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西高平的一个普通农家小院里,清晨五点的光线透过窗户洒在书桌上,七旬老人张喜才已经开始了新一天的“工作”。他小心翼翼地铺开毛边纸,拿起那支用了多年的毛笔,蘸上墨汁,开始了一笔一划的书写。这样的晨间仪式,他已经坚持了将近三千个日子。

张喜才出生于1944年,那是一个连温饱都成问题的年代。在山西的一个贫困农民家庭里,他勉强读了四年书,便因家贫辍学。但这段短暂的学习经历在他心中埋下了文化的种子。没有纸笔,他就用树枝在地上练习写字;没有课本,他就偷偷溜到学校窗外听老师讲课。那种对知识的渴望,如同旱地盼甘霖,成为了他生命中最早的精神动力。

十八岁那年,村里开始征兵,张喜才毫不犹豫地报了名。部队生活为他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他再次获得了学习的机会。每当领到津贴,他都会省下一部分用来购买字帖和笔墨。在战友们休息娱乐的时候,他却沉浸在书法的世界里,一笔一划地临摹名家字帖。退伍后,张喜才进入一家纺织厂工作,成家立业的生活压力让他暂时搁置了书法爱好,但他对文化的热爱从未减退。

时光荏苒,当孩子们陆续长大成人,张喜才也迎来了退休生活。像许多退休老人一样,他一度感到失落和迷茫,直到重新拾起毛笔,才找到了生活的重心。他每天在公园里以水为墨,以地为纸,练习书法,不仅锻炼了身体,还结交了不少志同道合的朋友。

2011年,一次出国旅行的经历彻底改变了张喜才的退休生活。在异国他乡,他惊讶地看到一群外国人正在认真地练习中国书法。那一幕深深触动了他——作为中国人,自己难道不应该为传承中华文化做点什么吗?回国后,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心中萌生:手抄四大名著。

这个决定在家人看来近乎疯狂。老伴和孩子们都不理解:已经年近七旬,为何还要自找苦吃?四大名著加起来有三百多万字,就算每天抄写一千字,也需要整整八年时间。但张喜才的决心已定,他平静地回答:“我老了,不能劳动了。但还可以做一点有意义的事情。”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张喜才首先面临的是选纸问题。宣纸太贵,不适合大规模抄写;普通纸张又太薄,容易渗墨。经过反复试验,他最终选用了物美价廉的毛边纸。每张80X50厘米的毛边纸被他精心裁成六小张,然后在石头下压平,以便书写。

抄写过程远比想象中艰难。年近七旬的张喜才已经老花,不得不借助老花镜和放大镜才能看清字迹。小楷书法讲究匀称美观,每个字不足0.5厘米,却需要笔笔到位,不能有丝毫马虎。刚开始时,他每天最多只能抄写三行,二十分钟就这样悄然流逝。伏案时间一长,颈椎和腰部就会传来阵阵酸痛,尤其是冬天,山西的严寒让他的手指僵硬不听使唤。

但张喜才没有放弃。他制定了严格的计划,每天坚持抄写八小时,完成千字左右。有时写到兴之所至,他会情不自禁地朗读起来:“诗云: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写到《三国演义》的精彩处,他常会热血沸腾;抄至《红楼梦》的伤感段落,他又不免老泪纵横。邻居们都笑他“入戏太深”,但他们不知道,正是这种与文本的情感互动,让枯燥的抄写工作变成了生动的心灵对话。

春去秋来,张喜才的书稿一页页增厚。2013年夏天,在坚持了700多个日日夜夜后,他终于完成了《红楼梦》的抄写,整整60本,堆起来有半人高。摸着这些倾注了两年心血的手抄本,张喜才感慨万千,仿佛刚刚走完一段漫长的文化之旅。

然而,挑战接踵而至。随着年岁增长,他的颈椎问题日益严重,在家人极力劝说下,不得不暂停抄写。但休息期间,他仍然每天翻看已完成的书稿,期盼着早日恢复健康,继续未竟的事业。这种坚持不懈的精神,正是他对书法艺术热爱的真实写照。

八年时光,两千多个日夜的坚持。当张喜才写下四大名著的最后一个字时,他总共完成了367万字的手抄稿,装订成152册,堆起来比人还高。用掉的毛笔有100多支,毛边纸更是不计其数。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位古稀老人对传统文化的深情告白。

子女们将父亲的作品照片发到网上后,立刻引起了轰动。无数网友被老人的执着精神感动,称他为“真正的文化英雄”。但随之而来的也有质疑的声音。有书法专家评价他的作品属于业余水平,认为花费如此多时间抄写是“徒劳无功”。更有人直言这是“浪费时间”,“毫无意义”。

面对这些批评,张喜才显得异常淡定。他坦然承认自己的书法水平有限,并非专业水准。但他认为,书法的价值不应完全由技艺高低来决定,更在于它带给人的精神享受和文化传承的意义。“这么多年的抄写,不仅让我在身体上得到了一定的锻炼,同时也陶冶了我的情操。更加重要的是,书法是中国的国粹,值得我们好好地去宣扬和继承。”

这场争议反而引发了更多人对于传统文化传承的思考。当现代生活越来越快节奏,当人们习惯于碎片化阅读,还有多少人能够静下心来,体会传统文化的深厚魅力?张喜才用八年时间给出的答案,朴素而深刻:“现在的年轻人哪还有耐心抄书啊,可这些书里的故事,不能就这么被遗忘了。”

更令人感动的是,在完成四大名著的抄写后,张喜才并没有停笔。他又开始为子孙后代抄写《三字经》和《弟子规》,希望将文化的种子播撒到下一代心中。他说:“别人活到老,学到老。我从现在起,活到老,抄到老。”这种生命不息、传承不止的精神,或许正是我们对传统文化应有的态度。

如今,张喜才的故事已经超越了个人行为的范畴,成为了一种文化象征。在他的身上,我们看到了平凡人可以拥有的不平凡坚持。没有专业的书法技艺,没有丰厚的物质条件,甚至没有受过完整教育的他,用八年时间完成了一场文化苦旅。当外界用各种标准来评判他的行为时,他只是淡淡地说:“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重要的是我自己快乐。”

在这个追求即时回报的时代,张喜才的坚持仿佛是一面镜子,照出了我们内心的浮躁与功利。或许,真正的文化传承不在于创造了多少经济价值,而在于保存了多少精神财富。正如老人所言:“书法是中国的国粹,值得我们好好地去宣扬和继承。”那一笔一划间,不仅是墨迹的流淌,更是一个民族文化的延续和一位老人对传统文化的深情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