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还没完全浸透窗帘缝隙,她已经按掉了闹钟。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什么,其实我只是装睡。六点整,厨房传来开冰箱的细微响动,接着是水烧开的咕嘟声。我眯眼看见她站在灶前,长发随意挽着,睡裙肩带滑下一半,露出常年被厂服包裹而显得格外白皙的肩胛骨。
她从挂面袋里摸出一撮面条——真的就是一撮,拇指和食指圈起来那么一撮,干瘦瘦的,在晨光里像一把即将融化的银丝。 滚水里一过,捞起,浇点昨天的剩菜汤,筷子搅三两下就站着吃完了。碗搁进水槽时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她回头看了眼卧室门——我适时地翻了个身。
厂车六点四十到小区门口,她必须六点二十出发。关门声比平时更轻,大概以为我还没醒。
我坐起身,窗外薄雾里她的身影小成一粒灰蓝色的点,快步走着,右手习惯性地按着斜挎包的带子。今天她五十岁了。
五十岁。这个词像块沉甸甸的鹅卵石压在胸口。我们结婚二十六年,女儿二十四岁。时间快得不像话。
下午四点,她提前回来了。开门时愣在玄关,手里还拎着下班路上买的打折青菜。“怎么这么早?”她问,眼睛里有细碎的光。
“生日嘛。”我接过菜,“姐和弟他们说要来,我给推了。”
她“哦”了一声,说不清是遗憾还是松了口气。这些年,生日多是和亲戚们一起过,热闹,但也累人。
晚餐选在巷口新开的小馆子。女儿特意调了班,三个人挤在靠窗的卡座。150块钱,点了水煮鱼、宫保鸡丁和炒时蔬。老板娘送了一碗长寿面,这次不再是干瘦的一撮,而是满满一碗,汤头上浮着油星和葱花,上面卧着完整的荷包蛋。
“妈,许愿。”女儿说。
她真的闭上眼,双手合十。睫毛在灯光下微微颤抖,嘴角抿着一点笑意。那一刻我突然发现,她眼角细密的纹路里,盛满了餐馆暖黄的灯光。
许完愿她先夹鱼给我,又夹给女儿,最后才夹了一小块给自己,仔细剔着刺。
“你多吃点。”我把鱼肚子上最肥的那块夹到她碗里。
她抬头看我,什么也没说,只是眼睛又弯了弯。
买衣服是临时起意。路过那家开了好些年的女装店,橱窗里模特身上挂着一件浅紫色针织衫,在射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看看?”我推开门。
她在衣架间穿梭,手指拂过一件又一件,最后停在那件紫色毛衣前。标签翻过来:868元。她的手像被烫到般缩回。
“太贵了。”她小声说,眼睛却没离开那抹紫色。
店主是个精明的中年女人,立刻取下衣服递过来:“试试嘛,这款式衬你肤色。”
更衣室帘子拉开时,我和女儿同时“哇”了一声。不是客套,是真的好看。那种紫色像傍晚最后一抹霞光,温柔地包裹着她常年劳作的肩膀。镜子里的她有些不自在,扯着衣角:“是不是太亮了?”
“好看。”我说。
女儿用力点头。
她对着镜子转了半圈,眼神里有种久违的雀跃,但很快黯淡下去:“再看看别的吧。”
店主见状开始夸衣服料子如何好,版型如何难得。我拦住她的话头:“诚心买,您给个实价。”
讨价还价持续了十分钟。750,店主说这是底线:“我进货都不止这个数,看你们真心喜欢。”
我掏出钱包时,她的手轻轻按住我的手腕:“算了,太贵了。”
“生日礼物。”我拨开她的手。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抱着纸袋。等红灯时,她忽然说:“这是你第一次给我买衣服。”
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街灯的光斜照进来,她侧脸的轮廓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那句话落进夜色里,却在我心里砸出一个坑。
第一次吗?我努力回想。这些年,我给她买过护肤品,买过手机,买过围巾手套,但好像真的没有买过一件正经衣服。总是给她钱,说“喜欢什么自己买”。我以为这是体贴,给她选择的自由。
原来不是。
她继续说着,语气里没有埋怨:“刚结婚时穷,后来有了孩子更省,总觉得衣服能穿就行。其实每次逛街,看见那些穿得漂漂亮亮的同龄人,也会多看两眼……”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把纸袋抱得更紧了些。
电梯里,我从光亮的金属门上看见我们的倒影:我鬓角已白,她发间也藏着银丝。两个五十岁的人,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根系在看不见的泥土里早已纠缠在一起,可枝叶却很少触碰。
夜里她试穿新衣给女儿看,在客厅转圈,笑得像个孩子。我坐在沙发上看,胸口那片鹅卵石压着的地方,慢慢泛起酸楚的暖意。
她睡着后,我轻轻起身,走进厨房。早上她匆忙离开时留下的碗还在水槽里,碗底还剩一点面汤,黏着两根她没吃完的面条——那么细,那么短,和她早晨抓的那一撮如出一辙。 我拿起海绵,挤上洗洁精。泡沫在碗沿堆积,又破裂,像这些年我们那些未曾言说的瞬间。
窗外月光很淡,照着小区里晚归的人。远处工厂的方向仍有零星灯火,她就在那样的灯光下度过了大半人生——十二小时工作,两小时车程,回来还要洗衣做饭。而我,连一件衣服都没给她买过。
回到床边,她已经睡熟,一只手搭在叠好的紫色毛衣上。我躺下,第一次注意到她呼吸的声音,轻浅而均匀,像夜的海浪。
明天她依然会六点起床,从面袋里摸出一撮面条,赶六点四十的厂车。日子还将继续它平凡的滚动。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至少在我的心里,那片因她一句无心之言而裂开的缝隙里,正有月光照进来,照亮那些被我忽略太久的、爱的补丁需要缝补的地方。
而明天,或许我可以起得更早一些,为她煮一碗面,抓上满满一大把,让它们在滚水里舒展开来,再铺上金黄的荷包蛋,像今晚餐馆里那碗一样丰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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