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值得的证据

黎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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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人间值得吗?

当工作试图驯化你为永动机,而你坐在工位向窗外望去,突然眼前一亮:“哇,那片云朵好像个小猫爪呢!”当清晨七点的地铁口,玉兰花瓣正巧落在你的帆布包上,而你拈起来,仔细观察那片花瓣的纹路,感受晨光透过它时的通透感。这些突如其来的馈赠,这些细碎的生活切片,会让人瞬间觉得人间值得。人间有压力,但也有甜头和快乐。人间值得的证据从来不在远方。它在清晨的花瓣里,在窗外的云朵中,在每一种职业的褶皱里,更在我们愿意停下来感受的心境里。

记得那次去新校区,晨光还未完全醒来,城市是灰蒙蒙的。我挤在地铁车厢的角落,像罐头里一颗静默的豆子。忽然,隔着玻璃,瞥见高架桥下一小片野草地。几株我叫不出名字的紫色小花,开得蓬蓬勃勃,花瓣上还坠着夜露,在车轮滚过的气流里微微震颤。那一瞬间,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很轻地“叮”了一声。这正是被倦怠生活磨损时,那一声来自世界的、清脆的回响。我掏出手机,隔着模糊的车窗拍下,光线暗淡,构图潦草,但它成了一个私密的证据,证明在奔向生存的钢铁轨道旁,美,依然在以它自己的秩序,兀自生长。

人间值得处,既在向内安顿,与自己好好相处;也在向外探寻,体验世界的多重可能。当我开始凝视身边那些惯常被忽略的身影,聆听他们生活里细小的磕碰与回响时,我看到了更多人间值得的证据。比如小区里那位环卫工阿姨。我总在路上遇见她。她清扫落叶的动作,有一种近乎仪式感的专注,长柄竹帚划过地面,发出稳定而绵长的“沙——沙——”声,像大地沉稳的呼吸。有一天,当看到她喂养路边野猫,我特意停下来和她搭话。我发现那些喂熟了的野猫亲密地围着她转,她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像阳光的辐线。那一刻,我仿佛触摸到了“环卫工”这个名词背后温热而粗粝的纹理。我探寻到一种与我的世界平行运行的真实。

总能淘到好书的那家旧书店,那个总在角落打盹或读书的老掌柜,每次结账,他都是随着心意一口价,或者直接零头抹掉,他说书不是商品,是暂居于此的老友,等待有缘人领走。学校门口的沙县小吃店,午饭时间最常来的,有一位中年骑手,他总将电动车停在最外侧,头盔不摘,就那么掀开面罩,囫囵吞下几个包子,眼睛还时不时瞟向手机。他的吃相里有种争分夺秒的凶猛,仿佛吞咽的不是食物,而是生活本身交付给他的一小段、必须急速消化的时限。还有我常去的那个早餐摊子,在清早稀薄的寒气里,蒸腾着一大团白蒙蒙的、暖烘烘的雾汽。我每天向它走去,心里便有一种朝圣般的静穆。那白雾,仿佛人间一切微小悲欢蒸腾出的魂魄。摊主是一对五十来岁的夫妇,动作有一种常年磨合出的、齿轮般的精准与沉默。女人低头揉面,指关节粗大,嵌着洗不净的面粉;男人盯着油锅,额角沁出细汗,被火光映得发亮。他们之间极少交谈,只是女人递过拧干的抹布,男人接过去擦擦手;男人捞起炸得金黄的油条,女人便适时递上滤油的铁架。那份熟稔,让周遭的空气都沉静下来。

我常常在旁有趣地观察,每一个具体的“他者”,都是一种职业,一种人生的全息切片。走向广阔的世界,未必是远行,有时只是将目光,从自己屏幕的方寸之地,温柔地移开一寸。世界的阔大与人生的逼仄,职业的千般面孔与命运的素白底子啊!每一种人生,都像一只未被打开的“盲盒”,而当盲盒被揭开一角,泄露出内里真实而粗粝的纹理,不在于窥见了怎样的奇景,而在于我确认了:这世上的确存在着如此多与我迥异却又息息相关的“活着”,各自背负,各自吞咽,各自在尘世奔波里,为自己寻一口滚烫的食粮。这认知,本身便是一种慰藉,一种走出自我井底的豁然。

人间值得吗?人生在世,想得开是天堂,想不开就是地狱,你在意什么,什么就折磨你,你计较什么,什么就困扰你。每次有了疑惑,我会走进喧腾的菜市场。没有一份情绪低落,是一个活色生香的菜市场治愈不好的。水产摊位上,氧气泵咕嘟咕嘟冒着晶莹的气泡,像微型喷泉;菜农将沾着泥的胡萝卜码成整齐的小金字塔,顶着一簇翠绿的缨子,骄傲如冠冕;早点摊的油锅“滋啦”一响,金黄的油条膨胀起来,香气蛮横地撞入鼻腔。这一切如此嘈杂,又如此蓬勃。

也许,人间是否值得,不是一个需要苦思冥想的哲学命题。它就是环卫工竹帚下的“沙沙”声,是菜农萝卜上那顶露水未干的“冠冕”,是包子铺老板手腕翻转间,面皮乖乖聚拢成的十八个匀称的褶子。人间种种,大约就是由这些微不足道的经纬交织而成。我们向内打捞,打捞出足以安放自身的秩序;我们向外张望,望见无数秩序在这苍茫大地上,如星子般各自闪烁又彼此映照。

原来人间值得的证据,就藏在那些被我们匆忙掠过的细碎瞬间里。我们主动去凝视、去聆听、去触摸这些证据的瞬间,正是心灵从麻木中苏醒,与世界重新建立连接的刹那。我不再追问人间值得不值得了,因为我学会了,从每一个微小而确凿的存在里,辨认出生命本来的庄严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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