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亚鹏之所以口碑反转,缘于一段名为《最后的面对》的采访,他把北京嫣然天使儿童医院的前因后果,一次性摊在了阳光下。
十几年前的一纸租约,如今变成压在肩上的两千多万租金;一开始被骂不会做生意的“失败商人”,突然被越来越多的人,叫成了“肯为孩子负债的那个人”。
故事要从2009年说起。那时的房地产市场热得发烫,望京那片地,寸土寸金。嫣然天使儿童医院看中的那栋楼,五千多平米,按当时行情,租金可以再往上抬。
房东是位香港老先生,最后却愿意以大约市场价一半的租金,十年长约租给刚起步的公益医院,有人说是冲着公益事业,有人说是看重明星信用,大概两者皆有。
从2012年开业,到2019年租约到期,这十年间,嫣然完成了大约11000台唇腭裂手术,其中约7000名患儿是全额免费。
对无数家庭来说,那不是冷冰冰的数字,而是孩子第一次笑得放肆的那一天,是父母掩面痛哭的那一刻。也正因如此,当租约走到十年终点线时,问题变得格外尖锐。
2019年的续约,是这场风波的转折点。房东方面的说法是,当年的五百万年租,其实是公益特价,双方约定未来会慢慢回到市场价;到了续签时,把年租从约五百万调到一千万左右,在他们看来,是从半价回归到正常定价。
而在李亚鹏这边,这就是实实在在的一次“翻倍涨租”,是每年要多掏几百万真金白银的巨大压力。
这里争议就在于:十年前的“优惠”算不算应该回补?房东讲市场逻辑,李亚鹏讲公益成本,各有各的道理。
从纯商业视角看,房东要求回到市价并不罕见;从公益实践看,一个靠募捐和有限营收维持的儿童医院,要扛住翻倍房租,并不现实。
更麻烦的是,合同刚签完,意想不到的三年口罩期就砸了下来。医院这种业态,本就不赚钱,疫情一来,门诊缩减、手术延迟,营收几乎停摆。
新合同里的高房租却一刻没少。李亚鹏坦言,这几年,他们依然按原来标准每年支付五百多万,但实在无力承担上涨的那部分,于是几年下来,积累成两千多万的欠款。
有人说,他是自己非要长租,赌错了方向;也有人说,如果当年一年一签,如今房租早就步步高升,十年总额未必比现在少。
其实站在事后回望,长租、短租的“算计”已经没有标准答案:2009年签下的是稳定,也是风险;2019年续约签下的是情怀,更是赌注。只是等到现实把所有变量摊开,他终究是那个要自己兜底的人。
真正让舆论改观的,是他在视频里谦卑的态度。
他没有否认欠租,反而一口咬定:法院判了我们欠租,这在法理上没得争,我们确实欠人家的钱。也没有把责任全推给疫情,只是反复承认:是我情怀大过能力,是我高估了自己能承担的部分。
他甚至说,如果医院真的要关门,自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眼前排队的手术,必须先做完。
这几句话,戳中了很多人的软肋。
人们习惯了在风波里看到推诿、撇清、甩锅,习惯了光鲜外表下的算计和表演。可眼前这个人,不反驳,不喊冤,只表达一种很笨拙的坚持:孩子还在等刀,我不能先走。
于是,网络上出现了极少见的一幕:原本可以轻松站在道德制高点嘲讽一番的吃瓜群众,默默关掉了键盘,打开了一个叫捐款的页面。
短短几天,捐款人数突破二十五万,金额累积到一千四百多万。这其中,有因为儿女顺利长大的父母,在屏幕前突然想到“如果当年是我孩子需要手术”;有曾被他早年作品感动过的观众,觉得这个人至少还在做点不那么现实的事;还有很多普通网友,只是被那一句“我们会站好最后一班岗”打动,愿意用一杯奶茶的钱,为陌生孩子补一块砖。
为什么给他捐款会这么火爆?表面上看,是明星效应、舆论聚焦、媒体推波助澜;深层一点,是因为公众极度稀缺一种东西:真心为别人、尤其是为弱者承担代价的人。哪怕他不完美,哪怕他算账确实不精明,可他用十八年时间,把自己的时间、人脉、甚至信用,押在一件事情上——给孩子补上一张笑脸。
公众并不是看不懂合同、市场,也不是分不清房东有没有道理。很多人其实很清醒:房东低价租了十年,要求回到市场价格,从规则上并不过分;疫情三年,亏钱的何止李亚鹏一家。但理性归理性,情感归情感。理性能理解房东,情感会偏向那个扛着债务,还帮别人的人。
那这波捐款,能不能让他彻底翻身?
恐怕谈不上“彻底”。
从数字上看,一千四百多万,足以支撑上千台手术,让许多本该被搁置的治疗继续进行,这对孩子和家庭来说,是立竿见影的改变,也部分减轻了医院运营的压力。
但从债务结构上看,两千多万的欠租,加上后续运营成本,单靠一阵捐款热潮,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所有问题。
更现实的是,公众的情绪有潮起潮落,今天的热搜,明天可能就被新的事件覆盖。真正能让嫣然继续走下去的,不是一次性救火,而是更成熟的公益模式,比如多元资金来源、更专业的运营团队、更稳定的制度支持。
李亚鹏也已经意识到,光靠自己硬扛是不可能扛一辈子的,未来如果能引入既懂公益又懂商业的伙伴,才是长久之计。
所以,与其说这次捐款让他翻身,不如说,是给了他和医院一个缓冲区,一个重新调整的窗口期。更重要的是,这次全民参与的“投票”,让外界看见了这家医院的真实价值,也让潜在的机构、企业、政策层面,看到公众愿意为这样的公益项目买单、站台。
对房东来说,这场风波同样是一面镜子。一边是法律合同,一边是社会观感。房东曾以半价支持十年公益,现在强调的是市场回归;可在网友眼中,自己宽容十年的人,突然变成了“太狠心”。理性地看,双方都在各自立场上讨生活,没有绝对的坏人。
捐款热度终有一天会降温,话题总会被新的热点替代。但这一波用真金白银堆出来的善意,已经在很多人心里,留了一道亮光。
它告诉我们,在这个寒冷的冬天,在这个看似冷硬的世界里,还有许多人愿意为别人的不幸揪心,愿意为陌生孩子的笑容买单。那二十五万双看不见的温暖的手,正在努力托住那家摇摇欲坠的医院。而这,已经足够说明一些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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