声响起:“大家开心最重要!钱算什么!”

李秀芹阿姨听着,又偷偷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同情。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入喉,压下了一些别的情绪。

这时,主桌突然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哄笑。

我抬眼望去。

只见张星洲站了起来,手里端着一杯酒,面泛红光。

目光,正似笑非笑地,投向我这边的角落。

05

张星洲清了清嗓子,包厢里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他显然很满意这种掌控全场的感觉。

“同学们!”他举起酒杯,声音洪亮,带着惯有的、经过修饰的激情。

“十年了!弹指一挥间啊!”

“看到大家,我就想起咱们在二中操场上的日子。”

“那时候多单纯,多美好!”

底下响起一片附和与感慨之声。

“是啊,还是上学好!”

“班长,就你最念旧,组织大家团聚!”

张星洲摆摆手,话锋却悄然一转。

“不过啊,这人啊,总是会变的。”

“社会是个大染缸,以前心高气傲的,可能磨平了棱角。”

“以前默默无闻的,说不定就一飞冲天了。”

他的目光,若有意若无意地扫过角落。

“当然,也有的人,可能一直就……比较淡泊,是吧?”

“像咱们班的宋黎昕同学,当年可是有名的才子,作文比赛拿奖拿到手软。”

“那会儿,多少女同学……哈哈,不说了不说了。”

他故意停顿,引发一阵暧昧的低笑。

不少人的目光跟着他,落到我身上。

我端着茶杯,静静坐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秀芹阿姨担忧地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梁若琳坐在主位,低着头,用筷子轻轻拨弄着碗里的一粒米。

侧脸线条有些紧绷。

张星洲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眼神暗了暗。

随即笑容更盛。

“黎昕啊,就是太清高了。”

“这年头,清高不能当饭吃啊!老同学,你说是不是?”

他直接冲着我这边扬了扬下巴。

王浩立刻跟着起哄:“宋才子,班长跟你说话呢!”

“班长现在可是大老板,随便指点你两句,够你受用无穷了!”

张星洲故作谦逊:“哎,浩子,别这么说。”

“我就是运气好点,赶上了风口。”

“黎昕有才华,要是肯放下身段,未必比我差。”

“来,黎昕,老同学敬你一杯!”

他遥遥举杯,眼神里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那是胜利者对“落魄者”的俯视与“宽容”。

全场的焦点再次聚集过来。

保洁阿姨们停下了吃饭,不知所措地看着我。

主桌那边,有人面露不忍,有人幸灾乐祸,有人纯粹看热闹。

我慢慢放下茶杯。

瓷杯底与玻璃转盘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在突然变得有些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

我抬起头,迎向张星洲的目光。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我拿起了面前那个小小的、倒满廉价茶水的玻璃杯。

对着他,隔空,微微举了一下。

没有说话,也没有喝。

只是举了一下,便又放了回去。

动作平静得像只是拂去衣袖上的一粒灰尘。

张星洲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似乎期待我更多的反应,窘迫,愤怒,或者辩解。

但我没有。

这种沉默的应对,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也让他心底那点炫耀和打压,显得有点滑稽。

王浩嘀咕了一句:“装什么装……”

刘婷婷打圆场:“好了好了,班长快坐下,菜都凉了!”

张星洲顺势下台,哈哈一笑。

“对对,大家吃好喝好!今天开心!”

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只是主桌那边,偶尔仍有目光瞟向角落。

梁若琳终于抬起头,看向我这边。

她的眼神穿过喧闹的人群,与我的目光有短暂的交汇。

那里面有关切,有复杂的歉疚,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深意。

她很快又低下头去。

而我,则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前的清炒菜心。

对李秀芹阿姨笑了笑。

“阿姨,这菜心炒得挺嫩,您尝尝。”

06

宴席过半,气氛愈加热烈。

主桌那边已经有人喝得面红耳赤,勾肩搭背地回忆往昔。

张星洲被众人簇拥着,俨然是绝对的中心。

他高谈阔论,从国际贸易形势谈到区块链风口。

不时引来阵阵惊叹和恭维。

我们这桌,阿姨们已经吃得差不多。

李秀芹阿姨帮我盛了碗汤,小声说:“小伙子,你都没怎么动筷子。”

“是不是菜不合胃口?我看你光喝茶了。”

“没有,阿姨,我饭量小。”我接过汤碗,“谢谢您。”

汤是普通的紫菜蛋花汤,味道很家常。

我慢慢喝着,目光平静地掠过包厢里的一切。

水晶灯的光折射在精致的餐具上,映照着每一张或真实或勉强的笑脸。

十年光阴,足以让少年染上风霜,也让一些东西沉淀,或者变质。

又坐了几分钟,我放下汤碗,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角。

然后站起身。

“阿姨,你们慢慢吃,我出去透透气。”

李秀芹阿姨连忙点头:“哎,好,你去。”

我的离席没有引起主桌太多注意。

只有少数几人瞥了一眼,便又投入各自的交谈。

梁若琳似乎想转头,却被旁边的刘婷婷拉着说话。

我推开包厢厚重的木门,走进相对安静的走廊。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落在上面无声无息。

暖黄的壁灯散发出柔和的光晕。

空气里飘散着淡淡的香薰味道,掩盖了酒菜的气息。

我顺着走廊缓步向前,走到尽头的落地窗边。

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车河如织,霓虹似锦。

站了片刻,我从口袋里摸出烟盒。

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这里禁烟。

转身,准备去洗手间。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头匆匆走来一个人。

穿着笔挺的黑色西装,胸牌显示是“大堂经理”。

他步履很快,神情专注,似乎正要去处理什么紧急事务。

经过我身边时,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

脚步猛地顿住。

脸上职业化的表情瞬间被惊讶和一丝惶恐取代。

他立刻调整方向,几乎是快步小跑着来到我面前。

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是毫不掩饰的恭敬,甚至有些紧张。

“宋……宋先生?”

“您怎么在这里?什么时候过来的?”

他快速看了一眼我身后“锦绣厅”的牌子,脸色变了变。

“您在这边用餐?怎么没人通知我?”

“是不是安排有什么不妥?我马上……”

我抬手,止住了他略显慌乱的话语。

“赵经理。”我认出他是云锦阁开业时我亲自面试提拔的经理之一。

“我没事,只是来参加个私人聚会。”

“不用声张,就当没看见我。”

赵经理是个聪明人,瞬间明白了什么。

他脸上的恭敬未减,但迅速收敛了惊讶。

压低声音道:“我明白了,宋先生。”

“那……需要我做什么吗?”

他小心翼翼地问,眼神里透着询问。

我想了想,目光掠过“锦绣厅”紧闭的门。

“等一下结账的时候……”

我低声交代了几句。

赵经理听得非常认真,不住点头。

“好的,宋先生,我记住了,您放心。”

“绝不会出错。”

我点点头:“去忙吧。”

“是。”赵经理又微微躬身,这才转身,放轻脚步快速离开。

背影依旧透着谨慎。

我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夜。

然后,转身,走回那间热闹与冷清并存的包厢。

推门进去时,主桌正爆发出一阵大笑。

张星洲在讲一个拙劣的段子,众人很给面子地捧场。

没人注意我的归来。

只有李秀芹阿姨,在我坐下时,对我安抚地笑了笑。

我也回以一笑。

刚坐下没多久,李秀芹阿姨忽然微微倾身过来。

用手掩着嘴,用极低的声音,带着一丝神秘和好奇对我说:“小伙子,我刚去洗手间,听我们同事在那儿闲聊。”

“说这家酒店的老板,可年轻了,好像……也姓宋。”

“真巧,跟你一个姓哩。”

她说着,眼里闪着朴实的、分享趣闻的光。

我看着她,稍稍停顿。

然后,轻轻“哦”了一声。

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些许恰到好处的讶异。

“是吗?那确实挺巧的。”

07

聚餐接近尾声。

主桌上的盘子大多见了底,酒瓶也空了不少。

张星洲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说话舌头都有点打卷。

但兴致依旧高昂。

他敲了敲酒杯,吸引大家注意。

“同学们!今天,高兴!”

“十年情谊,全在这酒里了!”

“现在,也吃得差不多了,咱们……说说这顿饭的问题!”

他故意顿了顿,环视全场。

不少人放下筷子,看了过来。

“云锦阁,档次大家也看到了。”

“菜,是招牌菜;酒,是茅台。”

他指了指桌上的空酒瓶,语气带着炫耀后的“无奈”。

“这费用嘛……自然是不低。”

“我张星洲组织聚会,本想着全包了,请大家开心。”

“但王浩、婷婷他们非说不行,不能让班长一个人破费。”

王浩立刻接口:“就是!班长你够意思了,哪能全让你掏!”

刘婷婷也附和:“对啊,咱们AA,公平!”

张星洲摆摆手,一副拿大家没办法的样子。

“好好好,听你们的!”

“那就AA!咱们都老同学,量力而行!”

“意思到了就行!”

他说着“量力而行”,眼神却飘向角落。

声音提高了几分。

“黎昕啊,你们那桌……估计没多少。”

“你那份,要是手头紧,跟我说一声。”

“老同学,能帮衬的,我肯定帮衬!”

这话听起来像关心,实则是将最后的难堪明晃晃地抛过来。

提醒所有人,我坐在“保洁桌”,可能连AA的饭钱都出不起。

主桌那边安静了一瞬。

许多目光再次聚焦。

怜悯,轻视,好奇,混杂在一起。

李秀芹阿姨脸上露出愤愤不平的神色。

她想说什么,我轻轻在桌下摆了摆手,制止了她。

我依旧坐在那里,脊背挺直。

脸上既没有窘迫的赤红,也没有愤怒的苍白。

只是平静。

像一潭深水,投石无声。

梁若琳忽然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有些突兀,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星洲。”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这顿饭你费心了。我那份,还有……”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快速掠过我。

“宋黎昕那份,我来出吧。”

包厢里顿时响起几声压抑的惊呼。

张星洲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一种混合着错愕、恼怒和被当众拂了面子的难堪。

他追求梁若琳多年未果,如今虽以组织者身份相伴。

但梁若琳此刻要替我出钱,无异于当众打他的脸。

“若琳!”他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不悦。

“你这是干什么?黎昕自己有手有脚,需要你帮忙?”

“再说了,都说好AA了,你这样做,让其他同学怎么想?”

梁若琳脸色白了白,但她没有退缩。

“我只是觉得……”

“觉得什么?”张星洲打断她,语气有些咄咄逼人。

“觉得黎昕现在不容易?怕他为难?”

他冷笑一声,转向我。

“黎昕,你自己说,需要若琳帮你给这份钱吗?”

所有的压力,瞬间堆积到我面前。

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秀芹阿姨紧张地看着我。

主桌的同学神色各异。

梁若琳眼神复杂,有坚持,也有担忧。

我缓缓抬起眼,看向张星洲。

又看了看梁若琳。

然后,在令人窒息的安静中。

很轻,但很清楚地说:“不用。”

梁若琳眼神一黯。

张星洲则像是扳回一城,脸色稍霁。

“你看,我就说黎昕有骨气嘛!”

他重新露出笑容,但眼神更冷。

“那就这么定了,AA!”

“服务员!买单!”

他扬声朝门外喊道,语气恢复了掌控者的从容。

似乎刚才那场小小的风波,只是宴席上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门被推开。

但进来的不是普通服务员。

而是刚才在走廊与我交谈过的赵经理。

他身后跟着两名端着托盘的服务员。

赵经理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目光快速而恭敬地扫过我所在的角落。

然后,他走到包厢中央。

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晰、平稳。

足够让包厢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各位贵宾,晚上好。”

“打扰一下。”

“关于本次消费结账事宜。”

他微微停顿,目光在主桌和角落小桌之间,做了一个明确的区分手势。

“我们老板特意交代——”

“他那桌,免单。”

“其余各位的消费,请按账单,自行AA。”

话音落下。

整个“锦绣厅”,陷入了一片死寂。

绝对的、落针可闻的死寂。

08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声音,笑声、低语、碗筷轻碰声,全部消失了。

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凝固在那一刻。

张星洲举到一半、准备招呼服务员详细算账的手,僵在半空。

嘴角残留的一丝得意笑容,像石膏面具一样定在那里。

王浩张着嘴,手里还捏着酒杯,眼神茫然。

刘婷婷捂着嘴,眼睛瞪得滚圆。

其他同学,有的筷子掉在桌上,有的身体前倾,满脸难以置信。

梁若琳猛地转头,看向角落。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着水晶灯的光。

还有我平静的身影。

李秀芹阿姨和几位保洁同事也惊呆了。

她们看看赵经理,又看看我,嘴唇翕动着,说不出话。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王浩。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放下酒杯。

发出一声清脆的“哐当”响。

“什……什么?”

他的声音干涩,带着巨大的困惑。

“老板?哪桌?谁……谁是老板?”

这句话,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惊涛骇浪。

无数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

先是齐刷刷射向赵经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