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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刘子龙、谢文甫与关会潼在商丘的夜色中与死神搏斗时,苏曼丽正躺在郑州市仁济医院三楼东侧的病房里,独自吞咽着寂静与疼痛。

窗外秋阳正好,梧桐叶一片片飘落,像一页页未写完的信笺,载着无人可诉的心事,轻轻坠地。
她靠在床头,右胸的枪伤虽已结痂,却仍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像被细针轻刺,提醒她那场开封突围并非梦境。
护士刚换完药,临走时笑着道:“苏小姐,气色好多了,再养些日子,就能下地走动了。”

她点头微笑,待脚步声远去,病房重归寂静。
目光缓缓落在腕间那枚旧式银镯上——素银环身,无雕无饰,只在内侧刻着一行小字:“庚辰年,子龙赠。”
那是刘子龙在她三十岁生日那天悄悄塞进她手心的,说是从当铺赎回来的老物,“戴了便平安”。
一年了,无论潜伏、逃亡、负伤,她从未摘下。
银镯早已磨得温润,贴着肌肤,仿佛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也成了她心底最隐秘的锚。

三日后,黄昏。

军统河南站作战会议室,松木长桌泛着冷光。
岳竹远站长身着笔挺军装,神情肃穆,将三枚青天白日勋章郑重地别在刘子龙、谢文甫与关会潼的胸前。金属扣“咔”一声扣紧,如命运落锁。

“吉川贞佐暴毙于开封司令部密室,皆川少佐在郑州火车站被炸身亡,加上商丘一役,你们深入敌后,精准刺杀岗田武藏与川岛健一,彻底打乱了华北特务系统的部署。”岳竹远声音低沉而有力,“如今,华北五省特务机关长一职已成烫手山芋,无人敢接。原定新任机关长浅井大佐,推迟上任,迟迟不敢踏入开封一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染血未洗的衣领:“戴老板亲发电报,称你们是‘无声之刃,国之脊梁’。此战,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关会潼摸着胸前的勋章,咧嘴一笑,眼中却有血丝未退:“站长,我有个请求——我想去看曼丽。”

岳竹远沉默片刻,点头:“去吧。她等你们很久了。若无紧急任务,你们可以多休息几日……多陪陪她。”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他知道,在这群人心里,“休息”二字,比死亡更奢侈。

医院走廊,夕阳斜照。

关会潼提着一篮苹果,脚步却越走越慢。
他知道,自己不该去。
那枚蓝布包里的银镯,她从未戴上;那封写满心意的信,她从未拆开。
可他的脚,却像被什么无形之线牵引着,一步步走向那扇门。

推开病房门,苏曼丽正望着窗外发呆,阳光洒在她苍白的脸颊上,像一层薄霜,脆弱得令人心疼。
听见声响,她回头,见是他,微微一笑:“你回来了。”

“嗯。”关会潼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局促地站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听说你快好了。”

“快了。”她轻声说,目光柔和,“你们……都平安?”

“都活着。”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深红丝绒小盒,打开——一只翠绿玉镯静静躺在红绸上,玉质温润如凝脂,雕着缠枝莲纹,寓意“连绵不断,生生不息”。
“这是我奶奶传下来的,说是能辟邪……也能护心。我想,送给你。”

苏曼丽看着那玉镯,眼神温柔,却轻轻摇头:“谢谢你,会潼。
但……旧物最安心。”

她抬手,露出腕间那枚素银镯。
阳光穿过窗棂,银光微闪,映出内侧那行小字。
关会潼看得真切,心头一震,忽然觉得手中这价值连城的玉镯,再美,也不过是他人的光,照不进她的世界。

他苦笑,合上盒子:“也是,旧的好。”

他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商丘的事——如何撬开铁栅,如何潜入西厢,如何在血泊中夺刀反杀。语气轻松,仿佛那夜不是枪林弹雨、生死一线,而是踏青归来,偶遇一场小雨。

临走前,他最后看了她一眼,喉结滚动,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只留下一句:“好好养伤。”
门轻轻合上,病房重归寂静,唯有窗外梧桐叶沙沙作响,如低语,如叹息。

苏曼丽望着那扇门,良久,轻叹一声。
她让护士拿来纸笔,靠在床头,提笔欲写:

子龙:
今日听你们归来,心终落地。
这几日,每闻远处枪声,我便惊醒,冷汗涔涔,怕你再入险境,怕你……回不来。
我常想,若有一日,硝烟散尽,山河重光,我们能回江南,买一院小宅,种竹养菊,门前流水,屋后青山。
你读书,我绣花,不必再藏身份,不必再听暗号,不必再为一句“麦子熟了吗”而心跳如鼓。
你总说任务要紧,国家为先。
可我……
我只愿你平安。
因为我……

笔尖悬在纸上,墨迹晕开一小团,如泪滴。
“因为我爱你”五个字,在心头滚烫,却始终落不下笔。
在这场战争里,爱是奢侈品,更是破绽。她不敢写,怕字迹泄露心迹,怕信纸落入敌手,怕连累他,更怕——连这份隐秘的念想都被战火焚尽。

就在这时——
门被轻轻推开,没有敲门声,只有熟悉的脚步,沉稳而克制。

刘子龙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脸上带着久违的笑,眼角的倦意却藏不住:“听说你想吃城南那家桂花糕?我绕了半条街才买到,差点被老太太认出来——她说‘这位先生,去年你也来买过,说给一位姑娘’。”

苏曼丽慌忙将信纸折好,塞进枕头下,脸颊微红:“你怎么来了?”

“岳站长说,”他走近,把桂花糕放在床头,香气氤氲,“若无紧急任务,让我多抽点时间,在医院陪你养伤。”
他坐下,目光落在她瘦削的肩头,“你瘦了。”

她低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银镯:“你才瘦。商丘……很险吧?”

“险,但活着回来了。”他握住她的手,掌心粗糙却温暖,“所以,能坐在这里,吃一块桂花糕,就是福气。”

她眼眶微热,强忍住泪意,打开油纸包。金黄软糯的糕点上撒着细碎桂花,甜香扑鼻。
两人静静吃着,谁也没再说话。
窗外,夕阳沉入远山,余晖染红云霞,病房里光影流转,时光仿佛慢了下来。

这一刻,他们不是军统特工,不是代号“赤龙”与“青鸾”,只是两个劫后余生的人,在战火缝隙中偷得片刻安宁。

那封未写完的信,静静躺在枕头下,像一颗不敢跳出来的心。
而刘子龙的目光,偶尔掠过枕头一角微露的纸边,却假装未见。
他知道她在写什么,也知道自己不能回应。
他们的爱,只能活在沉默里,活在银镯的微光中,活在每一次生死边缘的回望里。

夜色渐浓,护士来催熄灯。
刘子龙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忽然回头:“曼丽。”
“嗯?”
“下次……别写信了。”他声音很轻,“想我的时候,摸摸镯子就行。我在,就一直在。”

门关上,病房陷入黑暗。
苏曼丽靠在枕上,指尖抚过银镯,泪水终于滑落,无声浸入枕巾。

窗外,月升中天。
这座城依旧危机四伏,可此刻,心影虽难藏,却终于有了安放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