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是张爱玲说的。
淡淡的,像小说里一句旁白,却带着她特有的确切,不容置疑。
她说“洋画家”,不说西画家,也不说油画家。一个“洋”字,有距离,有打量,有她那一代人看西洋景时,复杂微妙的神情。
这个前缀,用在林风眠身上,恰对了。
他的画是“洋”的。笔触、色彩、构图,骨子里有莫迪利亚尼的忧郁,有马蒂斯的烂漫,还有些莫奈光影的恍惚。
可你再看,柳荫下栖息的鹜鸟,窗前独坐的仕女,烟雨中迷离的秋山,分明又是宋人册页的魂魄,唐人诗句的意境。
张爱玲要的,就是这点“洋”里的“不洋”。那层西洋油彩下,温热流动的,依旧是中国人的血脉。
世人多记得她。记得她对《海上花》的痴迷,对旧式衣饰的考究,以为她的趣味,全然是古中国的。
这误读了她。
她是穿旗袍的。可那剪裁与花色,常有机杼,是改良过的,含着现代的眼光。
她读西洋小说,翻译《老人与海》,公寓里摆着无线电,还喜欢爵士乐。
她的“中国”,是被西洋镜像映照过的“中国”,是辨析过的“中国”。
故而,她看画,不耐那些搬弄素描光影的“西化”,更厌弃那些固守窠臼的“国粹”。
她喜欢的,是能将异质的美,妥帖化入自家园圃的人。林风眠笔下的风景,便有这份“妥帖”。
那些浓得化不开的蓝,那些静得屏息的夜,是西洋画的情绪,却用中国画留白的心思布置。
于是那“洋”,不再刺目,成了梦里一片幽邃的背景。
林风眠画人,爱画仕女。细颈削肩,眉眼低垂,情态娴静,总笼着一层孤清的、谜一样的氛围。
这氛围,张爱玲懂。
她笔下的女子,曹七巧、白流苏、葛薇龙,哪一个心底不是荒凉月色?面上却偏要维持着矜持的、凝固的“静好”。
林风眠的仕女,不大有具体面容,只是一抹意态,一种姿势,一片颜色。
这与张爱玲写人,神似。她只取最传神的动作与对话,将惊涛骇浪隐在文字冰山之下。
都是东方式含蓄,却用了现代主义的省略与象征。
他画的不是某个人,是一种人间情味。或是哀愁,或是怅惘,或是无言的出神。
张爱玲的“喜欢”,正喜欢这份超越形似的“神遇”,画家画出了她心中女子沉默的样子。
那样子是中国的,传达的法子,却从容借了“洋”的路径。
色彩在林风眠那里,惊心动魄,又终归沉静。
他敢用大块的、瓷器般冷冽的蓝,用玉璧样温润而寂寞的绿,用秋枫似灼热却将寂灭的红。
这些颜色碰撞,不像西洋油画追求体量与光感,倒像宋瓷釉色在梦里融化,流泻到画布上。
氤氲着,呼吸着,有了自己的生命。
张爱玲也顶懂得用颜色。她写月色,是“铜钱大的一个红黄的湿晕”;写天,是“蟹壳青”;写人脸在霓虹灯下,是“一抹青绿的粉”。
她的颜色,是通感的,带着情绪与宿命的温度。
看林风眠的画,那些浓郁到近乎悲哀的色调,想必直直撞进她心里。那是一种东方的“浓艳寂寥”,与她文字里的“华丽苍凉”,正是同一种美学血脉上的两生花。
张爱玲说“只喜欢一个”,这话决绝。她的喜好历来决绝,不拖泥带水。
并非别的画家不好,只是在她苛刻而精微的审美眼光里,许多人的融合显得生硬,或流于表面,或失却本真。
唯独林风眠,将那“洋”的养分,化作了自己笔墨的筋肉气血,画的,依旧是东方的魂。
他的革新是沉静,不喧嚣,不宣言。只是独自在画室里,与笔墨、与色彩、与那份千年的寂寞相对。
一点一点地磨,一笔一笔地试。
这姿态,合了张爱玲的脾性。她何尝不是在时代浪潮的喧嚣里,独自守着那一炉“沉香屑”?冷冷地、专注地写着她的人情世故。
晚年林风眠,画风更趋简净、抽象,线条如钢丝般柔韧肯定,色彩更加纯粹神秘。
仿佛一生的跋涉,最后都凝结为那些清澈深邃的画面。
不知身在海外的张爱玲,是否还有机缘见到这些画。若见到,她那句“只喜欢一个”的评语,或许会更加笃定。
因为那画里的“洋”与“中”,到了最后,已无分别。它们共同酿出的,只是一种属于林风眠个人的、亘古的“静”。
那是一个艺术家,穿越时代风暴与个人苦难后,所能抵达的最后的彼岸,也是最初的彼岸。
而张爱玲,这个在文字里为自己加冕也为时代作祭的奇女子,她所辨认出的,正是这风暴眼中,那一寸不容玷污的、静谧高贵的精神自治。
作者:甘草子,不小资,不文艺,不妖娆,不风情,恬淡自守,性如草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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