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本文共3523字，阅读时长大约6分钟
前言
“太祖受命，正位十有六年，以仁致治……然深郁之迹，并在烛影斧声，千载而下，以为口实。”——《宋史·太祖本纪》论赞（节选）
宋太祖赵匡胤，这位结束了五代十国乱世的雄主，一生都以宽仁著称。他“杯酒释兵权”，不动刀兵而解公卿之权，被后世文人视为政治艺术的巅峰。
然而，当他于开宝九年那个雪夜离奇崩逝后，他所建立的赵宋皇室，却立刻陷入了一场长达数年的、不见血光却惊心动魄的家庭清洗之中。
如果赵匡胤泉下有知，他绝对想不到，在他死后的短短五年内，他原本寄予厚望的儿子、他最为信任的兄弟，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接连倒下。更讽刺的是，这场权力的诅咒似乎并没有放过始作俑者，最终连继任者的子嗣也被卷入其中。
今天，老达子就翻开《续资治通鉴长编》和《宋史》，带大家去看看那段被正史隐晦记录的恐怖的五年～
976年冬夜的未解谜
关于赵匡胤之死，民间野史最津津乐道的是文莹和尚在《湘山野录》里描绘的“斧声烛影”：赵匡胤召弟弟赵光义饮酒，席间有人影在烛光下退避，随后听到引柱斧戳地的声音，赵匡胤大喊“好做，好做”。
但官修的《宋史·太祖本纪》的记录非常简略：
“癸丑夕，帝崩于万岁殿，年五十。”
仅仅十三个字，一代开国之君，正值壮年，没有任何患病记录，没有任何传唤太医的记载，突然就没了。
更耐人寻味的是李焘在《续资治通鉴长编》卷十七中挖掘出的细节，当晚，赵匡胤召赵光义入宫，“酌酒对饮”。要知道，在五代至宋初那种高度敏感的政治环境下，皇帝深夜独留亲王宿于禁中，本身就是极不合常理的。
《长编》还记载了一个极为关键的时间差，赵匡胤驾崩是在“四鼓”（凌晨1-3点），而宋皇后（开宝皇后）在发现皇帝崩逝后，第一时间命内侍王继恩去召的是皇子赵德芳。注意，是赵德芳，不是赵光义。
但王继恩这个关键人物，却并没有去叫皇子，而是直奔晋王府找赵光义。当赵光义赶到宫中时，宋皇后见进来的是小叔子而非儿子，大惊失色，也就是在这一刻，她留下了那句著名的求饶：
“吾母子之命，皆托于官家。”
这一声官家，等于在赵匡胤尸骨未寒之时，就承认了赵光义的合法性。而赵光义的回答是：“共保富贵，无忧也。”
这一夜，赵匡胤的长子赵德昭26岁，次子赵德芳18岁，都已经成年了。按照传统嫡长子继承制，怎么轮也轮不到弟弟继位。虽然日后赵光义抛出了著名的“金匮之盟”（声称杜太后遗命：国赖长君，兄终弟及），但在976年那个冬夜，这份盟约并没有第一时间拿出来示人。
权力的交接在那个晦暗的黎明仓促完成，赵光义坐上了龙椅，成为了宋太宗。而赵匡胤留下的两个儿子和那个“原本应该接班”的弟弟赵廷美，他们的命运齿轮，开始不可逆转地滑向了深渊。
赵光义的权力清算
赵光义登基后的头号难题，就是合法性，所以只要赵匡胤的儿子还活着，只要那个所谓的“兄终弟及”的逻辑链条还没闭合，他的皇位就烫屁股。
于是，一场针对赵匡胤血脉的“意外”接踵而至。
第一张骨牌：皇长子赵德昭的自杀
赵德昭，赵匡胤的实权长子，在赵光义继位后，他表现得极为恭顺，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权力的逻辑是不讲温情的。
太平兴国四年（979年），也就是赵匡胤死后的第三年，宋太宗赵光义急于建立不世之功，御驾亲征北汉，随后又不顾众将反对，强行进攻幽州（燕云十六州），结果在高梁河车神一战中，被辽军打得全军覆没，太宗本人大腿中箭，乘驴车狼狈逃跑，一度失联。
在皇帝失踪的极度恐慌中，军中发生了一件让赵光义刻骨铭心的大事：“诸将以帝不存，谋立德昭。”
大家以为皇帝死了，准备拥立赵匡胤的儿子赵德昭。虽然这件事没成，赵光义很快回来了，但这根刺深深扎进了他的心里。
回到京城后，因为打了败仗，太宗迟迟不给将士们封赏。赵德昭仗义执言，进宫劝谏说：“将士们虽然战败，但也是血战归来，还是应该给点赏赐慰问一下。”
赵光义当场爆发，吼出了一句极度诛心的话：
“待汝自为之，赏未晚也！”
意思是：等你以后自己做了皇帝，再赏赐他们也不迟！这句话对于赵德昭来说，无异于死刑宣判。他不仅是侄子，更是前朝皇位的头号潜在竞争者，这一句话捅破了叔侄之间最后的窗户纸。
赵德昭退朝后，“归邸，自刎”。他回到府邸，拿起一把水果刀割断了自己的喉咙。赵匡胤的长子，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在了父亲去世的第三年。
第二张骨牌：皇次子赵德芳的睡梦死
赵德昭死后，赵匡胤的血脉还剩下一个人：赵德芳。看过《杨家将》的朋友都知道“八贤王”，其原型往往被认为是赵德芳，但在真实历史上，他根本没活到能拿金锏上殿打昏君的岁数。
太平兴国六年（981年），也就是赵德昭死后仅仅两年，赵匡胤去世的第五年。《宋史》留下了更加简略且诡异的记录：“六年三月，寝疾薨，年二十三。”
这一年赵德芳才23岁，身体强壮。所谓的“寝疾”，就是睡了一觉，突然得病死了。这与赵匡胤当年的死法何其相似？没有任何征兆，没有长期的病史，作为皇位仅存的合法威胁，他在最恰当的时间点，彻底消失了。
至此，赵匡胤成年的两个儿子，全部在五年内报销了。
第三张骨牌：亲弟赵廷美的“吐血而亡”
解决了侄子，赵光义的皇位稳了吗？没有。因为按照金匮之盟兄终弟及的逻辑，赵光义死后，皇位应该传给弟弟赵廷美。
赵廷美是赵匡胤和赵光义的同母弟，此时任开封府尹，地位尊崇。只要他还活着，赵光义就没法把皇位传给自己的儿子。
于是，一场精心编织的谋反案开始了。
太平兴国七年（982年），赵普（那位“半部论语治天下”的宰相）为了重新拜相，与赵光义达成政治交易，开始构陷赵廷美。他们先是指控赵廷美骄横不法，然后利用卢多逊案将赵廷美牵连进去，声称赵廷美意图篡位。
赵廷美被一贬再贬，最后被安置在房州（今湖北房县）。赵光义为了杀人诛心，派人对赵廷美进行严密监视，让他时刻生活在恐惧之中。
雍熙元年（984年），赵廷美在巨大的精神压力下，终于忧悸成疾而卒，年仅38岁。据野史与部分考据推测，他是因为长期抑郁惊恐，最终吐血而亡。
赵光义闻讯，还要假惺惺地“哭之甚恸”，废朝五日。但谁都清楚，赵廷美一死，赵光义那支名为传子的权力闭环，终于扣上了最后一环。
次子赵元僖的暴毙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当赵光义扫清了哥哥和弟弟的障碍，准备安安心心把皇位传给自己的儿子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仿佛是赵匡胤家族的冤魂在索命，赵光义自己的儿子们也开始遭遇不幸。
先是长子赵元佐，因为目睹了叔叔赵廷美被父亲迫害致死的全过程，这位皇长子竟然疯了（也有说法是装疯）。他因为同情叔叔，多次替赵廷美求情，结果被赵光义痛骂。赵廷美死后，赵元佐精神崩溃，甚至拿刀砍伤了侍从，彻底废了。
长子废了，赵光义的希望全部寄托在次子赵元僖身上。
赵元僖，封许王，兼任开封府尹，这基本上就是皇太子的标配职位（当年赵光义、赵廷美都做过）。赵元僖史载“姿貌雄毅，沈静寡言”，深得太宗喜爱。太宗对他倾注了全部心血，甚至早朝时都让他站在宰相之前，地位几乎等同储君。
然而，淳化三年（992年）十一月的一个早晨，悲剧再次重演。
这一天，赵元僖按惯例上早朝。根据《宋史·宗室传》记载，他在朝堂上突然感到“体中不佳”，赵光义让他赶紧回家休息。
赵光义不放心，刚退朝就亲自赶往王府探视。然而，当皇帝的车驾刚到王府门口，赵元僖已经不行了。
“疾作，譀呼曰：‘金瓯泛泛……’，语不可辨，少顷遂薨。”
从发病到死亡，只有短短几个时辰，赵元僖死前极度痛苦，甚至产生了幻觉。最可怕的是，史书暗示赵元僖的死因并非单纯的疾病。
事后调查，赵元僖宠爱的侍妾张氏被牵扯出来。虽然官方定性是“风疾”，但张氏随后被赐死，她在府内专横跋扈、甚至可能涉及下毒或巫蛊的传闻甚嚣尘上。
赵元僖的暴毙，对赵光义的打击是毁灭性的。他费尽心机，手染鲜血，清理了哥哥的儿子、逼死了自己的弟弟，就是为了把皇位在这个完美的时机传给自己的爱子。结果，他最满意的继承人，在他眼皮子底下，不明不白地死了。
这一年，赵光义五十四岁，他在灵堂上哭得死去活来，甚至写下了《思亡子诗》。那一刻，不知道他是否想起了当年在高梁河逼死侄子赵德昭的那个午后。
老达子说
公元976年到984年，这短短的八年时间，是宋朝宫廷史上最血腥的一页。
赵匡胤可能做梦也没想到，他为了避免五代十国“主少国疑、大将夺权”的悲剧重演，精心设计的制衡体系，防住了外姓武将，却防不住同室操戈。
赵光义最终虽然坐稳了江山，并将皇位传给了第三子赵恒（宋真宗），确立了“太宗一系”的统治地位。但是在北宋灭亡、康王赵构建立南宋后，因为赵构无后，皇位转了一圈，最后又不得不从民间找回了赵匡胤的后代（宋孝宗赵昚）来继承大统。
历史仿佛在这个节点完成了一个巨大的、充满宿命感的轮回。当年那把在烛影下挥动的斧头，最终还是砍向了挥斧人自己的根基。
这或许就是历史给予野心家最冷酷的回应：你可以算计所有人，但你算计不了时间和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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