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半,弟弟打来电话:
“姐,算命的说你八字克夫。”
“所以?”
“你今天……能别来我婚礼吗?”
我握着手机,看着桌上三十万的婚礼账单。
笑了。
“好啊。”
婚礼照常举行。
只是当司仪喊“请新娘入场”时——
所有供应商齐刷刷转向新郎:
“林先生,请结一下尾款。”
1
手机震醒我的时候,天还没全亮。窗帘缝里透进一道灰白的光,落在床头柜那叠婚礼流程表上。
我眯着眼摸到手机,屏幕上“弟弟”两个字跳得正欢。
“姐,你醒了吗?”林浩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隐约有走动声和模糊的说话声。
我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今天是他婚礼,我凌晨两点才睡,把最后的座位表核对完。酒店定金、婚庆尾款、酒水套餐——所有账单都在我书桌上堆着,用彩色便签分门别类贴好。
“醒了,正打算去酒店帮忙布置呢。”我看了一眼闹钟,早上五点四十,“你怎么起这么早?新娘子那边化妆师不是七点才到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电流的滋滋声。
“姐。”林浩又喊了一声,声音更低了,“有件事……得跟你说。”
我掀开被子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有点凉。“说呗,吞吞吐吐的。是不是车队安排出问题了?我认识租车公司的王总,临时加车也能——”
“不是车队。”他打断我,语速突然加快,“是……是关于你今天来婚礼的事。”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的路灯还亮着,小区里空荡荡的。隔壁栋有一户窗子透着光,大概也是今天有喜事的人家。
“我来婚礼怎么了?”我笑起来,“林浩,你别跟我说你紧张到不想让我看你穿西装的样子。我告诉你,你小时候尿床的样子我都见过,穿个西装有什么好害羞——”
“丈母娘昨天找人算了八字。”他的话像一块冰,直直砸进我耳朵里。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算命的说你……”他顿了顿,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说你八字克夫。说你命硬,会……会影响晓雨以后的婚姻运势。”
我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楼下的路灯“啪”一声灭了,天光又亮了些。灰蓝色的晨光漫进房间,照在那叠婚礼流程表上。最上面那张,我用红笔在“姐姐致辞”那一栏画了个爱心。
“你说什么?”我的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林浩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姐,丈母娘很信这个。晓雨也……她们家亲戚多,闲话传得快。所以……”
“所以什么?”
“不然你今天……就别来了吧。”他一口气说完,然后又急急补充,“就是婚礼仪式,宴席你还是可以来的,就是别在仪式现场出现。反正酒店有休息室,你在那儿等着,等仪式结束——”
“林浩。”我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
他停住了。
“你记得吗,你六岁那年,爸妈加班,我去幼儿园接你。”我看着窗外,天空从灰蓝变成鱼肚白,“下雨了,我没带伞,把外套脱下来罩着你跑回家。我发烧三天,你趴在我床边哭,说姐姐你不能死。”
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
“你十岁,跟同学打架,额头缝了五针。不敢告诉爸妈,是我带你去医院,签字,陪着你缝针。你抓着我的手,抓得那么紧,指甲都陷进我肉里了。”
“姐,别说了……”
“你大学四年,生活费一半是我出的。你第一次带晓雨回家,说想结婚,但没房子。是我拿出工作八年攒的首付,给你买了那套两居室。”我的声音开始抖,但我控制着,死死地控制着,“你说姐姐,这钱我一定还你。我说不用,你幸福就好。”
我转过身,背靠着窗户,慢慢滑坐在地板上。地板真凉,凉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现在你要结婚了。”我说,“婚礼所有费用,酒店、婚庆、礼服、酒水、喜糖、请柬——全是我包的。我三个月没买新衣服,天天加班,就为了给你一个体面的婚礼。”
“我知道,姐,我都知道——”
“你知道?”我笑出声,眼泪却一下子涌出来,“你知道,然后在你婚礼当天早上五点四十,打电话告诉我,因为一个算命的胡说八道,让我别去你的婚礼?”
“不是我想的!是丈母娘那边……”
“那你呢?”我打断他,“林浩,你呢?你怎么想的?”
沉默。
长长的沉默。
然后他说:“姐,我就结这一次婚。我想……我想好好的。晓雨是我爱的人,她家人就是我的家人。有些事,咱们忍一忍,就过去了,行吗?”
我闭上眼睛。
忍一忍。
就过去了。
2
我挂断电话,在地板上坐了十分钟。
然后我站起来,洗脸,换衣服。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脸色苍白。我化了妆,很仔细地化,眼线画得一丝不苟,口红选了正红色。
六点二十,我拨通了妈妈的电话。
“喂?小悦啊,你怎么还没过来?酒店那边刚来电话,说鲜花送到了,问怎么布置——”妈妈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还有藏不住的喜气。
“妈,林浩刚给我打电话了。”
“哎呀,那孩子,肯定紧张得睡不着。你当姐姐的多开导开导他,今天可是大事——”
“他说他丈母娘嫌我八字克夫,让我别去婚礼。”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我听见细微的电流声,听见妈妈呼吸停顿的声音,听见远处爸爸在问“谁啊”。
“妈?”我握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妈妈的声音低了下去,“小悦啊,这事儿……林浩也是为难。他丈母娘那边,你也知道,是农村的,特别信这些老讲究。”
“所以呢?”
“所以……”妈妈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你是姐姐,你肯定希望你弟弟婚姻幸福美满,对吧?”
我靠着洗手间的门,看着镜子里那个妆容精致、眼睛却在流泪的女人。
“妈,我也是你女儿。”
“妈妈知道,妈妈都知道。”她的声音软下来,带着哄劝的调子,“可今天是他大喜的日子,咱们别闹不愉快。这样,你先去酒店,在休息室待着,等仪式结束了再出来,行不行?妈给你留最好的位置,挨着主桌——”
“你知道我包了所有费用吗?”我问。
“知道,知道你疼弟弟。等婚礼办完了,妈妈好好谢谢你,啊?”
“不用谢。”我说,“我不去了。”
“哎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我挂断了电话。
然后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床上。它亮了一次,两次,三次。妈妈,爸爸,林浩。我没有接。
3
七点整,我拨通了瑞吉酒店徐经理的电话。
“陈小姐!早上好!我们正在布置宴会厅,您要过来看看吗?”徐经理的声音热情洋溢。
“徐经理,不好意思,我今天临时有事,去不了了。”我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着笑意。
“啊?您不来婚礼现场了?那……那现场的布置如果有调整……”
“没有调整,就按我们昨天确认的方案来。”我看着窗外,天空已经完全亮了,是个好天气,“至于剩余的尾款,您找新郎结算就行了。对,林浩,今天的新郎。”
“这……陈小姐,合同是您签的,尾款也是约定您今天到场支付的——”
“新郎会付的。”我说,“今天是他结婚,理应他负责,不是吗?”
徐经理还想说什么,我客气地说了声“抱歉,我还有事”,挂了电话。
然后是婚庆公司,花店,甜品台,摄影团队。一个一个电话打过去,用同样的说辞。
“我今天去4S店提车,就不去婚礼现场了。”
“尾款找新郎结算。”
有些人不解,有些人惊讶,有些人试探地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都用轻松的语气带过:“能有什么事?就是突然想提辆车,给弟弟当新婚礼物。”
八点,电话全部打完。
我坐在书桌前,看着那叠账单。三十七万六千八百元。我的全部存款,加上预支的三个月工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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