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电话那头,闺蜜姜禾的声音像一把淬了火的手术刀,精准地刺向我溃烂的神经:“林晚,第五年了。你不是嫁给了顾远,你是嫁给了他全家。他爸妈,他弟,他侄子,你就是他们家买一送三的长工。你再忍,这辈子就不是换个老公的事了,是该直接换个脑子了。”挂断电话,我看着玄关处那双不属于我家的童鞋,笑了。

她说的对,最差不过就是换个老公,我当即定了两张去彩云之南的机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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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门铃响起的刹那,仿佛一个精准的计时器,宣告着我“暑期限定保姆”的身份正式生效。

客厅里,顾远已经堆着一脸标准的、无可挑剔的笑容,迎了上去。

门一开,公婆熟悉的嗓门就争先恐后地涌了进来。

“哎哟,小远,想死妈了!”婆婆张岚的大嗓门一马当先。

“大包小包的,快进来,外面热。”顾远熟练地接过他们手里的行李,侧身让他们进来。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刚擦了一半的盘子,水珠顺着指尖滴落在光洁的地砖上,无声无息。

我的视线越过他们,精准地落在了公公顾建国身后那个小小的身影上——顾远弟弟顾川的儿子,我六岁的侄子,顾乐。

他探出半个脑袋,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看到我,咧开嘴露出一个缺了门牙的笑:“大娘!”

这一声“大娘”,像一道无形的紧箍咒,瞬间箍紧了我的太阳穴。

“小晚,还愣着干嘛?快去给乐乐倒杯果汁,看这孩子热的,脸都红了。”张岚把手里的一个布袋子往沙发上一扔,自顾自地坐下,仿佛这里才是她的家。

顾远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arle的恳求。

那眼神我太熟悉了,它在说:“就两个月,忍一忍就过去了。”

五年了,从我和顾远结婚的第二年开始,每逢暑假,公婆都会雷打不动地把顾川的儿子送来。

理由永远那么冠冕堂皇:顾川两口子工作忙,我们这边教育资源好,让我这个“闲着”的大娘帮忙带一带。

第一年,我以为是亲戚间的守望相助。

第二年,我感到一丝不对劲。

第三年,我试图和顾远沟通,换来的是他无休止的“我弟不容易”“爸妈也是好心”“你不就白天带一下吗”

到了今年,第五年,我已经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放下盘子,挤出一个僵硬的微笑,转身从冰箱里拿出橙汁。

玻璃杯碰撞的声音清脆,却掩盖不了我心底那片冰川开裂的巨响。

“乐乐,来,喝果汁。”我把杯子递过去。

小家伙接过去,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然后用沾着果汁的手指,在我刚擦得一尘不染的白色裙摆上,留下一个清晰的黄色指印。

“哎呀,这孩子。”张岚嘴上说着,脸上却没有半分歉意,反而拉过孙子,亲昵地捏了捏他的脸蛋,“乐乐就是喜欢大娘,看,跟你多亲。”

我低头看着那个污渍,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重,窒息。

顾远走过来,揽住我的肩膀,压低声音:“别生气,小孩子嘛。回头我给你买条新的。”

又是这句话。

他永远都觉得,所有的问题,都可以用“买条新的”来解决。

裙子可以买新的,被扰乱的工作可以延后,被消耗的情绪可以自我消化。

可我的耐心,我的爱,被磨损了,也能买一条新的吗?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动起来。

我走到阳台,看到来电显示“姜禾”,深吸了一口气才接起来。

“怎么才接电话?是不是又‘迎驾’了?”姜禾的声音永远那么有穿透力。

“嗯,刚到。”我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真是佩服你,林晚。你那不是家,是慈幼院,你不是老婆,是院长。你那个‘闲着’的工作室,一年不开张,开张顶你老公干三年。他们知道吗?他们不知道!他们只知道你每天待在家里,就该给他们全家当牛做马!”

姜禾是我大学同学,也是我那间“闲着”的非遗织物修复工作室的合伙人。

她知道我为了修复一幅宋代缂丝《莲塘乳鸭图》,已经连续熬了多少个通宵。

那幅画下周就要进行最后的固色封存,需要绝对的安静和专注。

“他弟一个月挣五千,敢生孩子。你老公一个月挣三万,不敢要孩子,还得替他弟养孩子。这是什么道理?你图他什么?图他会和稀泥,还是图他有个好弟弟?”

姜禾的话,字字诛心。

我靠在冰凉的玻璃门上,看着客厅里其乐融融的一家人。

公公在逗弄孙子,婆婆在指挥顾远放行李,顾远……顾远正笑着,那种发自内心的,属于一个“好儿子”“好哥哥”的笑容。

那个笑容,突然让我感到无比的陌生。

“林晚,你傻啊,跟他闹啊!把桌子掀了,告诉他们,这个保姆,老娘不干了!反正最差不过换个老公,我当即给你介绍一打比顾远强的!”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任由客厅里的欢声笑语,像无数根细密的针,扎进我的耳朵里。

挂断电话,我回到客厅,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张岚正从那个布袋子里往外掏东西,是些土特产,还有几件皱巴巴的童装。

她把衣服抖开,不由分说地塞进我怀里:“小晚,这是乐乐的换洗衣服,你晚上抽空给洗一下。手洗啊,小孩子的衣服金贵,不能用洗衣机。”

我抱着那堆散发着汗味和奶渍味的衣服,看着婆婆那张理所当然的脸,看着顾远点头附和的侧脸,看着侄子在沙发上活蹦乱跳的身影。

我忽然笑了,很轻,很轻。

“好。”我说。

顾远明显松了一口气。

我转身走向洗衣房,将那堆衣服扔进盆里,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

我打开笔记本电脑,没有看那些等着我处理的工作邮件,而是直接打开了航空公司的官网。

目的地:彩云之南。

乘客:林晚,姜禾。

日期:明天一早。

支付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时,我感觉那道箍了我五年的紧箍咒,伴随着“叮”的一声,彻底碎了。

02

一夜无眠。

窗外的天光由墨蓝转为鱼肚白,我几乎能听见时间一格一格跳动的声音。

身边,顾远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

或许在他梦里,兄友弟恭,阖家欢乐,他依旧是那个平衡了所有人的“大功臣”

我悄无声息地起床,像一个在自己家里潜行的影子。

客厅里,昨晚的喧嚣还未完全散去。

沙发上扔着侄子的玩具汽车,茶几上摆着吃剩的果盘,空气中混合着汗味、果皮的酸腐味,以及一种属于陌生人入侵的、令人不适的气息。

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开始收拾,而是径直走进了我的工作室。

这间朝南的次卧被我改造成了工作室,占据了家里最好的采光。

顾远和他的家人一直认为,这只是我“打发时间的爱好”

他们不知道,这间十平米不到的房间里,藏着我的尊严和底气。

一整面墙的防潮柜里,陈列着各种颜色的天然矿物染料和丝线。

工作台上,恒温恒湿的玻璃罩下,静静躺着那幅即将完成的宋代缂丝《莲塘乳鸭图》。

画上的乳鸭绒毛纤毫毕现,荷叶的脉络仿佛还在微微舒展。

为了复原其中一种名为“沉香色”的古法染色,我查阅了无数典籍,失败了上百次。

这不仅仅是一件文物,这是我的心血。

我给姜禾发了条信息:“明早七点,机场见。”

她秒回:“准备好迎接新生了吗,林女士?”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笑,开始收拾东西。

我没有收拾任何衣物,只是小心翼翼地将工作台上那些修复工具——特制的弯头镊子、蚕丝绷架、无酸纸、还有几管从日本定制的蛋白粘合剂,一一打包。

最后,我将那幅《莲塘乳鸭图》连同玻璃罩,一同装进了一个特制的航空箱。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大亮。

我走出工作室,客厅里已经有了动静。

婆婆张岚顶着一头乱发,正睡眼惺忪地给顾乐穿衣服。

“大娘,我饿了,要吃鸡蛋羹!”顾乐看见我,立刻嚷嚷起来。

张岚打了个哈欠,顺势说道:“小晚,正好,去做早饭吧。乐乐要吃鸡蛋羹,要嫩一点的,别放葱花。我跟老头子要喝小米粥,顾远吃三明治。”

她熟练地发号施令,就像对着一个声控机器人。

我没有动,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妈,我今天有点事,早饭可能做不了了。冰箱里有面包和牛奶。”

张岚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声音也拔高了八度:“你能有什么事?你不上班,一天到晚待在家里,不就是做做饭搞搞卫生吗?乐乐刚来,正是需要人照顾的时候,你倒好,想撂挑子?”

她的声音很大,把刚走出卧室的顾建国和顾远都吸引了过来。

顾远快步走到我身边,拉了拉我的胳膊,用他一贯的“和事佬”口吻说:“怎么了这是?小晚,妈不是那个意思。你是不是昨晚没睡好?早饭我来做,你再去睡会儿。”

他一边说,一边试图把我往卧室里推,想把这场即将爆发的冲突按下去。

“我没想撂挑子。”我挣开他的手,目光直视着张岚,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只是通知你们,从今天开始,这个‘挑子’,我不再担了。”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张岚愣住了,似乎没反应过来我说了什么。

顾建国皱着眉,一脸不悦。

而顾远,他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慌和不可思议。

“林晚,你……你说什么胡话?”他结结巴巴地问。

“我说,我要出门一趟,归期未定。”我拿起早就放在玄关的航空箱和随身背包,“乐乐是你们的孙子,顾川的儿子,顾远的侄子。他姓顾,不姓林。谁的孩子,谁负责。谁的父母,谁孝顺。这个道理,我想你们比我更懂。”

“反了你了!”张岚终于反应过来,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你这是什么态度!顾远,你看看你娶的好老婆!我们辛辛苦苦来一趟,她就给我们甩脸子!翅膀硬了是不是?”

顾乐被这阵仗吓到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整个客厅乱成一团。

哭声、叫骂声、顾远的劝解声,交织在一起,像一出荒诞的闹剧。

而我,站在风暴的中心,内心却一片平静。

我看着眼前的一切,像在看一部与我无关的电影。

“林晚!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个门,你以后就别回来了!”张岚开始口不择言。

顾远死死拉住我的胳膊,脸上血色尽失:“小晚,你别冲动,有什么事我们好好说。你别听姜禾瞎说,她那是嫉妒我们家庭和睦!你走了,这个家怎么办?”

家庭和睦?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这个家?”我轻轻地问,“哪个家?是你父母、你弟弟、你侄子的家,还是我和你的家?顾远,你扪心自问,过去五年,我们有过自己的家吗?”

我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顾远的心上。

他拉着我的手,不自觉地松了力气。

我没有再给他反应的时间,拉开门,拖着航空箱,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身后,是顾乐更加响亮的哭声,和张岚气急败坏的尖叫:“你给我回来!林晚!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

电梯门缓缓合上,将一切嘈杂隔绝在外。

看着不锈钢门上倒映出的自己,我发现,我的嘴角,正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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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车平稳地驶向机场,窗外的城市在晨光中逐渐苏醒。

我关掉了手机,将那个充满了未接来电和控诉信息的铁盒子扔进背包深处。

世界,前所未有的清静。

姜禾已经在出发大厅等我,一身利落的牛仔套装,戴着墨镜,气场两米八。

她看到我拖着一个巨大的航空箱,挑了挑眉:“你这是……把家都搬来了?”

“比家还重要。”我拍了拍箱子,“我的饭碗。”

她立刻明白了,走过来帮我推着箱子,压低声音:“那幅宋代的宝贝疙瘩?”

“嗯。”

“行,有它在,走到天涯海角你都是富婆。”姜禾吹了声口哨,脸上的笑容比阳光还灿烂,“恭喜你,林晚,正式越狱成功。”

我们换了登机牌,过了安检。

坐在候机室里,看着巨大的落地窗外,一架架飞机起飞、降落,我的心情也像那些飞机一样,冲破了长久以来的阴霾,升入了一片开阔的蓝天。

姜禾递给我一杯热拿铁:“说吧,下一步打算怎么办?真就换个老公?”

我摇摇头,小口地喝着咖啡,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暖意流遍全身。

“我还没想好。或许,我只是需要一段时间,找回我自己。”

在遇到顾远之前,我不是这样的。

我是老师眼里的得意门生,是同学口中那个能在图书馆一待就是一整天,为了一个学术问题和教授争得面红耳赤的“林较真”

我热爱我的专业,那些穿越了千年光阴的丝绸、锦缎、刺绣,在我眼里是有生命的。

我能听懂它们的语言,读懂它们身上承载的历史和故事。

可结婚以后,这些都变成了“不务正业”的爱好。

顾远说:“小晚,修复文物这种事,又累又不挣钱,当个兴趣就好了。我养你。”

他为我提供了一个看似安稳的港湾,却也亲手为我修建了一座华美的囚笼。

我渐渐习惯了在厨房和家务中消磨时光,习惯了在他家人的需求面前一再退让。

我以为这就是“婚姻”,是“过日子”

直到那份退让,变成了理所当然的压榨。

“找回自己就对了。”姜禾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本来就不是谁的附庸,你是林晚,是国内最顶尖的青年织物修复师。顾远和他那一家子,不过是你修复生涯中,遇到的一块最难啃的霉斑而已。刮掉,就好了。”

她的话,让我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就在这时,候机室的广播响起了我们的登机提示。

而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端,顾家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顾远在最初的震惊和慌乱过后,开始疯狂地给我打电话。

无人接听。

发微信。

没有回复。

他像一只没头的苍蝇,在房间里团团转。

“都是你!都是你逼的!”他终于忍不住,对着他妈张岚吼了一句。

张岚正抱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顾乐,被儿子这么一吼,也炸了:“我逼的?我怎么逼的了?让她带带孩子,做做饭,不是应该的吗?哪个媳妇不是这么过来的?是她自己太娇气!你还敢吼我?为了一个外人,你吼你亲妈?”

“她不是外人!她是我老婆!”顾远双目赤红。

“老婆?有扔下老公孩子自己跑出去玩的老婆吗?我看她就是存心不想好好过日子!”

顾建国在一旁沉着脸敲着桌子:“行了,都少说两句!现在是吵架的时候吗?赶紧想办法把人找回来才是正事!乐乐还在这儿呢,小晚走了,谁带?”

他这句话,彻底暴露了他们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他们担心的不是我这个人,不是我和顾远的婚姻,而是我这个免费劳动力走了,谁来填补这个空缺。

顾远颓然地坐到沙发上,双手插进头发里。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姜禾!一定是姜禾怂恿的!我给她打电话!”

他从我的常用联系人里找到了姜禾的电话,立刻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彼时,我和姜禾已经坐在了飞机的座位上。

姜禾看了我一眼,按下了免提键。

“姜禾!是不是你把林晚带走的?你让她接电话!”顾远的声音充满了急躁和愤怒。

姜禾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充满了蔑视:“顾远,你搞清楚,林晚是成年人,不是你的附属品。她想去哪儿,是她的自由。另外,不是我带走她,是她自己要走,我只是陪同。毕竟,闺蜜这种生物,存在的意义之一,不就是陪她上天入地,摆脱人渣吗?”

“你……”顾远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我什么我?有时间在这儿质问我,不如反省一下你自己。你老婆为什么宁愿离家出走,也不愿意在那个所谓的‘家’里多待一秒钟?你当她是保姆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也是个需要被尊重、被爱护的人?你妈让你老婆手洗你侄子的脏衣服时,你在干嘛?你在旁边点头!顾远,你不是坏,你是又蠢又懦弱!”

姜ar的话像一连串的耳光,隔着电话线,狠狠地抽在顾远的脸上。

我静静地听着,心中没有快意,只有一片荒凉的悲哀。

“把电话给小晚,我要跟她说话。”顾远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哀求。

姜禾看向我,我轻轻地摇了摇头。

“她不想跟你说。”姜禾的声音冷了下来,“哦,对了,飞机要起飞了,麻烦你和你那相亲相爱的一家人,不要再打过来了。祝你们,一家人整整齐齐,过一个‘愉快’的暑假。”

说完,她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然后将两个手机同时关机。

机舱里响起了空姐温柔的提示音,飞机开始在跑道上滑行,加速,然后猛地腾空而起。

强烈的推背感袭来,我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再见了,顾远。

再见了,我那五年画地为牢的婚姻。

04

飞机降落在昆明长水机场,湿润温和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草木的清香。

我和姜禾没有停留,直接租了辆车,朝着我们此行的目的地——一座位于滇西的古城驶去。

这座古城,是国内最重要的非遗传承地之一。

我此次前来,是为了一个秘密项目。

国家博物馆的一件镇馆之宝——明代孝端皇后的“凤冠”,在一次巡展中,因为意外的温湿度变化,出现了极其微小的损坏。

凤冠上的点翠羽毛出现了脆化迹象,几根用来固定的金箔丝线也发生了肉眼难以察觉的位移。

这是一个棘手到了极点的修复任务。

点翠工艺早已失传,任何一点失误都可能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馆方遍寻国内名家,最后通过我的导师,找到了我。

因为这件事的敏感性,整个项目是保密的。

我之前一直以“个人爱好”为名,进行前期的资料研究和技术准备。

而这次离家,我干脆向馆方申请,提前启动项目,将修复地点定在了这座古城的修复基地。

这里有全国最顶尖的设备和环境。

顾远和他的家人,只知道我“离家出走”去散心了,他们永远也想不到,我正在奔赴的,是我职业生涯中最高光的时刻。

我们在古城里安顿下来。

我租下了一个带院子的独立民居,院子里种满了茶花和兰草。

我把那只航空箱安置在朝阳的工作间,连接上专业的恒温恒湿设备,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姜禾看着我熟练地操作那些精密的仪器,不由得感叹:“林晚,你认真工作的样子,真是帅爆了。顾远那种凡夫俗子,根本配不上你。”

我笑了笑,没说话。

接下来的几天,我全身心地投入到了工作中。

我每天穿着白色的工作服,戴着防静电手套和护目镜,在显微镜下,用一根细如发丝的探针,一点一点地检查着凤冠的每一处细节。

这是一个极其耗费心神的过程。

我需要分析出每一根翠羽的原始光泽和排列角度,计算出每一根金线的受力情况。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些幽蓝的羽毛和璀璨的金丝。

而姜禾,则成了我的“后勤部长”“发言人”

我的手机在开机的第一时间,就被各种信息轰炸了。

顾远的、公公的、婆婆的,甚至还有一些不熟悉的亲戚。

内容无外乎两种:要么是怒不可遏的指责,要么是虚情假意的劝和。

顾远:“小晚,你到底在哪里?快回来吧,我们好好谈谈。爸妈年纪大了,你别跟他们置气。”

张岚:“林晚我告诉你,你再不回来,我就让你弟弟也从单位请假,我们全家都去你娘家住下!我看到时候谁丢人!”

顾建国:“夫妻没有隔夜仇,你一个女人家,在外面不安全。听话,赶紧回家。”

姜禾看着这些信息,气得直笑:“看看,到现在他们都没搞清楚重点。一个威胁,一个道德绑架,一个居高临下的命令。没一个人问你,你为什么不开心,你受了什么委屈。”

她拿起我的手机,纤长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着。

她用我的口吻,只回了一条朋友圈,没有屏蔽任何人。

内容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我工作的背影,穿着专业的白色工作服,背景是那间设备精良的工作室。

配文只有一句话:“工作中,勿扰。归期,视工作进度而定。”

这条朋友圈,像一颗深水炸弹,在顾家的亲友圈里炸开了锅。

他们第一次看到我“工作”的样子。

那不是他们想象中摆弄针线活的“爱好”,那是一种他们完全看不懂的、充满了“专业”“昂贵”气息的场景。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顾远。

他立刻打来了电话。

这次,姜禾把手机递给了我。

我按下了接听键。

“小晚……你,你在哪儿?你这是在做什么?”顾远的声音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可能意识到,事情的发展,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工作。”我的声音很平静。

“什么工作?你不是……”他想说“你不是没工作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那张照片的冲击力太强,让他不敢再像以前那样随意地定义我。

“顾远,我是一名非物质文化遗产织物修复师。”我决定不再隐瞒,“我所谓的‘爱好’,是我吃饭的本事。我修复一件东西的酬劳,可能比你一年的工资还高。”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能想象到顾远此刻脸上的表情,震惊、怀疑,或许还有一丝被欺骗的恼怒。

“我之所以没告诉你,是因为我知道,你和你的家人,无法理解,也无法尊重我的工作。在你们眼里,我不上班,就等于无所事事,就应该理所当然地承担起所有家务,照顾你们全家老小。”

“现在,我只是选择了我更看重的东西。我的事业,我的理想,我的个人价值。”

“我……”顾远的声音干涩而艰难,“那你也不能一声不吭就走啊!家里现在一团糟!乐乐天天哭着找大娘,我妈高血压都犯了!”

我听到这里,笑了。

“顾远,你还是没明白。”我打断他,“家里乱,是因为你们过去五年,都心安理得地把我当成免费保姆。乐乐哭,是因为他被宠坏了,失去了那个无条件满足他的玩具。你妈高血压犯了,是因为她失去了那个可以随意使唤的‘下人’。这一切,都不是我的责任。”

“我的责任,是对我自己的人生负责。”

“你说的对,最开始,我只是想出门散散心。但是现在,我想我需要重新考虑一下我们的关系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顾远的声调陡然升高,“林晚,你要跟我离婚?”

05

“离婚”两个字从顾远的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末日来临般的恐慌。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转头,透过工作室的玻璃窗,看到院子里的一株山茶花开得正盛,殷红的花瓣在阳光下近乎透明。

那是一种蓬勃而自由的生命力。

“我不知道。”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也许吧。顾远,我现在不想谈这个。我在执行一个非常重要的保密项目,不能分心。等我忙完,我们再谈。”

“保密项目?什么项目比你的家还重要?”顾远的声音里充满了挫败和不解,“林晚,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回来?你说,只要我能做到,我都答应你!”

又是这样。

他永远都把问题简化成一场可以讨价还价的交易。

“顾远,这不是你答不答应什么条件的问题。”我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这不是一场谈判。这是我个人的人生选择。我需要空间,需要尊重,需要一个能让我安心搞事业,而不是被家务琐事淹没的环境。这些,你能给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因为他知道,他给不了。

只要他的父母、他的弟弟还在,只要他那套“长兄如父、长嫂如母”的观念还在,他就永远给不了我想要的。

“我挂了。”我没有再等他的回答,干脆地结束了通话。

切断了与那个混乱世界的最后一点联系,我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到了眼前的凤冠上。

但我的心,却不像我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

姜禾走进来,给我递上一杯柠檬水:“都听到了。干得漂亮。不过,你真打算离婚?”

我接过水杯,指尖冰凉:“我以前觉得,婚姻就是妥协和忍让。现在我才明白,好的婚姻,应该是彼此成就,而不是单方面的消耗。我和顾远,早就只剩下消耗了。”

“那倒也是。”姜禾坐在我对面,看着我,“不过,顾远这人,虽然窝囊,但心眼不坏。他只是被他那个家庭给绑架了。现在你突然强势起来,他估计整个人都懵了。”

“懵了,然后呢?”我反问,“他会为了我,去和他妈、他弟对抗吗?他不会。他只会想尽办法把我劝回去,然后继续和稀泥,让日子回到原来的轨道上。”

我太了解他了。

他的善良,是一种没有原则的善良。

他的爱,是一种需要附加无数条件的爱。

事实证明,我的判断没有错。

接下来的几天,顾远没有再用激烈的言辞,而是换了一种策略。

他每天给我发很多信息,不再是指责和质问,而是回忆我们过去的点点滴滴。

从我们大学时第一次见面,到他向我求婚时的情景。

字里行间,充满了温情和悔意。

“小晚,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把你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你回来吧,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让爸妈他们来打扰我们了。”

“小晚,我把乐乐送回去了。我跟我妈大吵了一架,我说,以后我们家,只过我们自己的日子。”

“小晚,我今天去你工作室看了,原来你得了那么多奖。对不起,我从来没有真正关心过你的事业。”

如果是在一个月前,看到这些话,我或许会心软,会感动,会立刻买机票飞回去,和他重归于好。

但现在,我看着这些文字,内心毫无波澜。

因为我知道,这些话的保质期,很可能比冰箱里的牛奶还要短。

一旦我回去了,一旦生活重归于平静,那些根深蒂固的问题,还是会像雨后的菌子一样,争先恐后地冒出来。

姜禾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只说了一句:“鳄鱼的眼泪,不值钱。”

我没有回复顾远的任何信息。

我的沉默,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周后,我正在对凤冠上的一片点翠进行加固,这是一个极其精细的操作,连呼吸都要放缓。

姜禾突然冲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神情。

“林晚,出事了。”

“怎么了?”我头也没抬,眼睛依然盯着显微镜。

“你婆婆……带着你那个侄子,杀到你娘家去了。”

我的手猛地一抖,镊子尖端的一根金箔丝线,瞬间偏离了预定的轨道。

我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我知道张岚会闹,但我没想到,她会用这种最无耻、最决绝的方式。

她这是要彻底撕破脸,把我钉在“不孝儿媳”的耻辱柱上,逼我就范。

我的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退休教师,一辈子最看重的就是脸面。

他们怎么经得起这样的折腾?

我立刻拿起手机,拨通了我妈的电话。

电话刚一接通,就传来了我妈压抑着怒气的哭声,背景音里,是张岚尖锐的叫骂和顾乐的哭闹。

“……你女儿自己不要脸,在外面鬼混,还不让我们说了?她不管儿子,不管老公,我今天就要让街坊邻居都看看,你们家是怎么教出这种没良心的女儿的!”

“林晚!你这个小畜生!你再不滚回来,我就死在你家门口!”

那一瞬间,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我挂断电话,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

我看着姜禾,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她怎么敢!她怎么敢这么做!”

姜禾一把按住我的肩膀,眼神却异常冷静:“林晚,别冲动!她这就是在逼你。你现在要是回去了,就彻底输了!你这辈子都别想再抬起头来!”

“可我爸妈怎么办!”我嘶吼道。

“报警!”姜禾斩钉截铁地说,“让你爸妈立刻报警!就说有人上门寻衅滋事!别跟她废话,让警察来处理!”

我愣住了。

报警?

让警察来处理家务事?

“你听我的!”姜禾的眼神不容置疑,“这是你唯一能反击的机会!你不是要找回自己吗?那就从这一刻开始!别再当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她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我瞬间冷静了下来。

对,不能回去。

回去了,就是万劫不复。

我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再次拨通了我爸的电话。

“爸,你听我说,不要跟她吵,不要开门。现在,立刻,报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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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我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用一种超乎我预料的沉稳声音说:“知道了。你别担心,照顾好自己。家里的事,我来处理。”

挂断电话,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瘫坐在椅子上。

姜禾给我倒了杯水,握住我冰冷的手:“放心吧,叔叔阿姨都是明事理的人,他们知道该怎么做。你那个婆婆,就是个欺软怕硬的纸老虎。警察一到,她立马就怂了。”

尽管如此,我的心还是悬在半空中,根本无法再集中精神工作。

事实的发展,比姜禾预料的还要“精彩”

我爸妈真的报了警。

警察上门的时候,张岚正坐在我家门口的楼道里,拍着大腿,哭天抢地,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引来了不少邻居围观。

警察一来,要求她出示身份证,并告知她的行为已经涉嫌寻衅滋事,可以依法对她进行拘留时,张岚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大概一辈子没跟警察打过交道,看着穿着制服、一脸严肃的民警,彻底傻眼了。

“我……我找我儿媳妇,我犯什么法了?”她色厉内荏地辩解。

“你儿媳妇住在这里吗?”民警问。

“她……她娘家在这儿!”

“那你有没有通过合法途径联系她?在她家人明确表示不欢迎你的情况下,你依然在这里大声喧哗,扰乱公共秩序,这就是违法。请你立刻带着孩子离开,否则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

张岚被警察的气势镇住了。

她看看紧闭的房门,又看看周围邻居指指点点的目光,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她知道,今天这脸是丢尽了。

最后,她只能灰溜溜地拉着顾乐,在警察的“护送”下,离开了小区。

这件事,是我爸后来在电话里告诉我的。

他说,他和我妈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更没报过警。

但这次,他们选择站在我这边。

“小晚,”我爸在电话里说,“你妈虽然嘴上生气,但我们都看出来了,你在顾家,过得不开心。婚姻是过日子,不是扶贫。你没有义务去承担不属于你的责任。你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爸妈支持你。”

父亲的话,让我瞬间泪流满面。

这不仅仅是支持,这是一种最深沉的理解和爱。

这是我从顾远那里,五年都未曾得到过的东西。

张岚大闹娘家失败,不仅没能逼我就范,反而把自己逼到了一个极其尴尬的境地。

她在亲戚圈里的声誉,一落千丈。

而顾远,在得知他妈的“壮举”后,终于爆发了。

据姜禾通过一些共同朋友打探来的消息,顾远和他妈爆发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

他第一次没有选择和稀泥,而是明确地告诉张岚,如果她再这样闹下去,他就和她断绝母子关系。

最后,这场家庭战争以张岚气得回了老家,顾川不得不请假把儿子接走而告终。

顾家,终于清静了。

顾远再次给我打电话时,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疲惫和颓丧。

“小晚,我把他们都送走了。家里,现在只有我一个人了。”

“嗯”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话。

“对不起。”他低声说,“为我妈做的事,向你,向你爸妈道歉。我明天会亲自登门,去给他们赔罪。”

“不必了。”我拒绝了,“我爸妈不想再看到你们顾家的任何人。”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小晚,我们……真的回不去了吗?”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的希冀。

我看着眼前修复台上那顶精美绝伦的凤冠。

经过这段时间的努力,它已经恢复了大部分的光彩。

那些幽蓝的翠羽,在灯光下流转着神秘的光泽,仿佛一只沉睡了百年的凤凰,即将苏醒

“顾远,”我平静地说,“你知道我手里这件东西,价值多少吗?”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跟上我的思路。

“它本身,是无价之宝。但如果从修复工艺和投入的时间成本来算,这次修复项目的合同金额,是八位数。”

顾远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不是在向你炫耀。”我继续说,“我只是想告诉你,当我专注于我的世界时,我能创造出我自己都无法想象的价值。而过去五年,我为了维护你那个所谓的‘家’,放弃了太多这样的机会。我把本该用来创造价值的时间,拿去给你侄子洗尿布,给你爸妈做一日三餐。”

“我以为那是爱,后来才发现,那只是我的自我感动和你的心安理得。”

“所以,你说我们还能回去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想再回到那个一地鸡毛的厨房,不想再看见那张理所当然的脸,不想再为了所谓的‘家庭和睦’,把我自己的价值,按在地上摩擦。”

“让我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一段时间吧。”

说完,我挂断了电话。

这一次,我没有丝毫的悲伤,反而感到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我终于可以,完完全全地,为自己而活了。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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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专注中过得飞快。

转眼,一个多月过去了。

在滇西古城的这段日子,是我结婚以来最舒心、最高效的一段时光。

没有了家庭琐事的牵绊,我的世界变得无比纯粹。

每天,我与那些历经千年的丝线和色彩为伴,用我的双手,让一件国宝重焕生机。

凤冠的修复工作,进入了最后的收尾阶段。

这天,我接到了导师的电话。

他是国内文博界的泰斗,也是这次修复项目的总负责人。

“小晚啊,听说你那边进展很顺利?”导师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

“老师,已经基本完成了。再有几天,就可以进行最后的封存了。”

“好,好啊!”导师连说了两个好,难掩语气中的兴奋,“你这次,可是立了大功了!馆方那边非常满意,他们决定,在一个月后,为这件凤冠举办一个专题重启展览,并且,会召开一个新闻发布会,向公众介绍这次修复的成果。届时,你作为首席修复师,要上台发言的。”

我愣住了:“我?上台发言?”

“当然是你!你是最大的功臣,理应接受这份荣誉。”导师笑道,“小晚,我知道你一向低调,但这次不一样。你代表的,是我们国家青年一代修复师的最高水平。你需要站出来,让更多的人看到你们的价值,看到这份事业的意义。这不仅是你的荣耀,也是我们整个行业的荣耀。”

挂断电话,我的心还在怦怦直跳。

首席修复师……新闻发布会……

08

这些词,在不久之前,对我来说还遥远得像天边的星辰。

我习惯了在幕后,默默地与文物对话。

我从未想过,有一天,我会站在聚光灯下,向全世界展示我的工作。

姜禾得知这个消息,比我还激动。

她冲过来抱住我,大声尖叫:“啊啊啊!林晚!你要火了!你要成为国宝级修复大师了!到时候我看顾远那个凡夫俗子,还怎么有脸来找你!”

我被她晃得头晕,哭笑不得地推开她:“八字还没一撇呢。”

“什么叫八字没一撇?这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姜禾眼睛亮晶晶的,“不行,我得赶紧给你物色几套战袍!发布会那天,你必须惊艳全场!”

看着她兴致勃勃地开始刷手机上的高定礼服,我心中那一点点的不安和紧张,也渐渐被一种强烈的期待所取代。

或许,导师说得对。

我需要站出来。

不仅为我自己,也为那些和我一样,默默坚守在这份事业中的同行们。

与此同时,顾远的生活,却陷入了一片死寂。

自从我离开,他第一次发现,那个两百平的房子,竟然如此空旷。

没有了我的存在,家里的一切都失去了秩序。

他不会用那个昂贵的智能拖地机,只能眼睁睁看着地板上积起一层灰。

他点了一个月的外卖,吃到胃酸倒流。

他习惯性地把脏衣服扔进洗衣篮,却发现篮子满了,也没有人会去清洗、晾晒、叠好,然后分门别类地放进他的衣柜。

他开始疯狂地想念我。

想念我做的饭菜,想念我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的样子,想念我晚上为他留的那盏灯。

他终于意识到,他失去的,不是一个保姆,而是一个完整的世界。

他开始尝试着改变。

他上网查教程,学会了使用家里那些他从未碰过的电器。

他开始自己做饭,虽然做得一塌糊涂。

他甚至去了我常去的那家花店,买了一束我最喜欢的白玫瑰,插在客厅的空花瓶里。

他把这些都拍了照片,发给我。

照片上,是烧糊了的鸡蛋,是摆放得乱七八糟的碗碟,是那束开得有些寂寞的白玫瑰

他没有配任何文字,但我能读懂他想表达的一切。

他在说:小晚,你看,我在学着做一个合格的丈夫。

姜禾对此嗤之-鼻:“早干嘛去了?非要等到人走了,才知道家的重要性。这种男人,就是欠收拾。”

我没有回复,只是默默地看着那些照片。

心中不是没有触动,但那点触动,很快就被理智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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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一块长了霉斑的布料,即使刮去了表面的霉菌,内部的纤维也已经遭到了破坏。

想要它恢复如初,需要的是脱胎换骨的修复,而不是简单的清洗。

我和顾远的婚姻,也是如此。

发布会的前一周,我回到了北京。

我没有回那个我和顾远的家,而是住进了姜禾的公寓。

当我再次走进那间熟悉的房子时,我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家里被打扫得一尘不染,比我走之前还要干净。

花瓶里的白玫瑰换了新鲜的,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香薰味。

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中国古代织绣史》,那是我之前一直想看,却没时间看的专业书籍。

而顾远,穿着围裙,正系着我之前送他的那条,从厨房里走出来。

他瘦了,也憔悴了,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看到我,他有些局促地擦了擦手,对我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你……你回来了。”

顾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惊喜,仿佛我是偶然降落在他窗台的一只珍稀蝴蝶,他生怕一开口,就会把我惊走。

我没有回应他的问候,只是站在玄关处,目光冷淡地扫视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家。

干净,整洁,充满了刻意营造的“温馨”气息。

甚至连我工作室的门,都被擦拭得一尘不染。

“我给你打了电话,你没接。姜禾说你今天回来,我就……”他有些语无伦次地解释着,“我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还有……”

“顾远。”我打断他,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我不是回家。我只是回来拿几件衣服。”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那双曾经让我沉溺的眼眸里,迅速漫上了一层肉眼可见的失落和痛楚。

“小晚……”他艰难地开口,“我们,就不能好好谈谈吗?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你说得对,我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我把你对我的好,当成了理所当然。我把我的家庭,凌驾于我们的家庭之上。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他走上前,试图来拉我的手。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根针,深深刺痛了他。

他伸出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然后无力地垂下。

“机会?”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我给过你多少次机会?顾远,五年了。从你第一次把你侄子带回家,让我这个‘闲着’的大娘帮忙照顾时,我就在给你机会。我以为你会明白,我的退让是为了我们这个小家的安宁。可你呢?你把我一次次的退让,当成了你向你原生家庭邀功的资本。”

“我加班修复文物,熬到凌晨三点,你说我‘不务正业,瞎折腾’。你妈让我手洗你侄子沾满油渍的衣服,你在一旁点头说‘小孩子衣服是要手洗’。你弟弟买车缺钱,你二话不说,把我准备用来升级工作室设备的存款转给了他。这些事,你忘了吗?”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精准的锤子,敲打在他记忆的节点上。

顾远的脸色,一寸寸地变得惨白。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试图辩解。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步步紧逼,“你是不是觉得,我林晚,离开你顾远,就活不了了?你是不是觉得,我那点‘爱好’,永远上不了台面,所以我只能依附于你,仰仗你的鼻息生活?”

10

我走到客厅中央,目光直视着他,将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委屈和愤怒,一次性地宣泄出来。

“顾远,你错了。大错特错。我不是菟丝花,必须攀附着大树才能生存。我本身,就是一棵树。”

“我今天回来,不是来听你道歉的。我是来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说完,我不再看他,径直走向我的工作室。

门没有锁。

我推开门,里面的景象却让我瞳孔猛地一缩。

我那张价值不菲的德国进口修复台,被挪到了墙角,上面蒙了一层薄薄的灰。

原本放置精密工具的架子上,竟然摆着几辆玩具小汽车和一个奥特曼模型。

而最让我无法容忍的是,我放在桌上的几本珍贵的古籍资料,被随意地堆在角落里,其中一本的封皮上,甚至还有一块干涸的水彩颜料的痕迹!

那一瞬间,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这些资料,是我花了无数心血从各处搜集来的孤本复印件,是我工作的根基!

我猛地回过头,用一种看陌生人的眼神,死死地盯着顾远。

我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这是怎么回事?”

顾远被我的眼神吓到了,他慌忙跑过来,看到工作室里的景象,也傻眼了。

“我……我不知道……我这段时间都没让乐乐进过这个房间啊……”他结结巴巴地解释,“可能是……可能是我妈他们刚来那天……”

他想起来了。

那天,为了安抚哭闹的顾乐,张岚曾把他抱进这个房间,让他“随便玩”

当时顾远虽然觉得不妥,但看孩子玩得开心,也就没再多说。

他以为,不过是几本“破书”而已。

“随便玩?”我气得笑出了声,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顾远,你知道这几本书的价值吗?你知道为了这块颜料污渍,我要花多少时间去修复吗?你不知道!在你眼里,它们就是一堆废纸,还不如你侄子的一个玩具重要!”

这一刻,我心中对他残存的最后一点点温情,彻底烟消云散。

这不是简单的疏忽,这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轻视和不尊重。

他和他的一家人,从未真正尊重过我,也从未尊重过我的事业。

“够了。”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不想再跟你说任何一句话。”

我快速地收拾好我的私人物品和那些幸免于难的工具资料,将它们装进箱子。

我没有再拿任何衣物,因为这个家里的一切,都已经让我感到恶心。

当我拖着箱子,最后一次经过他身边时,他猛地拉住了我的胳...

未完待续...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