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结婚那天,我起得很早。窗外天色还没亮,我已经在厨房里煮了一锅白粥。不是为了吃,只是习惯。人到这个年纪,重要的日子反而不敢松懈,怕一松懈,心里就空了。
我穿那套深蓝色的裙子,是提前一个月买的,不张扬,也不旧。我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觉得自己像个来参加会议的人,而不是新郎的母亲。这感觉有点好笑,也有点准确。
到酒店的时候,婚礼还没开始。大厅里人来人往,鲜花一层一层堆着,像要把人埋进去。我站在一旁,看他们忙着摆桌、贴名字,忽然意识到,这一天其实不属于我。我只是被通知来参加。
亲家母比我早到,穿一身红,头发一丝不乱。她看到我,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我们之前见过几次,谈房子,谈礼数,谈孩子将来住哪儿。每次都谈得客气,也都谈得不痛快。
婚礼前有个短暂的空档,亲戚们三三两两站着说话。我端着一杯水,站在角落里。亲家母走过来,声音不高不低,像是特意算过分寸。
她说:“今天人多,等下主桌那边你就不用过去了,坐那边亲戚桌,清静些。”
那一刻我没有马上反应过来。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她说的是别人。我看着她,她神色自然,没有一点试探,也没有恶意,仿佛这是再合理不过的安排。
我问了一句:“主桌不是父母坐的吗?”
她笑了笑,说:“我们那边的规矩,新郎新娘坐中间,我和他爸爸在一边。你一个人,坐过去也不合适。”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谈天气。
我忽然明白了。这不是座位的问题,是位置的问题。她早就给我安排好了,一个不显眼、不碍事的位置。就像这些年,我在儿子的生活里,慢慢被挪到一边。
我想起之前谈婚房的时候,她说房本上写他们小两口的名字比较吉利;谈彩礼的时候,她说意思一下就好,毕竟现在都讲究感情;谈孩子将来姓什么的时候,她说现在都随意,看年轻人。每一句都不重,但每一句都在告诉我,你可以退一步。
我站了一会儿,水杯里的水已经凉了。我忽然觉得很累,不是生气,是一种被慢慢削空的疲惫。
我对她说:“那我先回去了。”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会这么说,随即笑着说:“等下仪式就开始了,别急着走。”
我没有再解释。转身的时候,我看见儿子在不远处和人说话,西装笔挺,脸上是我不熟悉的成熟。他没有看到我,或者看到了,也没有走过来。
我走出酒店的时候,外面阳光正好。街上车来车往,没有人为一场婚礼停下。我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走错了地方的人。
回家的路上,我给儿子发了一条信息,只说身体不舒服,先回去了。没有提座位,也没有提他的新家。我不想在这一天,把话说得太清楚。清楚了,反而难堪。
那天晚上,儿子打电话过来,声音有些迟疑。他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只是有点累。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改天再来看我。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灯没开。屋子里很安静,我突然意识到,我这一生,已经完成了最重要的任务。把一个人送到另一个人的生活里。至于我自己,往后坐在哪一桌,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只是那一刻,我还是允许自己,有一点点心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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