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程铁生退休那天的宴席,摆了二十桌。

水晶灯晃得人眼睛发花,酒杯碰撞声又脆又碎。

人人都夸他,夸我妈杨凤兰,说他们是“模范夫妻”,“瞧这AA制,多时髦,多清醒,几十年都没红过脸。”

我爸端着酒杯,笑纹堆在眼角,笑意却没渗进去。

我妈坐在他旁边,穿着那件穿了多年的藏蓝色旗袍,嘴角弯着同样的弧度,像用尺子量过。

她的手一直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

我嘴里那块鲍鱼突然没了滋味,只觉得心慌。

像踩在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上,听见底下咔嚓的裂响。

宴席散了,家里的热闹被关门声掐断。

我爸脱下西装,没看我妈,声音像从冰箱冷藏室飘出来:“离婚吧。AA到底。”

我妈正在挂他的外套,手顿了顿。

她转过身,脸上没有惊,也没有怒。

“好。”她说,声音轻得像羽毛。

“AA了一辈子。3天后,我送你份大礼。”

我爸脸上的从容,第一次裂开一道缝。

我站在玄关的阴影里,手脚冰凉。

那股冷,从脚底板一路窜到了天灵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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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回家的车里,三个人都没说话。

车载香薰是皮革混着雪松的味道,冷冽又沉闷。

我爸靠在真皮座椅里,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哒,哒,哒,规律得让人心烦。

我妈望着窗外,霓虹灯光在她脸上一道一道地滑过。

她的侧影在明明灭灭里,像一尊安静的雕塑。

我透过后视镜看她,只看到她挺直的脖颈,和旗袍立领上一颗小小的、扣得严实的盘扣。

司机是老陈,跟了我爸十几年,也沉默得像块石头。

车轮压过减速带,闷闷地“咯噔”一声。

我爸敲击膝盖的手指停了。

车库里灯光惨白,照着水泥地上几道陈年的油渍。

我爸先下车,没等,径直走向电梯。

皮鞋磕在地面上,回声很响。

我妈慢慢挪出来,整理了一下旗袍下摆。

我扶了她一把,触手是她冰凉的手臂。

电梯镜面映出我们三个。

我爸看着跳动的数字,眉心有一道很深的竖纹。

我妈看着地面,目光不知落在哪里。

我看看他,又看看她,喉咙发紧,问不出一句话。

家门开了,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消毒水和旧书的气味涌出来。

四十年的气味。

我爸换了拖鞋,径直走向书房。

门在他身后关上,咔嗒一声,落了锁。

我妈在玄关站了一会儿,弯腰,把三双拖鞋摆正。

她的动作很慢,指尖拂过拖鞋表面的绒毛。

然后她走进客厅,打开那盏昏黄的落地灯。

光晕笼着她,在地上投出一圈孤单的影子。

我倒了杯水给她。

她接过,捧在手里,却没有喝。

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的眼镜片。

“妈……”我终于挤出声音。

她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着。

“思雨,”她没看我,声音平静,“去睡吧。”

“爸他……”

“去睡。”她戴上眼镜,目光透过镜片看向我,那里面没有泪,没有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静。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02

我一夜没睡踏实。

耳朵一直支棱着,捕捉门外的每一点动静。

书房的门好像一直没开。

客厅的灯,似乎亮到很晚。

后半夜,我隐约听见极轻的脚步声,在客厅和储物间之间来回,像夜行的猫。

天快亮时,我才迷糊过去。

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家里安静得可怕。

我趿拉着拖鞋出去,看见我妈在阳台上。

她面前摆着两个很大的旧纸箱,正在整理里面的东西。

阳光很烈,把她花白的头发染成淡金色。

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我走近,看见箱子里是些更旧的物件。

褪色的毛线团,几本七十年代的《人民文学》,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粮票布票,还有我小时候的作业本,卷了边。

我妈拿起一个铁皮饼干盒,锈迹斑斑。

她打开,里面不是饼干,是厚厚一叠票据。

各种颜色的,长短不一。

电费收据,水费单子,购粮证副页,还有一张张裁剪下来的,印着日期的旧报纸边角。

她一张张抚平,按年份码放,动作细致得像在装裱古画。

“妈,这些……是什么?”我蹲下身。

她拿起一张1998年的电费单,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细小的字。

“没什么。”她语气淡得像白开水,“一些旧账。”

“什么账?”

她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刺眼的太阳。

“生活的账。”她说。

然后她从那堆票据底下,抽出一个硬壳笔记本。

黑色封面,边角磨损得厉害,露出白色的内芯。

她轻轻拂去上面的灰,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指摩挲着封皮。

仿佛那里面有滚烫的,或者冰凉的东西。

“你爸呢?”我问。

“一早就出去了。”她合上饼干盒,铁皮盖子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说……”我喉咙发干,“三天后……”

“我记得。”我妈打断我,把笔记本放在那叠票据的最上面。

她站起身,捶了捶后腰,看向我。

“思雨,今天有空吗?”

“有。”

“陪妈去个地方吧。”

“去哪?”

“见个老朋友。”她说,“有些话,再不说,恐怕就没人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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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妈要见的朋友叫罗兰芳,住城西的老教师宿舍楼。

楼梯间很暗,墙皮斑驳,空气里有公共厨房传出的油烟味。

罗阿姨开门时,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凤兰?”她又惊又喜,目光落在我身上,“这是思雨吧?快进来快进来!”

屋子很小,但整洁,窗台上摆着几盆茂盛的绿萝。

阳光透过玻璃,在老旧的水磨石地面上切出明亮的方块。

我们坐在吱呀作响的藤椅上,罗阿姨端来茶和自制的小饼干。

茶杯是搪瓷的,磕掉了好几处漆,露出黑色的底子。

“真没想到你们来,”罗阿姨搓着手,眼圈有点红,“多少年没见了。”

我妈笑了笑,那笑容在她脸上显得很松弛,是家里看不到的那种。

“是啊,多少年了。”她喝了口茶,热气模糊了她的镜片。

“你还好吗?”罗阿姨看着她,目光里有小心翼翼的探寻,“老程他……”

“他退休了。”我妈放下杯子,声音平稳,“昨天刚办的宴。”

“哦,退休好,退休清闲。”罗阿姨顿了顿,试探着问,“那你们……”

“我们要离婚了。”我妈说。

声音不大,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罗阿姨手里的饼干掉在了膝盖上,碎成几瓣。

她张着嘴,半天没出声。

屋子里只剩下墙上老挂钟的滴答声,一下,又一下。

“他提的?”罗阿姨终于找回声音,带着怒气。

“嗯。”

“这个程铁生!”罗阿姨猛地拍了一下藤椅扶手,“他还有没有良心!当年要不是你……”

“兰芳。”我妈轻轻叫了一声,摇了摇头。

罗阿姨的话刹住了,胸口起伏着,看了看我,又看看我妈。

眼里是满满的心疼和愤懑。

“当年……怎么了?”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

罗阿姨欲言又止。

我妈又端起茶杯,吹了吹并不存在的浮沫。

“陈年旧事,不提了。”她说。

“怎么不提?”罗阿姨忍不住,“凤兰,你忍了一辈子,还不够吗?”

她转向我,语速很快,像憋了太久的水找到了出口。

“思雨,你妈当年,是我们师范学校成绩最好的。”

“文章写得好,琴也弹得好,是有机会保送去省城深造的!”

“可就因为你爸那时候要下海,没个稳定,家里也反对。”

“你妈为了让他安心,为了这个家,自己把名额让了。”

“早早工作,当了中学老师,一份工资掰成两半花,供他折腾。”

“他后来是发达了,年薪几百万,可他是怎么对你妈的?”

“AA制?我呸!那不就是防贼吗!”

罗阿姨说得激动,唾沫星子溅在阳光里。

我妈一直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捧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着白。

“妈……”我看向她,心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她扯了扯嘴角,像是个笑。

“都过去了。”她说。

阳光挪了位置,照在她半边的灰白头发上,亮得刺眼。

“我这次来,是想请你帮个忙。”我妈对罗阿姨说。

“什么忙?你说!”罗阿姨握住她的手。

“三天后,上午十点,想请你来我家一趟。”

“作个见证。”

04

从罗阿姨家出来,已是傍晚。

老城区电线交织,把天空割成一块一块。

街边小贩开始出摊,油炸食物的气味混着尘土,扑面而来。

我和妈慢慢走着,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妈,罗阿姨说的……”

“是真的。”她平静地接过话头。

“你后悔吗?”

她停下脚步,看着路边一个卖糖画的老头。

铜勺里的糖浆金黄透亮,手腕一转,便勾勒出蝴蝶的翅膀。

“后悔没用。”她说,目光追着那勺糖浆,“路是自己选的,每一步,都得算数。”

算数。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又沉甸甸的。

我想起她纸箱里那些按年份码放的票据。

“你箱子里那些……也是‘算数’吗?”

她没直接回答,重新迈开步子。

“思雨,你知道维持一个表面完整的家,需要多少东西吗?”

“需要忍耐,需要沉默,需要把自己一点一点地磨平。”

“磨到没有声音,没有形状,嵌进那个家的缝隙里,让人看不见。”

“可你看不见的东西,不代表它不存在。”

“灰尘积多了,也会沉甸甸的。”

她说话的语气,像在讲一道复杂的数学题,条分缕析,不带情绪。

可我却听得鼻子发酸。

回到家,我爸已经回来了。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财经新闻,音量开得很小。

面前的烟灰缸里,多了几个烟蒂。

他平时很少在家抽烟。

我妈像没看见他一样,换鞋,洗手,径直走向厨房。

不一会儿,里面传来洗菜的水声,和菜刀落在砧板上规律而沉闷的声响。

笃,笃,笃。

我爸盯着电视屏幕,眼睛却没动。

他夹着烟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

和昨晚在车里一样的节奏。

哒,哒,哒。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烟草味,和即将到来的晚餐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而紧绷的,家的味道。

吃饭时,三个人依旧沉默。

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响,和咀嚼声。

我爸吃得很快,吃完,碗一推,又回了书房。

我妈慢慢喝着汤,一勺,一勺。

汤匙碰着瓷碗,声音清脆而孤单。

我看着她低垂的眉眼,花白的鬓角,突然想起罗阿姨说的,她曾经弹得很好听的琴。

那些琴声,后来都去了哪里?

是被这日复一日的“笃笃”切菜声吞没了吗?

还是被那“哒哒”的敲击膝盖声,一点点敲碎了呢?

“妈,”我小声说,“你需要我做什么吗?”

她喝完最后一口汤,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折好。

“明天,”她抬起眼看我,镜片后的目光清澈而坚定,“陪我去趟银行,还有律师事务所。”

“好。”

她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动作利落。

水流哗哗,冲刷着碗碟上的油渍。

我看向紧闭的书房门。

那扇门后,我的父亲,那个年薪三百万却和我妈AA了四十年的男人,此刻在计算着什么?

是在计算如何“AA到底”地离婚吗?

我突然很想看看,他的书房里,除了书和文件,有没有哪怕一张,我们一家三口的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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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我妈就出门了。

她说不用我陪,事情不多,让我在家“看看书”。

她的语气平常,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排感。

我坐在自己房间,耳朵却像雷达,捕捉着门外的一切。

我爸的书房,一上午都没有动静。

快到中午时,我听到他接了一个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捕捉到了几个词:“境外”、“安排好了”、“尽快”。

我的心突突跳起来。

等他终于打开书房门去洗手间时,我借口找一本旧词典,溜了进去。

书房很大,一排顶天立地的红木书柜,散发着樟脑和纸张混合的气味。

书桌整洁得过分,文件分门别类,笔筒里的钢笔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这就是我爸的世界,秩序井然,冷冰冰的秩序。

我的目光扫过书桌,最后落在那个带锁的抽屉上。

我知道密码,很多年前,他告诉过我,是我生日。

手指有些发抖,我输入那串数字。

咔哒,锁开了。

抽屉里没有现金,只有一些文件袋。

我快速翻找,心跳如鼓。

在一个标注着“资产管理”的蓝色文件夹里,我抽出了一份不像普通文件的纸。

全英文,抬头是一家陌生的境外银行。

中间几行字被加粗标注,我看不太懂专业术语,但看到了一个预约日期,是去年秋天。

还有一个受益人姓名拼音:ChengTianyu。

程天宇?

一个我从未听过的名字。

纸张下面,压着一张模糊的传真照片复印件。

像是一个七八岁男孩的背影,在某个国外的游乐场。

我的血液似乎瞬间凝固了,手指捏着那张纸,冰凉。

书房外传来我爸的脚步声。

我慌忙把东西塞回去,合上抽屉,刚转过身。

我爸已经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

他看着我,目光锐利得像刀片。

“找什么?”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找……找一本老版的《辞海》。”我嗓子发干。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又扫过那个抽屉。

“找到了吗?”

“没……好像不在这里。”

他点点头,没再追问,走进来,把水杯放在书桌上。

“下个月,我给你卡里打笔钱。”

他忽然说,语气像在吩咐秘书,“你看是买辆车,还是付个公寓首付。”

我愣住了。这是他罕见的,直接给予的“馈赠”。

在AA制四十年的家庭里,这显得突兀而怪异。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问。

“你大了,该有点自己的资产。”他避开我的目光,看向窗外,“以后……总要靠自己。”

这话里的意味,让我心寒。

“那你和妈呢?”我追问。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摩挲着光滑的紫砂杯壁。

“我和你妈的事,你不用管。”

“夫妻之间,有夫妻的算法。”

算法。又是算法。

我看着他冷漠的侧脸,想起那张“ChengTianyu”的纸。

一股冰冷的怒气,混着恶心,冲上头顶。

“你的算法里,”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有没有算过,你欠妈多少?”

他猛地转过头,眼神阴沉下来。

“叶思雨,”他连名带姓叫我,带着警告,“很多事,你不知道。也别多问。”

“做好你女儿的本分。”

说完,他不再看我,拿起桌上一份文件。

那是他的姿态,谈话结束的姿态。

我退出了书房。

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手脚都是冰凉的。

ChengTianyu。境外账户。去年秋天的预约。

一个模糊的男孩背影。

这些碎片在我脑子里疯狂冲撞,拼凑出一个我不敢深想的轮廓。

AA制四十年。

年薪三百万。

一分不给家里。

退休当天离婚。

还有,这个陌生的“天宇”。

我妈知道吗?

她那些“旧账”,和这个有关吗?

她说的“大礼”,又是什么?

傍晚,我妈回来了。

手里提着一个不起眼的黑色文件袋,鼓鼓囊囊。

她脸上带着一种淡淡的倦色,但眼神很亮,像被水洗过的石头。

“办好了?”我问。

“嗯。”她把文件袋放进自己房间的衣柜深处,用几件旧衣服仔细盖好。

然后,她坐在床沿,出了一会儿神。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给她周身镀上一层黯淡的金边。

“思雨,”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明天,最后一天了。”

“你怕吗,妈?”

她转过头看我,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解脱的轻松。

“不怕。”

“该怕的人,不是我。”

夜色,一点点吞没了那最后的光。

06

第三天。

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压压的,像一块吸饱了水的脏抹布。

家里安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

我爸起得很早,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他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一份文件。

离婚协议书。

纸张很白,在昏暗的晨光里,刺眼。

我妈像往常一样,准备着简单的早餐:白粥,水煮蛋,酱菜。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家居服,动作不紧不慢。

粥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响,冒出带着米香的白汽。

“协议我拟好了。”我爸开口,声音像金属摩擦。

“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字。”

他把协议推到我妈那边。

我妈关掉火,用湿布垫着,把砂锅端上桌。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才坐下,拿起那份协议。

她看得很仔细,一页,一页。

脸上的表情平静无波,像在读一份与她无关的超市传单。

我站在厨房门口,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粥的热气在她面前袅袅上升,模糊了她的镜片。

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看完了?”我爸问,语气有些不耐。

“看完了。”我妈把协议放回桌上。

“有什么问题?”

“有。”我妈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他。

我爸似乎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说“有”。

“哪里?”他皱起眉。

“这里,”我妈用手指点了点财产分割那一页的某一行,“上面说,双方名下现有存款、房产、车辆,归各自所有。”

“嗯。AA制,很合理。”我爸向后靠进椅背,手指交叉放在身前,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意思是,你手里那些,归你。我手里这些,”我妈顿了顿,“归我。两清。”

“对。”

“你确认,”我妈的语气依旧平稳,却像冰层下的暗流,“你‘手里那些’,都在这里了?没有遗漏?”

我爸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很快恢复镇定。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妈慢慢地说,每个字都清晰,“你在瑞士苏黎世联合银行的那个账户,在开曼群岛注册的那家空壳公司持有的股份,还有,你在新加坡以‘程天宇’名义购买的那套信托基金。”

她每说一句,我爸的脸色就白一分。

交叉的手指,指节绷得发白。

“这些,”我妈直视着他骤然缩紧的瞳孔,“算不算‘遗漏’?”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砂锅里粥,偶尔发出“噗”的一声轻响。

我爸的脸,从白到青,再到一种难看的灰败。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这些,你怎么……”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我怎么知道?”我妈替他说完。

她甚至微微笑了一下。

“程铁生,AA制是你提的。”

“但账,不能只算一半。”

“家里的开销,我付了一半。这是我的A。”

“那你转移出去,藏在境外的那些,”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像冬天的铁,“是不是也该拿出来,A一下?”

我爸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响声。

“你调查我?!”他的声音因为惊怒而变形。

“不是调查。”我妈也站起身,平静地收起那份离婚协议。

“是核对。”

“核对我们AA了四十年的,总账。”

她把协议轻轻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这份,不作数。”

“明天上午十点,律师会带着新的协议来。”

“还有两位老朋友,罗阿姨,和苏德厚叔叔,来做见证。”

“苏德厚?”我爸像是被这个名字烫了一下,脸色更加难看,“你找他干什么?”

苏德厚,是他几十年的老友,也是他早年生意的重要合伙人。

“老朋友,自然该来见证老朋友的人生大事。”

我妈说完,不再看他,转身开始盛粥。

她的手很稳,一勺一勺,白粥落入瓷碗,平整如镜。

“思雨,吃早饭。”

她唤我,语气如常。

我爸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像一头被困住的兽。

他看着我妈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愤怒,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他精心计算了四十年的棋局,在最后一步,发现对方的棋盒里,还握着足以将他将死的棋子。

而他还不知道,那些棋子,究竟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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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上午十点,天色依旧阴沉。

客厅的窗帘被完全拉开,惨白的天光毫无遮挡地涌进来,照得家具边缘分明,一切都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

长条餐桌被搬到了客厅中央,铺上了一块素色的旧桌布。

围着桌子,摆了几把椅子。

我妈坐在主位左边,已经换上了一身得体的深灰色套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甚至还扑了淡淡的粉。

她面前,放着那个黑色的文件袋,鼓鼓囊囊的。

还有一台看起来有些老旧的笔记本电脑。

我爸坐在右边,西装依旧挺括,但眼下的乌青泄露了他的疲惫。

他不停地调整着领带结,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眼神飘忽,时不时瞥向门口。

我坐在侧边,手心全是汗。

十点整。

门铃响了。

我妈起身去开门。

进来的首先是罗兰芳阿姨,她对我妈用力点了点头,眼神坚定。

跟在她后面的,是一个头发花白、身材微胖的老者——苏德厚。

我爸看到苏德厚,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下颌骨的线条绷得紧紧的。

苏德厚避开我爸的目光,神色复杂,对我妈低声道:“凤兰……”

“苏叔叔,请坐。”我妈语气客气而疏离。

最后进来的,是一个提着公文箱、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

“这位是赵律师。”我妈向大家介绍。

赵律师微微颔首,神情专业而严肃。

众人落座。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墙上的钟在走。

滴答,滴答,像倒计时。

“今天麻烦各位过来,”我妈开口,声音不大,却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是为了我和程铁生离婚财产分割的事,做个见证。”

我爸忍不住打断:“杨凤兰,你到底想干什么?搞这么大阵仗!”

“很快你就知道了。”我妈看向赵律师,“赵律师,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