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瞻基也没搞什么撕掉诏书的戏码,就拿起朱笔,在“无子多疾”那四个字旁边点了点,说就照这个发,别再添字了,那口气平淡得,跟批个漕运的折子没什么两样。
诏书一下来,胡善祥就从坤宁宫搬了出去,住进了西苑的长安殿,史书上没记她带没带走什么东西,就留了八个字,“后辞色如常”,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这比写什么都让人觉得心里发凉,同一天,孙贵妃就册封成了皇后,金宝金册还是那么晃眼,可大臣们行礼的时候,御座左边那个位置空了半截,那本来是胡皇后的地方,有个叫李浚的御史,当场就低下头,手里的笔在小本本上都快把纸戳破了,就写了句**“非古礼也”**,再没多的话。
说到底,朱瞻基心里那本账,算的根本不是儿女情长,是“国本”这笔大账,胡皇后生了两个公主,孙皇后生了皇长子朱祁镇,宣德二年就被立为太子了,按永乐朝传下来的规矩,太子都立了,他亲妈还不是皇后,这就叫“子贵母不尊”,礼制上就有了个大口子,杨士奇在自己私下写的信里说得更明白,要是不把贵妃升成皇后,以后太子看他妈,那个礼仪规矩就不好办。
废后就是为了让太子的法律母亲和亲妈变成同一个人,以后登基、朝贺、办丧事,所有礼节都能顺顺当当地写进《大明集礼》里头,不用再另外想办法。
孙氏当了皇后,权力也没说一下子就大到哪去,明朝的制度在那摆着,“批红”的权力在皇帝和司礼监手里,外头大臣的奏本要经过内阁“票拟”,皇后最多就是在大典的时候,接受一下命妇们的朝贺,史书里能查到她干的最大的“政事”,就是宣德七年替她弟弟孙忠求了个“会昌伯”的爵位,朱瞻基也准了,可转手就把孙忠儿子当官的名额从两个砍成一个,算是给外戚踩了一脚刹车,至于说她安插兄弟进锦衣卫,翻遍了《锦衣卫选簿》,也找不到孙忠或者他儿子当什么指挥佥事、千户的记录,这都是后人自己加上去的。
胡善祥退到长安殿,日子过得不算惨,张太后念着她“无过被废”,让内府还按皇后的标准给她吃的用的,每年光禄寺给两千石米,五百两银子,比贵妃的份例高了一倍多,宣德五年,朱瞻基在西苑射柳,还专门“过长安殿,赐后金绮一袭”,史书写得轻描淡写,可也看得出皇帝至少面子上还过得去,老百姓因为这个,还给她起了个“胡仙师”的名号,是可怜她没儿子,也是佩服她不争不抢。
真正的变化在宣德十年正月初三,朱瞻基病得不行了,把杨士奇他们几个重臣叫到床前,口述遗命,说太子还小,国家大事就交给你们了,宫里的事交给太后,《明宣宗实录》记了整整四百个字,偏偏没给孙皇后一句单独的嘱咐,更没有什么“别为难她”的话。
皇帝一死,小太子朱祁镇即位,张太皇太后成了辈分最高的,孙皇后升为皇太后,胡善祥还是那个“静慈仙师”,三个人各住各的宫殿,礼制上分得清清楚楚,倒也一时没出什么事。
到了天顺六年,英宗在钱皇后的劝说下,下诏恢复了胡善祥的皇后身份,叫“恭让诚顺康穆静慈章皇后”,谥册上写得很客气,说她当年因为没儿子,自己恳请辞去中宫之位,现在尊她为皇后,牌位进庙里一起供着,礼部商量安葬仪式的时候,也只是把她的神主牌位移到景陵祾恩殿,跟宣宗摆在一起,没有重新修陵,也没把她的遗骨迁过来,算是“追封但不改葬”的折中办法,英宗这么做,更多是想平息一下舆论,毕竟从宣德年间开始,朝廷和民间一直觉得胡氏是“无过被废”,史学家谈迁在《国榷》里就直接说“天下冤之”,给胡氏补个皇后名分,既能收拢人心,也顺手把自己老爹留下的政治小尾巴给收拾干净了。
胡善祥自己是没看到这份迟到的荣耀,她正统八年就去世了,比朱瞻基多活了十三年,比张太皇太后多活了一年,墓志上就写了“以疾终”,没有什么海棠花枯死,也没有谁痛哭流涕,那座长安殿后来改名叫“永宁宫”,成了宫女学刺绣的地方,再也没人记得那墙外头曾经有过什么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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