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克扬

毫无疑问,园林是中国文化馈赠给世界最有特色的礼物之一,但那些输出海外的中国园林也有需要“翻译”的问题。挂满了各色楹联和匾额,中国园林本和文人情趣紧密相连,这样的话,不懂中文不能以中文思维的人,是否去了现场也不易得到充分的享受呢?

风景园林学家周维权先生说,“诗情画意”是中国园林的精髓。很多著名园林,确是依一句诗、一则隽语创作的。比如,苏州拙政园西园水中小轩,以“与谁同坐”命名,好似在永久地期待着,比本名“扇亭”有意境多了。扬州现存的“二分明月楼”,干脆是为了赵孟頫的名联一建再建的——“春风阆苑三千客,明月扬州第一楼”。

强调“诗情画意”者大有人在。已故的陈从周,是少见的中文系出身的古建筑园林艺术学家,曾拜画家张大千为师,他认为:“中国园林是由建筑、山水、花木等组合而成的一个综合艺术品,富有诗情画意……”他身体力行,创作《说园》一书,用古雅精练的文字娓娓道来,书中所附古园图,不见建筑制图,不循灭点透视,也能让人身临其“境”,这是怎么做到的呢?

这事并不简单。钱锺书专门写过《通感》一文,从“红杏枝头春意闹”开始,描述了中国园林把文学语言转换为视觉形象的认知基础:“颜色似乎会有温度,声音似乎会有形象,冷暖似乎会有重量,气味似乎会有体质。”确实,视觉、听觉、触觉、嗅觉、味觉、体感已经可以彼此打通、综合利用。当代智能设备的多通道交互,正是整合了人的多重感官,让用户更自然地与计算机系统进行信息交换。这样看来,园林里的颜色、声响、质感、味道、姿态等可以和人类的眼光、音乐、体会、口气、表情、甘苦、心意等相通。这已不是二维、一维的问题,而是符合认知心理学的原理:理解中国园林不必拘泥于汉语,它自有另外一种“翻译之道”。

中国园林这门极具综合性的艺术,又是现实的,无论是设计园林,还是走入园林,它都让我们识得回家的路,不止“小园香径独徘徊”。理论家意识到,得找一个更好的词语,概括中国园林何以成为高层次的艺术样式。朱有玠提出,中国园林最鲜明的民族特色是园林中“意境”的整体创造。既然是“境”,它必从二维走向三维,从拳石尺水到山河全景,从瞬间的认知转向更丰满的全身心的感受。

在影响巨大的《苏州园林》一文中,叶圣陶力证园林“从各个角度看都成一幅画的效果”——今天,我们不用总是看画了,因为园林是立体的、多维的。不止苏州园林,从汉武帝上林苑、西晋石崇金谷园到宋徽宗的艮岳,明确写进中国园林史的例子,差别那么大,但是不妨碍各美其美。园林又是一部人居的历史,苏州、扬州为代表的明清江南园林,与它们依托的近代城市发展有关。园林兴废背后,是长安、洛阳、汴京(开封)等都城的盛衰,甚至还有家国兴亡——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园林,不同的生活,不同的园趣。

古埃及人、古罗马人、古代伊斯兰世界,分别创造了各自的园林传统,彼此并非毫无交流。中国园林让我们更骄傲的一点,就是上面所说的综合交融,各种观感,各种尺度,各种格局——无论是在城市还是在乡野,园林设计最终是个体面对生存的多彩智慧,殊途同归。现代汉语中的“园艺”、英文中的garden等,均不能穷尽“园林”的含义。

从建筑设计到舞台布景,甚至还有产品设计,今日中国也不乏对园林传统的借鉴,“新中式”“新宋式”“新文人园林”依然在探索的路上,有得有失。得,因其大,回应了我们对于生活世界的美好联想——想想“家园”“故园”这样的词语!失,小园有时难免局促。不光要从园林中看到巧和美,还要看到时代——园林并非无中生有的世外桃源。正如霍勒斯·沃波尔评论18世纪英国造园家威廉·肯特时所说:他越过篱笆,看到整个大自然就是一座花园。

(作者为清华大学未来实验室首席研究员)

《 人民日报 》( 2026年01月18日 08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