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1月中旬的一个深夜,北京王府大街文艺大楼的一间办公室里,诗人臧克家伏在案前,对着一幅诗词手稿凝望许久。
这幅手稿是毛主席那首著名的《沁园春·雪》,是应《诗刊》编辑部恳求而寄赠的十八首诗词真迹之一。编辑部将其视若珍宝,但是当臧克家逐字核对完后,却发现有一个字不对。
这个字就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最敏感的神经上。领袖亲笔,谁敢质疑?但诗人的天职与文学家的良心又让他无法沉默。
彼时的中国,正处在一个渴望文化繁荣的历史节点。1956年4月,毛主席提出"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方针,文艺界如久旱逢甘霖,万物复苏。在这样的氛围中,中国作家协会决定创办一份全国性的诗歌刊物,定名《诗刊》,由臧克家担任主编。这是一份沉甸甸的荣誉,更是一份披荆斩棘的使命——新中国需要一份能代表时代精神的诗歌刊物,而没有什么比发表毛主席的诗词更能为新诗坛正名了。
1957年元旦刚过,臧克家便代表《诗刊》编辑部致信毛主席,恳请将流传在民间的旧体诗词整理出来,以正视听。信写得恳切而谨慎,既表达了对领袖诗词艺术成就的崇敬,也说明了坊间传抄版本多有错讹,亟需权威定本。
信寄出后,编辑部上下既期待又忐忑,谁也不知日理万机的领袖会如何回应。然而,1月12日,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消息传来:毛主席回信了,不仅同意发表,还亲笔抄录了十八首诗词,另附一封短信,一并寄至编辑部。
当装着毛主席手迹的卷筒被小心翼翼地打开,整个办公室沸腾了。十八首诗词,笔力遒劲,一字一珍宝。这是《诗刊》创刊号最重磅的"定盘星",也是新中国诗坛的"开天辟地"之作。
臧克家与同事们立即投入紧张的审校工作,逐字逐句地推敲,生怕有丝毫差池。就在这个过程中,《沁园春·雪》中"原驰腊象"四个字让臧克家停下了目光。
他反复查考典籍,"腊"字在古汉语中主要有二义:一指干肉,如《易经》中"腊肉"之说;二指岁末祭礼,如"腊祭"。若取"干肉"义,则"腊象"成了"肉象",意象怪异;若取"岁末"义,又有点牵强。而"蜡"字则不同,石蜡洁白光亮,与"银蛇"对仗工稳,色泽质感完全契合冰雪意境。臧克家越琢磨越觉得此处必是领袖笔误,但面对作者亲笔的权威手迹,谁敢提出修改?
就当臧克家正在为这个"腊"字而焦灼不安时,一个令人兴奋的消息传来:毛主席邀请臧克家与《人民日报》文艺部主任袁水拍到中南海颐年堂一叙。
这无疑是天赐良机,但也是一个巨大的考验——当面指出领袖的"错误",需要何等的勇气与学理支撑?
赴约前的那个夜晚,他几乎未眠,翻遍《说文解字》《辞源》等典籍,将"腊"与"蜡"的字义源流、用例得失梳理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颐年堂内,气氛比臧克家想象中要轻松许多。毛主席谈笑风生,询问《诗刊》筹备情况,也谈诗论词,颇为投机。烟雾在会客厅里缭绕,茶香与烟草味混合成一种令人愉悦的氛围。
终于,当话题转到《沁园春·雪》时,臧克家鼓足勇气,将准备了整夜的话缓缓说出:"主席,您这首《沁园春·雪》,气魄雄伟,艺术精湛,但有个字,我冒昧提点意见。'山舞银蛇,原驰腊象',这个'腊'字,似乎不妥。若按古义,'腊'指干肉或岁祭,用在雪景中,读来不够贴切。不如改成石蜡的'蜡'字,'原驰蜡象',蜡为白色有光泽之物,与'银蛇'对仗,既有色彩呼应,又有质感相通,更能写出北国雪景的晶莹剔透。"
话音落下,会客厅里有片刻的寂静。毛主席沉吟不语,缓缓点燃一支香烟。臧克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看见袁水拍悄悄向他投来既敬佩又担忧的一瞥。几秒钟仿佛被拉得无限长,直到毛主席深吸一口烟,脸上浮现出赞许的笑容:"你说得有道理,那就按你的改!"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臧克家,你算得上我的一字之师啊!"这句"一字师",既是认可,更是褒奖。臧克家听后长舒了一口气,内心由衷敬佩领袖的坦荡襟怀。
回到家中的臧克家,兴奋之余很快冷静下来。领袖虽当面首肯,但毕竟是口头应允,若无书面确认,编辑部谁敢擅改手稿?思前想后,他再次致信毛主席,恳请对这一字之改给予书面批准。信寄出后,他日日盼复。不久,毛主席的答复传来,明确表示同意修改。至此,这个"腊"字才在官方层面被定谳为"蜡"。
1957年1月25日,《诗刊》创刊号正式出版,印有"原驰蜡象"的《沁园春·雪》首次以定本形式与全国读者见面。这一字之改,让整首词的意境为之一新:银蛇舞动,白象奔腾,千里冰封的雪原在读者眼前展现出晶莹通透的光泽。臧克家的严谨与毛主席的豁达,共同成就了这一诗坛佳话。此后数十年,臧克家长期担任毛主席诗词的注释与宣传工作,两人也由此结下深厚友谊。那个"腊"字,成为了他诗歌生涯中最光荣的“勋章”。
这段佳话的影响远远超出了文学范畴。在后来的岁月里,它被反复讲述,成为了毛主席虚心接受批评的经典案例。臧克家晚年回忆此事时,总爱说一句话:"改的是字,不变的是求真之心。"他反复强调,这个字之所以能改,根本在于毛主席对真理的尊重、对艺术的真诚。无论一个人的地位多么崇高,在真理面前都应保持谦逊;无论一个时代如何变迁,对文字的敬畏与对真理的执着,永远是文艺的生命线。
今天,当我们重读"山舞银蛇,原驰蜡象"这八个字时,看到的不仅是北国的壮丽雪景,更是一段关于如何对待权威、如何坚持真理的生动教材。臧克家当年的彻夜难眠,不仅是在为一个字而焦虑,更是在为知识分子的良知与使命而守夜。那个被改正的"腊"字,最终定格为新文化史上一个温暖的坐标,照亮了文人风骨与领袖襟怀交相辉映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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