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三点二十七分,我刚从房产中介那里回来,手心还攥着那串崭新的钥匙。钥匙齿是崭新的银色,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大平层的钥匙,一共五把,每一把都沉甸甸的,压在我掌心,传递着一种不真实的温度。
这是我父母给我的陪嫁,市中心一百八十平的大平层,全款。母亲把钥匙递给我时,眼圈泛红,声音里带着强装的轻快:“薇薇,这是你的底气。无论将来发生什么,都要记得,你永远有自己的家。”
我点点头,把钥匙握得很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那一刻我想起很多事,想起三年前嫁给陈卓时,婆婆王秀英在婚礼上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想起她私下对亲戚们说:“周薇家条件是不错,可咱们陈卓也不差,名牌大学毕业,一表人才,配她绰绰有余。”
想起这些,我握钥匙的手更紧了些。
手机震动,是陈卓发来的微信:“拿到钥匙了吗?晚上庆祝一下,我订了你最爱吃的日料。”
我回复了一个笑脸,把钥匙小心地放进包里最内侧的夹层。打车回家的路上,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突然有种不真实感。二十七岁,结婚三年,我终于有了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不是租的,不是婆家买的,不是夫妻共同财产,是我父母给我的,只写我一个人的名字。
这种归属感让我几乎要流下泪来。
回到家时是下午四点十分。我换了拖鞋,把钥匙郑重其事地放在玄关的钥匙托盘上。那个托盘是我们蜜月时在京都买的,手工烧制的陶瓷,边缘有不规则的波浪纹。陈卓说,这就像生活,不可能完美,但自有它的美。
我正对着钥匙发呆,门铃响了。
从猫眼看出去,是婆婆王秀英。她穿着那件枣红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新烫过,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脚上是双黑色细高跟,鞋跟又尖又细,像她的人。
我打开门,脸上摆出得体的笑容:“妈,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晚饭。”
“准备什么晚饭,我又不是来吃饭的。”她侧身挤进来,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没换鞋,直接走进客厅,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串新钥匙上。
“拿到了?”她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嗯,刚拿回来。”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正好。”她走到沙发边坐下,双腿并拢斜斜地放着,那是她多年保持的坐姿,说是显得腿长优雅。她从手提包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支点上,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圈。
我皱皱眉。陈卓最讨厌烟味,所以她从不在儿子面前抽。只有单独见我时,才会这样。
“你小姑子一家要进城。”她开门见山,弹了弹烟灰,“小芳老公在城里找了个工作,下个月就上班。他们拖家带口的,暂时没地方住。”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还保持着微笑:“那挺好的,城里机会多。”
“是啊,”婆婆又吸一口烟,眼睛眯起来看我,“你那大平层,不是空着吗?正好给他们住。”
她说这话的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么自然。我愣了两秒,怀疑自己听错了。
“妈,您说什么?”
“我说,你小姑子一家要住你那个大平层。”她一字一顿,像是怕我听不懂,“反正你现在又不住,空着也是空着。小芳带着孩子,住酒店不方便,租房又贵。你那房子大,他们一家三口住正好。”
我终于反应过来,不是听错了,是她说真的。血液一下子冲上头顶,我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但多年的教养让我压下怒火,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妈,那房子我父母刚给我,我还没想好怎么安排。而且...”
“而且什么而且,”她打断我,不耐烦地挥挥手,“都是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小芳是你小姑子,是陈卓的亲妹妹,住你房子怎么了?又不会少块砖。”
“可那是我父母给我的陪嫁...”
“陪嫁不就是给婆家的吗?”她挑起眉,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小芳他们在城里人生地不熟,你这个做嫂子的不该帮衬帮衬?”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但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我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这张涂着正红色口红的嘴,一张一合,轻易就想要夺走我刚刚握热的归属感。
“妈,我觉得这事得和陈卓商量一下。”我试图拖延。
“商量什么,我说了算。”她站起身,从包里掏出一串钥匙,扔在茶几上。金属碰撞玻璃,发出“哐当”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我已经配好钥匙了,”她说,语气不容置疑,“明天就让他们搬进来。你这几天收拾收拾次卧,主卧给小芳夫妻住,儿童房给孩子,你住次卧就行。反正你白天上班,晚上就睡个觉,要那么大房间干什么。”
我盯着茶几上那串钥匙。一共三把,和我那串一模一样,只是新配的,齿口还闪着冷光。它们躺在那里,像一个宣告,一个入侵,一个对我所有权的赤裸裸的挑衅。
时间突然变得很慢。我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能看见窗外一片梧桐叶慢悠悠地飘落,能感觉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我拿起手机,解锁,找到通讯录,拨通物业的电话。
“喂,是物业吗?我是7栋2801的业主周薇。麻烦帮我把我家的门锁全换了,今天就要。另外,从今天起,禁止任何人未经我允许进入我家。对,无论谁拿着钥匙,只要不是我本人同意,都不准进。好的,谢谢。”
我挂断电话,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婆婆的脸,从最初的惊愕,到难以置信,最后变成铁青。她瞪着我,眼睛睁得很大,涂着厚重睫毛膏的睫毛像两把黑色的小扇子,在微微颤抖。
“你...你刚才说什么?”她的声音尖利起来。
“我说,我已经让物业换锁了。”我把手机收起来,平静地看着她,“还有,禁止任何人未经我允许进入我家。”
“周薇!”她几乎是尖叫着喊出我的名字,“你什么意思?我是你婆婆!这是你跟我说话的态度吗?”
“这是我的陪嫁房,”我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石子一样掷地有声,“房产证上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您说,您算哪根葱?”
她愣住了,大概这辈子没被人这样顶撞过。那张精心保养的脸涨得通红,口红在嘴唇边缘晕开了一点,让她看起来有些狼狈。
“好,好,好。”她连说三个好字,手指颤抖地指着我,“翅膀硬了是吧?忘了当初是谁同意你进我们陈家的门了?忘了你结婚三年没生孩子,是谁一直护着你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刺进我最痛的地方。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但声音还是忍不住发抖:“妈,我和陈卓要不要孩子,什么时候要,是我们的事。至于我进不进陈家的门,也不是您一个人说了算的。”
“反了!真是反了!”她抓起包,又把那串钥匙抓起来,狠狠摔在地上,“你以为你有个有钱的爹妈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在这个家,还轮不到你说话!”
“这是我的家。”我纠正她,“您要说什么,回您自己家说去。”
她狠狠瞪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怨毒让我后背发凉。然后她转身,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愤怒的响声。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来,没回头,声音冷得像冰:“周薇,你会后悔的。”
门被狠狠摔上,整个房子都震了震。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过了很久,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发抖,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我扶着沙发慢慢坐下,茶几上那串被婆婆扔下的钥匙还在那里,闪着冷冰冰的光。
我盯着那串钥匙,突然觉得很好笑,于是真的笑出声来。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手机响了,是陈卓。我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名字,犹豫了几秒,还是接起来。
“薇薇,我订了七点的位置,你...”他听出我声音不对,“你怎么了?在哭?”
“你妈刚来过。”我说,抹了把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她又说什么了?”
“她配了我新房子的钥匙,要让你妹妹一家搬进去住。明天就搬。”
“什么?”陈卓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她疯了吗?那是你的房子!”
“我说了,那是我的陪嫁房,房产证上只有我的名字。”我重复着刚才对婆婆说的话,但这次声音里带着哭腔,“然后她骂我不懂事,说我忘了是谁同意我进陈家的门,说我三年没生孩子...”
“你别听她胡说八道!”陈卓打断我,声音里有压抑的怒火,“我马上回来。你在家等我,哪儿都别去。”
挂了电话,我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窗外天色渐暗,暮色一点点吞没这个城市。我盯着茶几上那串钥匙,突然想起三年前,我第一次见陈卓家人的情景。
那时我们恋爱两年,准备结婚。陈卓带我去他家,一进门,婆婆就上下打量我,那眼神不像看未来儿媳,像在评估一件商品。她问我家做什么的,父母什么工作,有没有退休金,身体好不好。听说我父母做生意,家境不错,她的表情才缓和些。
吃饭时,她给陈卓夹菜,说:“多吃点,你看你最近都瘦了。以后结婚可要找个会照顾人的,别找个还要你伺候的。”
我当时脸就红了,低头扒饭,一句话不敢说。
饭后,陈卓送我回家。在车上,他握着我的手说:“对不起,我妈就那样,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我点点头,但心里那根刺,从那时起就扎下了。
结婚时,我父母提出全款买房,写我们两个人的名字。婆婆知道后,私下对陈卓说:“她家愿意出就出呗,反正咱们不亏。不过要写两个人的名字,万一将来...”
这话是陈卓后来吵架时说漏嘴的。那天我们因为一件小事争吵,他脱口而出:“我妈说得对,你们家就是看不起我们家,觉得我们高攀了!”
那是我们结婚后第一次大吵。我哭着跑回娘家,三天没理他。后来他道歉,说他是一时气话,不是真那么想。我原谅了他,但心里的裂痕,已经存在了。
后来我没要父母的房子,坚持和陈卓一起付首付,买了现在这套九十平的两居室。房产证上写两个人的名字,贷款一起还。我以为这样就能证明,我不是婆婆想的那种人,我和陈卓是平等的。
但我错了。在婆婆眼里,我的退让是心虚,我的独立是强势,我的体贴是不懂规矩。
钥匙在茶几上,冷冷地闪着光。我伸出手,拿起那串婆婆配的钥匙。金属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我用力握紧,直到齿口硌得手心生疼。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用力把那串钥匙扔了出去。二十八楼,它很快就消失在下方的夜色中。
七点十分,陈卓回来了。他脸色很难看,一进门就抱住我:“对不起,薇薇,对不起。”
我在他怀里,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他平时不抽烟,除非特别烦躁。我知道,他一定和他妈吵过了。
“我和我妈吵了一架。”他松开我,疲惫地坐到沙发上,“她怎么能这样?那是你的房子,她凭什么做主?”
我没说话,给他倒了杯水。
“她说要和我们断绝关系。”陈卓苦笑,接过水杯没喝,“说我没良心,娶了媳妇忘了娘。”
“那你怎么说?”
“我能怎么说?”他看着我,眼睛里满是血丝,“我说那是你的房子,是你父母给你的,我们没权利安排。我说小芳要进城,我们可以帮他们找房子,出点租金也行,但不能直接住你的房子。”
“她怎么说?”
“她说...”陈卓犹豫了一下,“她说你不生孩子,还这么霸道,陈家要绝后了。”
我的心沉下去,但意外地,没有想象中那么疼。也许是疼惯了,麻木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说,生不生孩子是我们的事,不用她操心。”陈卓握住我的手,“薇薇,我知道你这几年压力大。我妈她...她观念旧,总觉得女人就得生孩子。但你别在意,我真的不在意。我们有彼此就够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丝真诚,也找到了。陈卓是爱我的,我知道。只是他的爱,有时候敌不过他妈的眼泪。
“你妈还说了什么?”我问。
陈卓避开我的目光:“没...没什么了。”
“说吧,我承受得了。”
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她说,如果你不让她妹妹住你的房子,她就当没我这个儿子。她还说...还说要去你爸妈那里闹,说你虐待婆婆,不孝顺...”
我闭上眼。果然,还是这一套。一哭二闹三上吊,外加威胁。这么多年,一点新意都没有。
“薇薇,”陈卓的声音带着哀求,“要不...要不就让小芳他们先住一段时间?等他们找到房子就搬出去。就几个月,行吗?我不想和你分开,也不想和我妈闹僵...”
我睁开眼,看着他。这张我爱了三年的脸,此刻写满了疲惫和为难。他是爱我的,但他也爱他妈。他是新时代的男人,但骨子里还流着旧式的血。
“陈卓,”我轻轻抽回手,“那是我父母给我的房子。是我最后的底线,也是我最后的底气。如果我连这都守不住,以后在你家,我还有什么立足之地?”
“可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空着也是我的。”我打断他,“是我的,我就有权利决定谁可以住,谁不可以。这不是小气,这是原则。今天你妈可以不经我同意安排你妹妹住我的房子,明天她就可以不经我同意进我的卧室,动我的东西,安排我的生活。陈卓,这样的日子,我一天都过不下去。”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有理解,有不赞同,有为难,也有疲惫。
“那我妈那边...”
“你自己处理。”我说,“那是你妈,不是我妈。我尊重她是长辈,但尊重是相互的。她不尊重我,我也不会跪着求她尊重。”
那晚,我们背对背睡了一夜。中间隔着一条无形的鸿沟,谁也没跨过去。
第二天一早,陈卓默默起床,洗漱,出门上班。我请假没去公司,坐在家里等物业来换锁。
九点,物业的人来了。拆旧锁,装新锁,测试,整个过程不到一小时。新锁是智能锁,可以用密码,可以用指纹,可以用手机远程控制。我设置了自己的指纹和密码,没告诉陈卓。
不是不信任他,只是...只是需要一点安全感。
十点,门铃响了。从监控看,是小姑子陈芳一家。她牵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旁边站着个戴眼镜的瘦高男人,应该是她老公。三个人提着大包小包,像是真的要搬进来。
我没开门。
陈芳又按了几次门铃,然后开始敲门:“嫂子,嫂子你在家吗?妈让我们来的,开开门啊。”
我还是没开。
她开始打电话,我的手机响了。我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按了静音,没接。
门外传来她和她老公的对话声:
“怎么没人?妈不是说好了吗?”
“是不是出去了?”
“可妈说钥匙都配好了啊,让我试试。”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指甲刮门的声音——她在试着用钥匙开门。当然打不开,锁已经换了。
“奇怪,打不开啊...”
“要不给妈打个电话?”
“打了,没人接。”
他们在门外等了半小时,最后悻悻地走了。走的时候,我听见陈芳小声抱怨:“搞什么啊,大老远跑来,又进不去。妈也真是的,事情都没说好就让我们来...”
我靠在门上,慢慢滑坐在地上。心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无尽的疲惫。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婆婆。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铃声停止。然后她发来一条微信,很长:
“周薇,我没想到你是这么狠心的人。小芳是你小姑子,是你的家人,你怎么能把她关在门外?你知道她带着孩子多不容易吗?你父母就是这么教你的?有点钱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你今天不让小芳进门,以后也别进我们陈家的门!”
我看着这条信息,突然觉得很可笑。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复:
“第一,那是我父母给我的房子,不是陈家的。第二,我父母教我,做人要有底线,要懂得保护自己。第三,我从没想过不进陈家的门,但如果进那个门的代价是放弃尊严,那我宁愿不进。”
发送。然后拉黑。
世界清净了。
中午,陈卓打电话来,声音很疲惫:“我妈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说你把她和小芳都拉黑了。小芳他们现在在酒店,一天好几百,她老公刚找到工作,根本负担不起...”
“所以呢?”我问,“这是我的错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叹气,“薇薇,我们能不能不要这样?一家人,非要闹成这样吗?”
“陈卓,”我平静地说,“闹成这样的不是我。是你妈,不打招呼就配我房子的钥匙,不商量就要安排人住进去。是她不尊重我在先。”
“可她是我妈啊!”他的声音里有了火气,“你就不能体谅一下吗?她年纪大了,观念旧,你就不能让让她?”
“我让她三年了。”我说,“结婚第一年,她说女人要以家庭为重,我辞了外企的工作,换了个清闲的。第二年,她说要抱孙子,我每个月算着排卵期,喝中药调理身体,结果查出多囊卵巢,怀孕困难。第三年,她说要管钱,我把工资卡交给她,每个月像乞丐一样跟她要生活费。陈卓,我让得还不够多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我只能听见他沉重的呼吸声。
“你知道吗?”我继续说,声音开始发抖,“我最难受的不是你妈怎么对我,是你每次都让我忍。你说她年纪大了,观念旧,让我让让她。可我也是人啊,我也有尊严,我也会疼啊。”
“对不起...”他低声说。
“对不起有用吗?”我苦笑,“陈卓,我要的不是对不起。我要的是你站在我这边,哪怕只有一次。我要的是你告诉你妈,我是你的妻子,是你选择共度一生的人,她必须尊重我。我要的是你在我和你妈之间,至少有一次,选择我。”
“你这是在逼我...”
“我没有逼你。”我打断他,“我是在给你选择。选我,还是选你妈。很简单。”
电话挂断了。忙音在耳边响起,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那天下午,我去了大平层。物业已经换好了锁,崭新的智能锁在阳光下闪着光。我输入密码,门开了。
一百八十平的空间,空荡荡的,只有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出大片大片的光斑。我赤脚走进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二十八楼,视野很好,能看见远处的江,和江上星星点点的船。我突然想起买房那天,母亲拉着我的手说:“薇薇,这房子是你的退路。万一有一天,你在婚姻里受了委屈,至少有个地方可以去。”
那时我不以为然,觉得母亲想多了。我和陈卓是爱情,怎么会受委屈?
现在我知道了,母亲不是想多了,是看透了。她看透了婚姻不只有爱情,还有柴米油盐,还有婆媳关系,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妥协。
我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坐下来,抱着膝盖。眼泪终于流下来,无声的,汹涌的。为这三年的委屈,为刚才和陈卓的争吵,为这段我不知道还能不能继续的婚姻。
哭累了,我躺在冰冷的地板上,看着天花板。白色,一片纯白,什么都没有。就像我此刻的大脑,一片空白。
手机震动了,是母亲。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喂,妈。”
“薇薇,你婆婆刚才给我打电话了。”母亲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说了很多难听的话。你没事吧?”
“没事。”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妈,对不起,连累你们了。”
“傻孩子,说什么连累。”母亲轻声说,“你做得对。那房子是你的,谁也没权利替你做主。你婆婆那边,别怕,有爸妈在。”
“妈...”我哽咽了。
“薇薇,妈妈知道你委屈。”母亲的声音也哽咽了,“但妈妈要告诉你,你做的是对的。女人在婚姻里,不能一味退让。你的退让,别人不会感激,只会得寸进尺。你今天让了房子,明天她就要你让更多。底线是一步一步被突破的,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退无可退了。”
“可是陈卓他...”
“陈卓是个好孩子,但他也是他妈妈的儿子。”母亲叹气,“你要给他时间,也要给自己时间。婚姻不是两个人的事,是两个家庭的事。但如果这个家庭让你受尽委屈,那你要问问自己,这段婚姻还值不值得。”
“我不知道...”我小声说。
“那就慢慢想。”母亲说,“不急。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不管你怎么选,爸爸妈妈都支持你。”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夕阳。橙红色的光染红了半边天,也染红了这个空荡荡的房子。我突然觉得,这个房子虽然空,但很安全。它是我的,完全属于我。在这里,我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不需要讨好任何人,不需要委屈自己。
这种感觉,真好。
我在新房子里待到晚上,直到陈卓发来微信:“你在哪儿?我回家没看到你。”
“在新房子。”我回复。
“我去接你。”
“不用,我想一个人静静。”
他没再回复。我关掉手机,躺在冰冷的地板上,看着天花板从橙色变成深蓝,最后变成漆黑。
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和陈卓刚结婚的时候,租住在城中村的一个小单间。只有二十平,放张床就没什么空间了。夏天热得像蒸笼,我们挤在一张小床上,他给我扇扇子,说:“薇薇,委屈你了。等我攒够钱,一定给你买大房子。”
我在梦里说:“不用大房子,有你就好。”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我躺在地板上,浑身酸痛,脸上有干涸的泪痕。那个梦太真实,真实得让我心痛。
我拿起手机开机,几十条未读信息和未接来电。大部分是陈卓的,还有几条是婆婆的陌生号码,以及小姑子的。
陈卓的最后一条信息是凌晨两点发的:“薇薇,我想了一晚上。你说得对,这三年,我一直在让你忍,让你退让。我以为这是孝顺,这是顾全大局。但我忘了,婚姻里,你才是那个要和我过一辈子的人。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我在你新房子的楼下,你不下来,我不走。”
我冲到窗边,往下看。楼下花坛边,果然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是陈卓,他蹲在那里,低着头,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狗。
我的心揪了一下。
我下楼,走到他面前。他抬起头,眼睛通红,胡子拉碴,显然一夜没睡。
“你怎么在这里?”我问。
“等你。”他站起来,腿麻了,晃了一下。我下意识扶住他。
“我等了一夜,想了很多。”他看着我,声音沙哑,“我想起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住在那个小单间里。夏天热,你背上起痱子,痒得睡不着。我说对不起,委屈你了。你说,不委屈,有我就好。”
我的眼圈红了。
“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但有爱,有彼此。”他继续说,“现在我们有房子了,有车了,生活好了,可我却把你弄丢了。薇薇,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我小声说。
“是我的错。”他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凉,“我不该每次都让你忍,不该在我妈面前不维护你。我以为那是孝顺,其实那是懦弱。我怕我妈生气,怕家里闹矛盾,所以就牺牲你。我真是个混蛋。”
“你妈那边...”
“我跟她说了。”陈卓深吸一口气,“我说,薇薇是我的妻子,是我要共度一生的人。如果你不尊重她,就是不尊重我。如果你要断绝关系,那就断吧。但我不会离开薇薇,不会。”
我看着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陈卓吗?是那个每次吵架都说“她是我妈,你就不能让让她”的陈卓吗?
“她怎么说?”
“她骂我没良心,说白养我了。”陈卓苦笑,“但我没松口。我说,小芳要进城,我们可以帮他们找房子,出三个月租金,但薇薇的房子,谁也别想打主意。那是她父母给她的,是她的底气,也是我的底线。”
“然后呢?”
“然后她就哭了,说我被狐狸精迷了心窍。”陈卓摇头,“但我没心软。薇薇,这次我真的没心软。因为我知道,如果我心软了,我就会失去你。而我不能失去你,绝对不能。”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着他眼里的坚定和疲惫,突然就哭了。不是委屈的哭,是释然的哭。这三年的委屈,仿佛都在这一刻得到了宣泄。
他把我搂进怀里,很用力,像要把我揉进身体里。我在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哭这三年的隐忍,哭昨晚的孤独,哭此刻的释然。
“我们回家吧。”他在我耳边说。
“哪个家?”我问。
“我们的家。”他说,“只有你和我,没有别人。”
那天,我和陈卓回了我们的小家。九十平的两居室,不大,但每一处都是我们亲手布置的。墙上的婚纱照,沙发上的抱枕,厨房里的餐具,都是我们一起挑的,有我们的记忆。
婆婆没有再打电话来。倒是小姑子陈芳发来一条很长的信息,说他们找到房子了,虽然小,但够住。说谢谢我们愿意出三个月租金,这已经帮了大忙。说妈妈那边她会去劝,让我别往心里去。
我看完,没回复。有些伤害,不是一句“别往心里去”就能抹平的。
日子似乎恢复了平静,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陈卓每天按时回家,会帮我做饭,会主动做家务。他不再在我面前提他妈妈,但我知道,他每周会去看她一次,带点水果,坐一会儿就走。
有一次我问他:“你妈还好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老了。头发白了很多,但嘴还是那么硬。不过她不再提你,也不提房子的事了。大概是想通了,也许只是累了。”
“你恨我吗?”我问。
“不恨。”他看着我,很认真,“我恨我自己,恨我没早点站出来保护你。薇薇,你给我上了一课。婚姻不是一味退让,而是两个人并肩作战。以前我总是让你一个人面对我妈,我躲在后面。以后不会了,我保证。”
我相信他。不是相信他永远能做到,而是相信他此刻的真诚。
一个月后,我的生日。陈卓说要给我一个惊喜,蒙着我的眼睛把我带到一个地方。当我睁开眼睛时,发现我们站在大平层的门口。
“我们来这里干什么?”我问。
“开门。”他把我的手放在智能锁上。
我输入密码,门开了。然后我愣住了。
空荡荡的房子里,摆满了家具。是我最喜欢的北欧风格,简约温馨。沙发、餐桌、书柜、床...每一件都是我们曾经在宜家逛过,我说喜欢但他觉得太贵没买的。
“你...”我惊讶得说不出话。
“喜欢吗?”他有些紧张地看着我,“我偷偷买的,用我这几年存的私房钱。虽然不多,但够买些基础家具了。”
“你哪来这么多私房钱?”
“平时省下来的。”他挠挠头,“烟戒了,酒少喝了,午餐带便当。省一点是一点。”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我们刚结婚时,他也是这样,省吃俭用给我买了一条项链,虽然不贵,但我戴了很多年。
“为什么?”我问。
“因为这是你的房子,但也是我们的家。”他牵起我的手,带我走进客厅。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整个屋子都暖洋洋的。“我想告诉你,无论住在哪里,只要有你在,就是家。但我也希望,这个完全属于你的空间,能有我的痕迹。不是入侵,是陪伴。”
我在新沙发上坐下,柔软得像是陷进了云里。陈卓坐在我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还有这个,”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把钥匙,“这是我定制的,和你的指纹锁配套。如果你愿意,就收下。如果不愿意,也没关系。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想和你一起经营这个家,但主导权在你手里。”
我看着那把钥匙,银色的,在阳光下闪着温暖的光。和一个月前婆婆扔在茶几上的那串不同,这把钥匙很轻,很精致,上面还刻着我们名字的缩写。
我接过钥匙,握在手心。这一次,钥匙是温的,有他的体温。
“密码是我的生日加你的生日。”我说,“指纹,我等会儿给你录。”
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然后他抱住我,很紧很紧。
那天晚上,我们躺在崭新的床上,看着天花板。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柔和的光。
“薇薇,”陈卓突然说,“我们要个孩子吧。”
我一愣。
“不是因为我妈想要孙子,”他侧过身,看着我的眼睛,“是因为我想要一个我们的孩子。但如果你不想,或者身体不允许,也没关系。我们有彼此就够了。我只是想告诉你,不管有没有孩子,你都是我最重要的人。”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三年前,我们刚结婚时,他也是这样看着我说:“薇薇,我们要个孩子吧,最好是女儿,像你一样漂亮。”
那时我以为,婚姻就是爱情的延续,孩子是爱情的结晶。现在我知道,婚姻比爱情复杂得多,有甜蜜也有苦涩,有理解也有误解。而孩子,不是必需品,是选择。
“等我身体调理好。”我说。
“不着急。”他握住我的手,“一辈子那么长,我们可以慢慢来。”
是啊,一辈子那么长。长到足够我们学会如何去爱,如何被爱,如何在婚姻里找到平衡,如何在家庭里守住自我。
我握紧手心的钥匙,那把温热的,刻着我们名字缩写的钥匙。它不只是一把钥匙,是一个承诺,一种尊重,一份并肩作战的决心。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明天,也许婆婆会打电话来,也许不会。也许她永远不会理解我,也许有一天她会想通。但没关系了。
因为我知道,在这个城市里,在这个月光洒满的房间里,有一个人,愿意为我改变,愿意为我坚守,愿意把选择的权利,交到我手里。
这就是我的底气。不是房子,不是存款,是这份并肩作战的爱。
钥匙在我手心,温温热热,像极了爱情最初的模样。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