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可有长生不老?自古帝王将相,贩夫走卒,谁人不怕那终将到来的一日?秦皇寻仙,汉武求药,皆是黄粱一梦,终归尘土。然而,执念一起,便如野草,春风一吹,又遍布人心。

庄子大宗师言:“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生老病死,本是自然之道,是天地赋予万物最公平的轮回。可总有人,自以为能与天争,与道搏,妄图跳出这方圆之外,求得那虚无缥缈的永生。

殊不知,天道之下,皆为刍狗。任何逆天而行的妄举,看似是得,实则是失。你所求的“长生”,或许并非你想象中的模样。当你推开那扇通往“永恒”的门扉时,看到的可能不是仙境琼楼,而是万劫不复的无间地狱。所谓的骗局,骗的从来不是别人,而是那颗早已被欲望蒙蔽的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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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玄郡这地界,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还有些人,靠的是老祖宗留下的坟头。

我叫陶烽,就是这第三种人。

我们陶家,在玄郡的“土夫子”行当里,名号不算最响,但手艺绝对是最老的。传到我这一辈,已经是第七代了。

只是,这门手艺,传到我手里,怕是要断了。

我爹,就是折在了一座汉代王侯墓里,塌方的时候,连个整身都没能刨出来。

从那天起,我就发誓,再也不碰地下的东西。

我宁可在码头上扛大包,在酒馆里当伙计,挣几个干净钱,睡个安稳觉。

可人活在世上,总有些事,由不得你。

玄郡城里的“黑太岁”看上了我家的老宅子,三天两头上门,笑里藏刀。我知道,他那点耐心要是磨没了,我和我那体弱多病的娘,怕是连个安稳觉都睡不成了。

那天夜里,雨下得像天漏了一样。我正给娘熬药,一个浑身湿透的影子,踉踉跄跄地撞开了我家的门。

是鬼爷。

鬼爷是我们这行里硕果仅存的老前辈,跟我爹是拜过把子的兄弟。他年轻时伤了嗓子,说话跟漏风似的,又常年昼伏夜出,才得了这么个外号。

他一进门,就瘫在了地上,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赶紧扶住他,一股浓重的土腥味和药草味混杂着扑面而来。

他摊开手,掌心里不是血,而是一滩黑乎乎的,带着沙砾的尘土。

“倒斗”的行话里,管这个叫“吃土”,是常年待在墓里,肺里积了尘,神仙难救的绝症。

“烽娃子”鬼爷喘着粗气,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叔不行了这个给你”

油布一层层揭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羊皮图,和一块缺了角的罗盘。

我的心,猛地一沉。

这罗盘,我认得,是我爹的遗物。当年鬼爷从墓里爬出来,就带出了这么个东西。

“这是”我的声音有些发颤。

“长明帝陵。”鬼爷的眼睛在昏暗的油灯下,亮得吓人,“传说中藏着长生不死秘方的千年帝陵!”

长明帝,史书上只寥寥几笔带过,说他是在位时离奇失踪的一位皇帝,一生痴迷方术,寻求长生。

民间传说,他不是失踪,而是找到了通往仙界的门,成了神仙。

“黑太岁逼得你紧,我知道。”鬼爷抓住我的手,枯瘦的手指像铁钳一样,“这墓里有你下半辈子都花不完的金银。但你得答应叔一件事。”

他死死地盯着我:“无论在里面看到什么宝贝,都别动。你只要只要找到主棺,把这块罗盘,放在棺材盖上,磕三个头,就立刻出来!”

“为什么?”我不解地问。

鬼爷的脸上露出一抹极其复杂的表情,是恐惧,是敬畏,也是一丝怜悯。

“你爹当年就是不信邪。”他剧烈地咳嗽起来,“那里面那里面不是死人那是个骗局一个天大的骗局”

话没说完,鬼爷头一歪,气就断了。

我愣愣地看着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冰凉的羊皮图。

“不是死人”,这四个字,像一把冰锥子,狠狠扎进了我的心里。

三天后,我安葬了鬼爷。

黑太岁的耐心已经到了头,他手下的人砸了我家的酱菜缸,扬言再不搬走,下次砸的,就是我娘的药罐子。

那个雨夜,我再次铺开了那张羊皮图。

图上画的不是山川河流,而是星宿天象。鬼爷留下的口信里说,要等到“三星连珠,月影归墟”之时,才能找到陵墓的入口。

我翻遍了家里收藏的那些堪舆古籍,熬了七天七夜,终于解读出了图上的秘密。

入口,就在玄郡城外三十里的黑风崖,一处被当地人称为“龙口”的断崖之下。那地方邪门得很,常有旅人失踪,传说下面镇着恶蛟。

我找到了两个信得过的伙计,一个是外号“麻子”的年轻人,身手灵活,胆子大。另一个是经验老到的“老八”,一手“闻土辨穴”的绝活,从没出过错。

我没告诉他们实情,只说是座富贵人家的大墓,事成之后,金银对半分。

这世上,能让人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除了仇恨,就只有钱了。

我们按照星图的指引,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来到了黑风崖下。

崖底是一片乱石滩,中间有一口早已干涸的古泉眼,泉眼周围长满了黑褐色的苔藓,散发着一股阴冷潮湿的气味。

“就是这了。”老八抓起一把土,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笃定地说,“没跑了,下面是空的,而且年代久得吓人。”

我们刚准备动手清理泉眼旁的碎石,忽然,头顶的崖壁上传来一阵“咔咔”的异响。

我心头一跳,大喊一声:“快闪开!”

话音未落,无数大大小小的石块裹挟着泥沙,如同瀑布一般倾泻而下!

我们三人连滚带爬地躲到一边,眼睁睁看着刚才站立的地方被落石瞬间掩埋。

山风在耳边呼啸,像鬼哭一样。

麻子吓得脸都白了:“烽烽哥,这这是不是山神爷发怒了?”

我死死盯着那片落石,心里却是一片冰冷。

这不是意外。

这山,这墓,像是有生命一样,在阻止我们靠近。

落石停歇后,我们惊魂未定地走过去。

眼前的景象,却让我们倒吸一口凉气。

刚才还被碎石覆盖的古泉眼,此刻竟然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落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操控着,恰好砸在了泉眼四周,反而将入口完完整整地暴露了出来。

那是一扇青铜浇筑的对开大门,门上没有门环,也没有锁孔,只有两尊狰狞的兽首浮雕,像是从青铜里活过来一样,正冷冷地注视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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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青铜门严丝合缝,像是与山体长在了一起。

麻子和老八合力去推,那门却纹丝不动。

“烽哥,这玩意儿邪门了,没地儿下手啊!”麻子累得满头大汗。

我走上前,仔细观察着门上的浮雕。那两尊兽首,似龙非龙,似虎非虎,嘴巴微张,瞳孔是两个深不见底的孔洞。

我想起了鬼爷的嘱咐,又想起了爹留下的那些手札。

有些古墓的大门,用的不是蛮力,而是巧劲。

“是气冲机关。”我沉声说,“声音。”

我让老八和麻子退后,然后从怀里摸出两根大小不一的铜管,这是我爹当年用过的“问音针”。

我将一根铜管对准左边兽首的瞳孔,深吸一口气,缓缓吹出一股气流。

空气在铜管中震动,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音,在寂静的崖底回荡。

几乎在同时,右边那尊兽首的孔洞里,也传来了同样频率的“嗡嗡”回响。

有戏!

我换上另一根更细的铜管,对准右边的兽首,吹出一个尖锐的高音。

“吱”

刺耳的声音让麻子和老八都捂住了耳朵。

这一次,左边的兽首没有回应。

我明白了。这两尊兽首,一尊是“问”,一尊是“答”,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内,让它们发出相同的声调,才能触动机关。

这对气息的控制和音调的把握,要求极高。

我闭上眼,将爹教我的“听风辨位”法门在心中过了一遍又一遍。

再次睁开眼时,我让麻子和老八各持一根铜管,分立两旁。

“听我口令,一起吹!”

“吸”

“吹!”

两道频率几乎完全一致的“嗡”音,同时从铜管中冲出,灌入兽首的瞳孔。

这一次,整个崖底都安静了下来。

一秒,两秒

就在我们以为失败了的时候,一声沉重悠远的“嘎吱”声,从青铜门内部响起,仿佛一头沉睡千年的巨兽,正在缓缓苏醒。

青铜门,开了。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从门缝里喷涌而出。

那不是尸体腐烂的臭味,也不是泥土的腥味,而是一种一种像是陈年药材和枯萎花朵混合在一起的,甜得发腻的香气。

光是闻了一下,就让人头脑发晕,昏昏欲睡。

“不对劲,都用湿布捂住口鼻!”我低喝一声,率先点燃了火折子,举着一盏防风的马灯,走了进去。

门后是一条笔直向下的甬道,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壁画。

壁画的色彩异常鲜艳,像是昨天才刚刚画上去一样。

画上的内容,全都是关于长明帝的。

第一幅画,是他登基时的场景,万民跪拜,意气风发。

第二幅,是他召见一群方士,那些方士个个仙风道骨,手里捧着丹炉和药鼎。

越往里走,壁画的内容就越发诡异。

有一幅画,是长明帝坐在一口巨大的鼎里,下面烈火熊熊,周围的宫女太监们,表情却不是惊恐,而是一种狂热的崇拜。

还有一幅,是他将一颗血红色的丹药吞入腹中,全身散发出诡异的红光。

壁画上的人,无论帝王将相,还是宫女方士,都画得栩栩如生。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他们的眼睛。

无论我们走到哪个角度,都感觉画里所有人的眼睛,都在死死地盯着我们。

“烽哥,这地方瘆得慌。”麻子紧紧跟在我身后,声音都在打颤。

老八经验丰富,他一言不发,只是时不时地停下来,用手指沾一点墙壁上的水汽,放在鼻子下闻。

“是水银和朱砂。”他脸色凝重地说,“这墓里有剧毒。”

我点了点头,提醒他们更加小心。

走过长长的甬道,眼前豁然开朗。

我们进入了一间宽阔的石室。

石室中央,有一个水池,池水漆黑如墨,散发着那股甜腻的香气。

“别碰那水!”我厉声喝道。

石室的四周,摆放着一排排整齐的兵器架,上面挂满了刀枪剑戟,寒光闪闪,竟无一丝锈迹。

而在兵器架的后面,是一面面巨大的铜镜。

这些铜镜擦得锃亮,将我们三人的身影,清晰地映照出来。

“不对!”老八突然惊叫一声。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铜镜里的我们,样子正在发生诡异的变化。

镜中的我,脸上开始出现皱纹,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花白。

旁边的麻子,年轻的脸庞迅速变得苍老,皮肤松弛下垂。

而老八,镜中的他已经变成了一具佝偻着背,满脸老人斑的骷髅!

“幻觉!是幻觉!别看镜子!”我大吼道,一脚踹在麻子的腿上。

麻子“啊”的一声惨叫,从那种诡异的状态中惊醒过来,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再也不敢看那些镜子。

但他这一叫,似乎触动了什么机关。

只听“咔嚓”、“咔嚓”几声脆响,我们头顶的石壁上,突然射出数十支黑色的短箭!

“趴下!”

我一把将老八按倒在地,短箭带着风声,从我们头顶呼啸而过,“咄咄咄”地钉进了对面的墙壁。

箭头上,闪着幽蓝色的光。

淬了剧毒。

这墓主人,心肠歹毒至极,不仅要杀人,还要诛心。

等箭雨停歇,我们才狼狈地爬起来。

麻子已经吓得说不出话了,只是一个劲地哆嗦。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冷静下来。

穿过这间“易寿殿”,我们来到了一间偏殿。

这里没有金银财宝,也没有杀人机关,只是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数百个半人高的陶制大缸,每一个都用厚重的石盖和火漆封得严严实实。

“这这是酒窖?”麻子好奇地问。

老八摇了摇头,他绕着一个陶缸走了一圈,脸色越来越难看。

“不对,这不是酒。”他指着火漆上的一个符号,“这是这是药。”

那股甜腻的香气,在这里变得愈发浓郁。

老八是个急性子,加上刚才受了惊吓,心里憋着一股火。他不听我的劝阻,抄起工兵铲,撬开了一个陶缸的石盖。

“砰”的一声闷响。

石盖被撬开一条缝。

一股浓郁到极致的甜香,瞬间从缝隙里喷涌而出。

我们三人同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老八离得最近,他首当其冲,整个人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我和麻子强忍着眩晕,凑过去想看个究竟。

只看了一眼,我和麻子的胃里,便开始翻江倒海。

那陶缸里装的,根本不是什么药酒。

而是一种黏稠的,如同沥青般的黑色液体。

在黑色液体的中央,浸泡着一个一个蜷缩着的人形!

那东西通体苍白,皮肤皱得像核桃,四肢细长,像一具被风干的婴儿尸体,但它的头颅却异常巨大,紧闭着双眼,脸上是一种似笑非笑的诡异表情。

就在这时,倒在地上的老八突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

他猛地坐起身,双手死死地抱着自己的头,在地上疯狂地打滚。

“好多人好多人在我脑子里说话!”他嘶吼着,眼球布满了血丝,面目狰狞,“救我救我!他们要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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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心中大骇,来不及多想,一个手刀砍在老八的后颈上,他身子一软,总算昏了过去。

麻子已经吓傻了,腿肚子抖得像筛糠。

“烽哥那那缸里是啥玩意儿?”

我没回答他,而是迅速找来石盖,合上撬开的缝隙,又用随身带的糯米和石灰,死死地将缝隙糊住。

那股甜腻的香气,这才淡了一些。

我扶起昏迷的老八,他的额头滚烫,嘴里还在胡乱地呓语着什么“别找我”、“饶了我”之类的话。

这地方,一刻也不能多待了。

“扶着老八,我们继续走!”我低声命令道。

麻子不敢有半点违抗,架起老八的一条胳膊,跟在我身后。

这间偏殿的诡异,让我心里升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那些陶缸,像是一具具小型的棺材。而里面浸泡的,到底是什么东西?是某种药物,还是某种生命?

鬼爷说的“骗局”,到底是指什么?

我们穿过偏殿,眼前出现了一条向下的阶梯。

这一次,甬道两侧的壁画风格大变。

不再是描绘长明帝的丰功伟绩,而是一些极其血腥和恐怖的场面。

一幅画上,长明帝正坐在一张由活人堆砌而成的宝座上,他的脚下,是无数哀嚎的冤魂。

另一幅画,他正从一个陶缸里,捞出那种人形的怪物,张开大嘴,似乎要将其吞噬。

画上的长明帝的形象也变了,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双眼血红,指甲变得又黑又长,完全不像是一个活人,倒像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甬道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石门。

门上没有机关,只是虚掩着。

我知道,这后面,就是主墓室了。

我让麻子在门口守着老八,自己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石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地下,显得格外刺耳。

门后的景象,让我瞬间屏住了呼吸。

墓室的规模,比我想象中要宏大百倍,像是一个被掏空的山腹。

墓室的穹顶之上,镶嵌着无数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散发着幽幽的冷光,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这里没有金银,没有珠宝,没有一丝一毫的陪葬品。

空旷的墓室中央,只有一个巨大的,由整块黑曜石雕琢而成的圆形平台。

平台之上,静静地停放着一具棺椁。

那具棺椁通体由一种温润的青玉打造,在夜明珠的光下,流淌着一种诡异的生命般的光泽。

而真正让我头皮发麻的,是平台周围的景象。

以黑曜石平台为中心,密密麻麻地跪着数百具干尸!

他们全都保持着跪拜的姿势,面向中央的青玉棺椁,双手高举,仿佛在进行某种虔诚的朝拜。

他们的身体已经完全干枯,变成了一具具黑褐色的木乃伊,但他们的脸,却无一例外地保持着临死前最后一刻的表情。

那是一种混杂着极度恐惧和极度狂热的表情。

他们的嘴巴都张得很大,仿佛在发出无声的呐喊。

这哪里是陪葬的奴仆?这分明是一场惨绝人寰的活人献祭!

那股甜腻的香气,在主墓室里达到了顶峰。

我几乎可以肯定,香气的来源,就是那具青玉棺椁。

我强压下心中的悸动,一步一步,走上了黑曜石平台。

鬼爷的嘱咐还在耳边回响,找到主棺,放下罗盘,磕头,然后离开。

决不能碰任何东西。

我走到青玉棺椁旁,从怀里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块缺角的罗盘。

就在我准备将罗盘放在棺盖上时,我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棺椁的侧面。

那里,刻着字。

不是常见的歌功颂德的铭文,而是一行行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刻满了整个棺身。

这就是墓志铭?

哪有帝王的墓志铭是刻在棺材上的?

鬼使神差地,我举起了手中的马灯,凑了过去。

那是一种非常古老的篆文,好在陶家祖上出过专门研究金石的秀才,这些文字,我恰好都认得。

我从头开始,一字一句地读了起来。

“朕,承天景运,御极天下,然,寿有涯,而欲无涯”

几句,还算正常,无非是些帝王自夸之词。

可越往下读,我的心跳就越快。

我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这上面记录的,根本不是什么丰功伟绩。

而是一个疯子对自己一生的忏悔。

不,不是忏悔,是炫耀,是诅咒!

它详细地记录了长明帝是如何从一个励精图治的君王,一步步沦为追求长生的疯子。

他如何坑杀三百方士,用他们的血肉和魂魄,炼制出第一炉“不死神药”。

他如何将那种人形怪物,称之为“太岁”,圈养在陶缸中,每日以活人精血喂食。

他如何将那些“太岁”当做替换自己衰老器官的“零件”,一次又一次地从死亡边缘挣扎回来。

所谓的长生,根本不是永生不死,而是一种用无数生命延续自己腐烂生命的,恶毒的寄生之术!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几乎要窒息。

我看到了最后一行。

读完那一行字,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手里的马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到了一边。

“烽哥!你怎么了?”门口传来麻子焦急的喊声,“里面到底写了啥?是不是长生不老的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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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

我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具青玉棺椁,脸上的血色褪尽,只剩下无尽的骇然与难以置信。

那墓志铭上最后一行字,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深深地烙进了我的脑海,每一个字都在灼烧着我的理智。

骗局,这真的是一个天大的骗局。

鬼爷说对了,但他也说错了。

这骗局所欺骗的,根本不止是追求长生的帝王,更是所有妄图窥探这秘密的后来者。

壁画上的血腥祭祀,偏殿里的“太岁”陶缸,主墓室里跪拜的干尸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都串联成了一个完整而恐怖的真相。

真相远比我想象的任何一种可能,都要残酷,都要绝望。

长生不老,从来就不是神仙的恩赐,它是一种转换,一种代价高昂到无法想象的转换。

而那个代价,那个长明帝口中“永恒”的真正形态,就记录在墓志铭的最后。

就在我浑身冰冷,愣在原地的时候,一个微弱的,却清晰无比的声音,突然从我面前的青玉棺椁里传了出来。

那声音极富节奏,沉闷而有力。

咚。

咚。

咚。

那是心跳的声音。

04

我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那心跳声,隔着厚重的青玉棺椁,一声,一声,清晰地敲打在我的心上。

门口的麻子还在喊:“烽哥!你倒是说话啊!里面到底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被棉花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墓志铭的最后一行字上。

那一行血红色的篆文,仿佛是用鲜血写就,每一个笔画都充满了疯狂与绝望。

“朕以身为炉,炼魂为丹,方知长生非不死,乃为换生。自此,朕非朕,乃太岁之苗床,是为初代长明。此后千年,凡入此墓者,皆为薪柴,供后继者燃魂续命。汝,即为新薪。”

我不是永生,我是换生!

我不是我,我是太岁的苗床!

所谓的长明帝,早已在千年前,就被他自己创造出的怪物“太岁”给同化了!他根本不是什么长生不死的帝王,他只是第一个被寄生的宿主,一个有意识的、痛苦的、承载着怪物的“容器”!

这具青玉棺椁,不是棺材,而是一个巨大的“培养皿”。

而外面那些偏殿里的陶缸,就是备用的“器官”和“养料”。

这哪里是什么帝陵,这分明是一个陷阱,一个用“长生”作为诱饵,不断吸引新的、鲜活的肉体,来延续那怪物生命的,延续了千年的狩猎场!

鬼爷说得对,这是个骗局。

骗的不是长明帝自己,而是我们这些被欲望和贪念吸引而来的,自以为是的“掘墓人”!

我们不是来盗墓的,我们是来“送菜”的!

“汝,即为新薪。”(你,就是新的燃料。)

这五个字,像五根烧红的铁钉,狠狠地钉进了我的脑子里。

难怪鬼爷千叮万嘱,只能我一个人来。因为鬼爷知道,根据这墓穴的规则,每一次,只能有一个“薪柴”被选中。

我爹当年,恐怕也是读懂了这行字,他不信邪,妄图用蛮力毁掉棺椁,结果触动了墓中断龙石之类的绝命机关,才被活活砸死在里面。

而鬼爷,他侥幸逃了出去,却也因此身中奇毒,肺腑溃烂,最终“吃土”而亡。

他把罗盘给我,不是让我来盗宝,而是让我来完成我爹没能完成的遗愿终结这个恶毒的诅咒!

“咚!咚!咚!”

心跳声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仿佛一柄重锤,要砸开棺盖,从里面挣脱出来!

那股甜腻的香气,在这一刻浓郁到了极致,化作了有形的白雾,丝丝缕缕地从棺椁的缝隙中溢出,像毒蛇一样,朝着我缠绕过来。

我的头开始发晕,眼前出现了无数幻象。

我仿佛看到了金山银山,看到了权倾天下,看到了无数美女对我投怀送抱。

欲望,正在被无限放大。

我明白,一旦我被这香气彻底控制,我就会像外面那些干尸一样,心甘情愿地跪倒在地,献出自己的身体,成为那怪物的新“苗床”。

“烽娃子别信”

恍惚间,我仿佛听到了爹的声音。

我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我瞬间清醒!

不行!我不能死在这!我娘还在等我!

我举起颤抖的双手,从怀中掏出那块缺角的罗盘。

这就是我最后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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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没有丝毫犹豫,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块冰凉的罗盘,重重地按在了温润的青玉棺盖上!

“滋”

一声像是滚油泼上冰块的刺耳声响,骤然炸开!

罗盘与玉棺接触的地方,冒出了一股浓烈的黑烟,带着一股焦臭。

那沉稳的心跳声,瞬间被打乱了!

“咚、咚咚、咚嘎”

就像一个人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紧接着,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猛地从棺椁内爆发出来!

那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声音,而是直接冲进我的脑海里的精神攻击!

我的脑袋像是要炸开一样,无数凄厉的惨叫、恶毒的诅咒、疯狂的呓语,在我脑中疯狂回响,冲刷着我的理智。

“滚出去!”

“我的我的身体”

“杀了你吃了你”

我终于明白,老八之前为什么会疯了!

这根本就不是人能承受的折磨!

我死死咬住牙关,牙龈被咬破,满嘴都是血腥味。

我记得鬼爷的嘱咐!

“噗通”一声,我双膝跪地,对着棺椁,重重地磕下了第一个头!

“陶家第七代子孙,陶烽!今日此举,不为财,不为名,只为终结尔等千年罪孽!还天地一个清净!”

随着我这一拜,罗盘上的光芒似乎更盛了一分,那精神尖啸也随之弱了一丝。

有用!

我心中一喜,顾不得头晕目眩,再次俯身,磕下了第二个头!

“我父陶山,命丧于此,非其技不如人,乃不忍见尔等妖物为祸人间!今日,子承父志,了此遗愿!”

“轰隆”

整个主墓室,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

穹顶上的夜明珠,像是下雨一样簌簌掉落,摔在地上,碎成齑粉。

那具青玉棺椁,开始剧烈地颤动,棺盖的边缘,裂开了一道道蛛网般的缝隙。

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平台下,那数百具跪拜的干尸,仿佛收到了某种指令,它们的身体开始一寸寸地开裂,化作黑色的粉尘,随风飘散。

但它们的头颅,却齐刷刷地扭了过来。

数百双空洞的眼窝,在昏暗中,死死地“盯”住了我!

一种被死亡凝视的冰冷,瞬间包裹了我的全身。

“烽哥!快出来!要塌了!”麻子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我不能退!

还差最后一个头!

我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黑曜石平台上!

“天道循环,报应不爽!长明帝,你的千年大梦,该醒了!”

“砰!”

这最后一个头磕下,我手中的罗盘,仿佛耗尽了所有的能量,“咔嚓”一声,碎成了数块。

而那具青玉棺椁,也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轰然炸裂!

一股黑色的,如同沥青般粘稠的液体,从破碎的棺椁中喷涌而出。

在黑色液体的中央,我看到了。

我看到了那个“长生”的怪物。

那根本不是什么人形,而是一颗巨大无比的、还在微微搏动的、布满了青灰色血管和肉瘤的心脏!

在那心脏的顶端,一张酷似长明帝,却又扭曲可怖的人脸,正怨毒地盯着我,发出了最后一声无声的诅咒。

下一秒,那颗巨大的心脏,就在我眼前,迅速地枯萎、干瘪、最后化作了一滩恶臭的脓水。

那股甜腻了千年的香气,也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腐烂和死亡的气息。

结束了。

我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地。

“轰隆隆”

没有了怪物核心的支撑,这座经营了千年的地下陵墓,开始了它最后的崩塌。

巨大的石块从头顶砸落,地面裂开深不见底的沟壑。

“走!”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爬起来,冲向墓门,一把拉起吓傻的麻子和昏迷的老八,头也不回地朝着来时的路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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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身后的世界,正在被黑暗和毁灭吞噬。

我们玩了命地往回跑,甬道在身后一寸寸地塌陷。

当我们冲过那间存放着陶缸的偏殿时,只听“砰砰砰”一阵爆响,所有的陶缸同时炸裂!

无数只被惊醒的“太岁”怪物,发出“吱吱”的尖叫,从黑色的液体中爬了出来。它们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在崩塌的石室里四处乱窜,有的被落石砸成肉泥,有的则掉进了裂开的地缝。

整座帝陵,变成了一口巨大的、正在疯狂搅动的石磨,要将里面的一切都碾成粉末。

我拉着麻子,麻子背着老八,我们三人狼狈不堪,连滚带爬。

求生的本能,支撑着我们冲过了“易寿殿”,跑过了壁画甬道。

前方,终于透出了一丝微光。

是出口!

我们几乎是扑出那扇青铜大门的。

就在我们冲出去的瞬间,身后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整个黑风崖的崖底都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我们回头看去,那扇青铜门,连带着它后面的整个山体,都向内坍塌了下去,激起漫天烟尘。

那被称为“龙口”的断崖,彻底被乱石封死。

长明帝陵,这个囚禁了千年罪孽的无间地狱,终于永远地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我和麻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劫后余生地大口喘着粗气。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清晨的冷风吹在脸上,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

我从未觉得,这人间的空气,是如此的香甜。

回到玄郡城后,老八昏迷了三天三夜才醒过来。他忘记了墓里发生的一切,只是偶尔会在梦中惊醒,说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吵的梦。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碰过寻龙尺和洛阳铲,在城里开了个小小的杂货铺,安稳度日。

麻子拿了我给他的一笔钱,离开了玄郡,回乡娶妻生子去了。他说,这辈子扛活打短工都行,就是再也不想见识地下的“富贵”了。

而我,没有去动用那笔钱。

我拿着从墓中唯一带出的一块碎裂的青玉棺椁碎片那上面恰好刻着一个“薪”字,去找了黑太岁。

我没有威胁他,也没有求饶。

我只是把那块玉片放在桌上,然后给他讲了一个关于“长明灯”和“薪柴”的故事。

我讲得很平静,但黑太岁脸上的横肉,却在不停地抽搐。他从一开始的轻蔑,到后来的惊疑,最后变成了彻头彻尾的恐惧。

他这样的人,比任何人都怕死,比任何人都渴望“长生”。

我的故事,恰好击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我走后,黑太岁当晚就做了一场噩梦,据说在梦里大喊着“别烧我”。第二天,他就带着全家,离开了玄郡,再也没有回来过。

我家的老宅子,保住了。

我用那笔钱,给我娘请了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材。我不再去码头扛大包,而是盘下了一个小茶馆,每日迎来送往,听南来北往的客人说着人间的烟火故事。

我娘的身体一天天好了起来,虽然依旧会咳嗽,但脸上的笑容却多了。

在一个洒满阳光的午后,她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睡着了,走得无比安详。我握着她那布满皱纹却温暖的手,没有流一滴泪。

我终于明白了庄子里的那句话,“佚我以老,息我以死”,那不是一种无奈的妥协,而是一种幸福。能够自然地老去,平静地死去,是天地给予万物最温柔的恩赐。

那场惊心动魄的地下之旅,没有给我带来任何金银财宝,却让我找回了比任何财宝都珍贵的东西。长生或许存在,但绝不是以那种扭曲的方式。真正的长生,或许就是看着每一个日升日落,品着每一杯清茶的甘苦,然后,在恰当的时候,坦然地归于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