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冬天,心是浮躁的。像枯枝上突兀挂着的一片残叶,在漫漫长夜里听着窗外隐约的风声,总觉得空落落的,裹着一层散不去的孤独。盼一场酣畅淋漓的雪,竟成了奢望。
昨夜入睡迟,却意外沉酣,一夜无梦。醒来时,先是被窗棂外一片异样的清白晃了眼,继而心头一颤——下雪了。一场像模像样的冬雪,终于来了。世界静默着,覆着松软而完整的银被,那些焦躁的、枯索的痕迹,都被慈悲地掩去了。我立在窗前,呵出的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小团雾,目光却仿佛穿过这崭新的洁白,落回了记忆深处,那些被炉火与亲情煨得暖透了的、飘雪的夜晚。
打小,我便觉得飘雪的冬夜,连梦都格外安稳些。雪在窗外无声地飘舞,自由,漫无目的。落在屋顶、墙头、大地上,便一片贴着一片,安安分分地积厚了;落在叶片、树枝上的,刚攒成蓬松的一小朵,树枝微微向下一沉,它便“啪嗒”一声,跌落下去。那声响在万籁俱寂的雪夜里,清脆得像一粒小石子投入深潭,一圈涟漪荡开,反更显出周遭的静来。
那时的愉群翁,冬天是真正闲下来的。秋收冬藏,农事已毕,人们便都收了心,窝回自己的家里。记忆里,冬天仿佛是从十一月便开始的,而十一月往后,大多便是这样下雪的日子了。天色向晚,家家户户的烟囱里,便次第飘起袅袅的、笔直的炊烟,在清冽的空气里,画出安详的符号。
母亲总是早早将炉火烧得旺旺的。橘红的火苗舔着黝黑的炉壁,将一股扎实的暖意推满整个屋子。我们被赶上热炕,一双双棉鞋,鞋尖朝下,像一队听话的小卫兵,整齐地立在炉子周围烘着。晚饭后,那张油亮的炕桌是不收的。早先没有电,一盏小小的煤油灯便端放在桌心,火苗如豆,微微摇曳,将围坐的人影投在墙壁上,晃成一片巨大而温柔的守护。后来通了电,有了明晃晃的电灯,我们却还是贪恋那围桌而坐的亲近。父亲就着灯光,检查我们的作业,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微蹙;母亲则低着头,一针一线,纳着厚厚的鞋底。一个冬天下来,我们兄妹几个,每人总能穿上两双母亲新做的、结实又好看的布鞋。
最深的印象,是出冬前那一个月。每晚,半麻袋的苞米棒子会被拖进屋里,堆在炉边。父亲和母亲便搬了小凳坐下,面前各放一个搪瓷盆。他们拿起一根苞米棒子,用手掌用力地搓着,金黄的苞米粒便“唰唰”地落进盆里,声音密集而悦耳,像另一场温暖的、室内的雪。盆满了,再“哗”地一声倒进麻袋。那声音里,满是饱足的希望。我那时总跃跃欲试,觉得这活计有趣。可父母从不让我动手,只说“仔细手疼”、“去看你的书”。有一回,趁母亲起身去外屋的工夫,我飞快地溜到她的位置上,抓起一个苞米棒子。刚笨拙地搓下几粒,手心便火辣辣地疼。父亲的大手伸过来,不由分说地夺下:“喜欢搓苞米吗,明晚开始你们几个来搓”。
夜深了,我却总是不愿立刻睡去。喜欢趴在温暖的窗台上,将脸贴近冰凉的玻璃。窗外,有时是漫天飞雪,迷迷蒙蒙,将远处的灯火晕染成毛茸茸的光团;有时雪已停了,一轮清冷的月照着无边的洁白,世界澄澈得像一个琉璃梦。回头望去,父亲、母亲、我的兄妹,都已安顿在大炕上,呼吸均匀。炉火将熄未熄,闪着暗红的光。万籁俱寂,只有时间,在这飘雪的夜晚,像一片最轻的雪花,缓缓沉降,堆积成永不消融的、关于家与安宁的全部定义。
许多年过去了。窗外的雪,静静地下着,覆盖了此刻,也仿佛连通了过往。我终于明白,那让我在无数个冬日里魂牵梦萦的,或许从来不只是那一场场大雪,而是大雪封门时,那一屋子驱散所有寒冷与孤独的、稳稳的暖。那暖意,来自跳动的炉火,来自昏黄的灯下母亲永不疲倦的针线,来自父亲沉默而宽厚的守护,来自那“唰唰”的、充满生机的搓苞米声,也来自回头一望时,满炕安睡的亲人。
原来,最美的雪夜,是心有所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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