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 泉
中国地处北半球,四季寒暑更迭,日光月影交替,农业文明长期稳定,孕育出属于自己的节奏和韵律。这些又通过不同的艺术手段,在不同尺度、以不同载体,发展出多样的艺术门类。山水艺术是其中代表,塑造的是理想社会的视觉图像。园林,就是通过“造园”的艺术手段,以石头、水体、花木、建筑为载体,呈现中国节奏、韵律的一种山水艺术形式。它们绝非真实自然的简单模拟,且大多集中于城市,是在居住地集中展现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独特创造,是名副其实的“城市山水”。
人们熟悉的中国园林,假山怪石通常占据主位。园林选石往往孔洞密集,狭小处多重空间折叠,直指洞天福地。再伴以其他园林元素,在远近、大小、长短、多寡、快慢、浓淡中任意切换,一个可行、可望、可居、可游,富含比拟、隐喻的小世界就此现身。苏州狮子林大假山,最是经典。这座由太湖石堆叠的旷世杰作,体量宏阔,分三层、九路、二十一洞口。峰峦、崖谷、洞府、蹬道,交织缠绕,盘旋往复,几步之遥亦可迷失,奥妙无穷。石体坚硬质感与纵横交错的曲线,形成强烈反差,让人目不暇给,游兴盎然。大假山东侧紧贴燕誉堂等主要建筑,西侧为开阔水面;水面被湖心亭、石桥分隔成大小不一的几块;西北最远处停有石舫,意味远去或归来。其他亭台楼阁,环绕假山、水面四周,层次分明,缓急有别。
山顶“台殿罗列”,最大居中者为狮子峰,昂首挺胸、统领全局。石缝间,甚至长出古木松柏。一木一石相互对照,有机物无机物彼此印证:是什么力量在平地上拔起重峦叠嶂?抑或,哪里才是园林艺术的真正意图?是啊,建林造园,迥异于日常日用,除了彰显建造者的文化品位,也是为了供有修养、懂审美的他们徜徉、遐想、沉思、抒情……只有在这个时空关系里,才能移步换景、神游物外,切身体验抽象概念,万千思绪翻覆流淌,感悟亦虚、亦实、亦真、亦假,再次涉猎复杂人性、无尽智慧的光芒与幽暗。它们激起生命对于中国节奏、韵律的共情、共振,迎接每分每秒的惊叹和喜乐。虽地处闹市,却不知身在何方、今夕何夕,他们自会赞美,此乃有缘人诗意的栖居之所,真真切切的人间天堂。
山水艺术,人为创造,尺度、载体变化,身体感受不同,使用艺术手段断然不同。往小里说,绢素四边,即是园林边界。但画小、林大;人立画外,人在园中。对比园林里的假山怪石、《溪山行旅图》中人与山石的关系,后者更为自然而然。或者盆景——“盆中之景”,完美匹配“园中之林”,却因为载体单一,必须强化植物枝条的绑扎技艺,密集节奏、韵律,才能抵达缩龙成寸的奇妙幻境。朝大处去,城市规划、国家地理,故此有了人文标杆。“山水城市”杭州,怎能少了西湖、孤山、断桥和保俶塔。还有三海、颐和园、圆明园“一池三山”的格局,亦为北京这座都城,定下深厚的山水基调。再进一步,将原本真实自然塑造成人文自然,反转为以人文自然诠释真实自然。如同科学家眼里的黄山,是第四纪冰川留下的地质痕迹;对于普通中国人而言,扑面而来的则是奇峰、苍松、飞瀑、云海。若是传统文化爱好者,定会想起黄帝在此得道升天的刹那,默念李白诗句“黄山四千仞,三十二莲峰”,浮现石涛、弘仁笔端的黄澥风姿……
不同山水艺术,艺术指向极为统一。园林不仅与天文、哲学、音乐、宗教息息相关,还同诗、书、画、印交互感应——叠山理水,等同于营造天宫和银汉;修枝剪叶,一样是仄仄平平仄仄平——只要有能力把握中国艺术的原则,万变不变,不变万变,从心所欲而不逾矩!自古以来,中国人被这些山水艺术所包裹、所滋养,有意、无意,总是与它们折射出的天地万物、历史故实融于一体。它们确定价值观,提升审美力,并且划下中国文化的边界。
也正如此,千百年来,废园无数,可文脉不断,不同年代均有诸多名园佳构。时至今日,高墙早已打开,园林由少数人资源变成多数人共享。山水艺术在活泼的现实生活中,自由演化。不同尺度、不同载体,因中国节奏、韵律生发的新兴艺术,层出不穷。以此理解传统,践行传统、现代转换,中国艺术必定日新月异、生生不息。
(作者为中国艺术研究院美术研究所副研究员)
《 人民日报 》( 2026年01月18日 08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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