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库尔德工人党将解散的消息传来时,相信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是:库尔德工人党是谁?库尔德工人党是苏联时代的遗产,其相关组织也曾是美国在中东的重要棋子。这一组织的黯然落幕,不仅是美国全球战略收缩背景下的余震,也意味着如今的土耳其,在接连取得一系列胜利后,正从中东地区最大的棋子,转型为国际棋盘上的一名新棋手。
库尔德工人党的诞生,追根溯源是苏联势力介入中东地区的结果。奥斯曼帝国解体后,新生的土耳其为抵制伊斯兰意识形态,开始在境内大肆推行民族主义,试图建立一个纯粹的单一民族国家。在现代土耳其的民族构建过程中,土耳其当权者认为,国家内部只有土耳其人,不存在其他民族。为了将这一观念固化为现实,他们在全国范围内推行强制同化政策,要求所有国民必须使用土耳其语。
这种政策本身或许有其合理性,但土耳其政府在推行同化政策时只重结果、不愿投入成本。从西方视角记录的土耳其民族构建过程来看,土耳其东南部山地地区生活着一个名为库尔德人的古老族群。他们在长相上与土耳其族几乎没有区别,唯一的不同在于,他们居住在贫瘠的山地,同时使用库尔德语这一民族语言。在土耳其人眼中,并不存在所谓库尔德人,这些人都被视为山地土耳其人。
土耳其的强制同化政策很快便推行到了库尔德人居留区。可大多数库尔德人本就在山地夹缝中过着贫穷的游牧生活,同化政策的推行直接导致他们的生活成本大幅增加。然而,位于安卡拉的土耳其政府,却并未承担起资助库尔德人摆脱贫困的相应成本。于是,在不平等的民族政策压迫下,许多库尔德人逐渐意识到,他们或许与土耳其人并非同一民族,必须建立属于自己的独立政权,才能抵抗土耳其的同化政策。
当时的苏联正急需一个介入中东的契机,尤其希望将势力辐射到紧邻自身的北约国家土耳其。因此,在察觉到库尔德人的独立诉求后,苏联迅速与库尔德人中的部分活跃分子取得了联系。1978年,安卡拉大学政治系本科生阿卜杜拉·奥贾兰在苏联的暗中支持下,成立了库尔德工人党,并担任总书记一职。
库尔德工人党的后续发展,始终绕不开奥贾兰这一核心人物。该党的前身,是奥贾兰在大学校园内组建的一个学生组织。他成立这一组织的初衷,并非推动库尔德人独立建国,而是与当时土耳其国内的多个左翼组织类似,希望通过政治斗争改变土耳其的现状,消除民族与阶级间的不平等政策。
但在1980年土耳其发生政变后,新上台的土耳其政府对各类左翼组织采取了愈发强硬的打压态度。为求生存,库尔德工人党不得不向苏联寻求更多援助,并逐渐转向武装斗争路线,将库尔德人独立建国作为核心目标。然而,随着1991年苏联解体,失去后台支撑的库尔德工人党,本应在此时退出历史舞台。
但挽救他们的,既不是美国的介入,也不是土耳其人的怜悯,而是当时中东复杂的局势为库尔德人留下了回旋余地。库尔德人虽是土耳其国内第一大少数民族,但从整个中东范围来看,他们广泛分布在土耳其、伊朗、伊拉克与叙利亚的边境交界处。库尔德人的独立倾向不仅存在于土耳其,在另外三个国家内部也同样存在。
按理说,为压制库尔德人的独立运动,这四个国家本应联合起来。但受中东地区复杂的历史恩怨与宗教分歧影响,这四个国家彼此之间矛盾深重、互不信任:伊拉克因两伊战争对伊朗心怀怨恨;伊朗在伊斯兰革命后,因反美立场与亲美的土耳其关系紧张;亲俄的叙利亚同样敌视亲美的土耳其;而土耳其与叙利亚又因伊斯兰教派分歧,共同对伊朗抱有敌意。
正因四国互相敌视,它们一方面对库尔德独立运动保持警惕,另一方面又试图利用库尔德独立运动牵制、打压彼此。基于这一目的,苏联解体后,叙利亚收留了奥贾兰,奥贾兰还在叙利亚境内出版了多部关于库尔德工人党的著作。但土耳其始终不愿放过这一独立势力的核心人物,而叙利亚眼见俄罗斯实力日渐衰弱,也不愿再为收留奥贾兰而得罪土耳其。
1998年10月,走投无路的奥贾兰被迫离开叙利亚,开始了流亡之旅。他先后辗转俄罗斯、意大利,在短暂返回俄罗斯后,又应邀前往希腊。尽管奥贾兰在这些国家均受到了短暂的欢迎与保护,但土耳其的外交施压始终如影随形。最终,在希腊将其转运至非洲的途中,奥贾兰被土耳其国家情报局的特工成功绑架回国。
奥贾兰被捕后,库尔德工人党的命运本应再次走向终结,但事情的发展却并未如预期那般简单。土耳其方面将奥贾兰长期关押,对其实施精神折磨,最终迫使他放弃武装斗争路线,呼吁狱外的库尔德工人党武装转向和平谈判。
库尔德工人党固然清楚领袖态度的转变是被土耳其逼迫所致,但在当时的绝境下,也不得不为自身寻找退路。可土耳其政府认为,这是彻底铲除库尔德工人党的绝佳机会,既拒绝招安该组织,也不愿特赦其中的强硬派分子。即便奥贾兰的态度已明显软化,土耳其仍一度试图判处他死刑,并将其长期关押在驻守了上千名士兵的伊姆拉勒岛。
就在库尔德工人党陷入山穷水尽之际,美国的意外举动又为他们带来了转机。美国发动反恐战争后,为稳定伊拉克局势,主动拉拢了活跃在伊拉克北部的库尔德分裂势力。中东局势越混乱,库尔德人作为各方博弈棋子的价值就越高,伊拉克战争的爆发,让库尔德工人党得以避免彻底覆灭的命运。
2011年阿拉伯之春后开始的叙利亚内战,更是让库尔德工人党获得了发展壮大的良机。叙利亚内战中,极端宗教武装“伊斯兰国”(ISIS)在叙、伊、土三国边境迅速崛起。ISIS因其控制区域同库尔德人聚居区高度重合,因此一开始ISIS就成为了各路库尔德人武装的死敌。在这些库尔德人武装中,最重要的便是如今依然活跃于叙利亚境内的叙利亚民主军。这支军队虽然号称同库尔德工人党毫无关系,但其中有相当多的成员都是20世纪90年代后期土耳其驱赶库尔德工人党时逃难到叙利亚境内的成员。因此,在反对库尔德工人党的势力眼中,叙利亚境内的这支力量实际上就是库尔德工人党在土耳其境外的延伸。
出于打击ISIS的目的,美国很快同叙利亚民主军建立了联系,并为其提供大量支持。美国官员甚至公开表态,叙利亚民主军是美国打击ISIS时唯一可依靠的助手力量,公开为叙利亚民主军站台。美国的支持,最终让叙利亚民主军在ISIS被消灭之后,成为叙利亚北部最强大的一支割据力量,同时也让与其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库尔德工人党,在与土耳其的斗争中获得一个又一个的胜利。
因为叙利亚民主军问题,美国与土耳其曾爆发过多次矛盾,特朗普在第一任期内甚至短暂制裁过土耳其官员。但土耳其之所以眼睁睁地看着库尔德人在美国的支持下做大,不是因为畏惧美国的权威,而是他们有更大的目标。不管是伊拉克战争还是叙利亚内战,其根源都是中东强人统治的落幕与中东旧秩序的瓦解。在叙利亚与伊拉克境内,库尔德人建立具有一定独立性的组织,就是这一现象的直接表现。而从更大的视角上看,比起库尔德人在边境地区的分裂势力,抓紧时间抢占中东秩序瓦解之后带来的空白,才是土耳其更大的战略机遇。
于是,此前的土耳其不仅没有对库尔德工人党斩尽杀绝,反而在边境地区稳扎稳打,通过进一步刺激国内民族主义来支持土耳其政府在境外进行更大的动作。当俄罗斯精力被俄乌战争吸引之后,阿塞拜疆在土耳其的支持下快速击败亚美尼亚;而当特朗普二次当选并扬言要继续让美军进行收缩时,亲俄背景的阿萨德政府快速倒台,大马士革升起了土耳其政府的三星旗。库尔德工人党绝望地发现,他们因土耳其的“越多”,土耳其在境外“赢得越多”。回过神来,叙利亚、伊拉克都已成为土耳其的辐射范围。如今的库尔德独立势力已经无法在几个国家间辗转腾挪。
2025年2月,被关押了26年的奥贾兰呼吁库尔德工人党放下武装、自行解散。至于库尔德工人党如今的回应,也不过是避免被土耳其“一锅端”之前的主动示弱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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