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婚圣旨下来的时候 我正骑墙头 和隔壁李府少夫人一起看她家小叔子【完结】
这里的瓜子仁还没咽下去,那边我的天就塌了。
春杏那丫头在墙根底下急得直跳脚,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嗓子里堵了团棉花:
“小姐!祖宗诶!您快下来吧!”
我没理会她的催促,只是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
我的视线,正死死黏在隔壁李府后院那场正在上演的“大戏”上。
嘴里的瓜子壳磕得噼里啪啦响,权当是给这出戏配了乐。
隔壁李家那位刚进门没多久、平日里最是娇媚的小妾,此刻正死死拽着少夫人的衣袖。
那哭声,千回百转,听得人头皮发麻。
而她那位平日里人模狗样的小叔子,此刻正铁青着脸站在一旁,活像是一尊煞神。
倒是那位正室少夫人,稳得像是一尊菩萨。
她只是淡淡地垂下眼帘,语气轻飘飘的,却字字如刀:
“妹妹若是觉得这府里委屈了你,趁着现在天色还早,收拾收拾细软回娘家,倒也还来得及。”
这一刀补得极准。
那小妾的哭声像是被人猛地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精彩!真是精彩!
我正看得津津有味,恨不得拍手叫好。
突然,一阵变了调的嘶吼声,像是一道惊雷,炸响在我家墙根底下:
“清辞!清辞你在哪儿啊!”
这声音凄厉得有些破音,听得我手一抖。
我低头望去,只见我那身为吏部尚书的老爹,正毫无形象地提着官袍那繁复的下摆。
他踉踉跄跄地冲进我的院子,平日里那股子端着的官威早就不知丢到了哪个爪哇国。
那张布满褶子的老脸上,此刻竟然纵横交错全是老泪。
他抬头,浑浊的眼睛撞上正骑在墙头的我。
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的身子剧烈地晃了晃。
若不是手快扶住了一旁的假山石,怕是当场就要瘫软在地上。
“圣旨……那是索命的圣旨啊!”
我爹的声音抖得像是风中的落叶,每一个字都带着绝望的颤音:
“七皇子……皇上金口玉言,把你指给七皇子了!咱们苏家,这是要完了啊!”
那一刻,我感觉周围的声音都消失了。
手心里剩下的半把瓜子,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哗啦啦全撒在了墙根底下。
喂了蚂蚁。
我叫苏清辞。
我是当朝吏部尚书苏明远唯一的嫡女。
我娘走得早,我爹是个痴情种,也是个怕麻烦的人,愣是没再续弦。
他就守着我这么个宝贝疙瘩,既当爹又当娘地把我拉扯大。
在朝堂上,谁不知道苏尚书是个圆滑世故、谁也不得罪的“不倒翁”。
可回到家,他就是个毫无原则、没主意的老父亲。
从小到大,我想学那舞刀弄枪的粗活,他拦不住,只能叹着气给我找师傅。
我想扮作男装出门逛窑子听曲,他只能多派几个五大三粗的家丁暗中保护。
京城里的流言蜚语都说,苏尚书宠女儿,那是宠得没了边,宠得无法无天。
这话对,也不全对。
我爹确实是把命都疼给了我,可他骨子里,更怕事。
尤其是怕得罪那些住在红墙黄瓦里的皇室中人。
七皇子凌绝。
这名字在京城,那就是个笑话,也是个禁忌。
他是当朝公认最荒唐、最烂泥扶不上墙的皇子。
这话可不是我造谣,随便去京城的茶馆酒楼里一打听,谁不知道?
听说他府里的姬妾多得能凑成好几桌麻将。
外头更是风流债不断,养着的戏子歌女能排到城门口。
去年,因为强占民田这等下作事,还闹出了人命官司。
最后若不是皇后娘家那边的势力出面强行压了下去,怕是早就被御史台参得连渣都不剩。
皇上对这个儿子也是头疼欲裂。
可谁让凌绝的生母是早逝的云妃呢?
因着那点死人的情分,皇上对他总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如今,这一道圣旨,竟然要把我往这火坑里推。
要把我指给这么个混账东西。
我爹没当场背过气去,真得归功于他这几年喝的那些名贵补药。
传旨的太监拿着赏银心满意足地走了。
正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爹背着手,像头困兽一样来来回回地踱步。
嘴里神神叨叨地念着:
“这可怎么是好……这可是把清辞往死路上逼啊……”
我瘫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攥着那卷明黄色的赐婚圣旨。
绸缎滑腻冰凉,朱红的玺印刺得人眼睛生疼。
上面写得冠冕堂皇。
什么“淑德娴雅”,什么“天作之合”。
我死死盯着那几行字,突然觉得荒谬得可笑,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爹。”
我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这圣旨,能退货吗?”
我爹猛地停下脚步。
他瞪圆了眼睛看着我,那眼神仿佛我刚才说的是要上天把月亮摘下来当球踢:
“退……退圣旨?清辞,你是急糊涂了吗!这是抗旨!是要满门抄斩的!”
“那就不退。”
我面无表情地把圣旨卷起来,随手丢在一边。
“我直接去找七皇子谈。”
“谈?谈什么?”
“谈交易。”
我站起身,理了理裙摆。
“他不是好色吗?我给他找十个比我更美的。他不是缺银子挥霍吗?我娘留下的十里红妆,我分他一半。只要他愿意去皇上面前撒个泼,说这婚事不合适,大家皆大欢喜。”
我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后,他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骨头,颓然地瘫倒在椅子上。
“没用的……清辞,你太天真了。你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这婚事,根本不是皇上的本意,是皇后娘娘的意思。”
我愣住了,脑子里像是被重锤敲了一下。
皇后。
那个端庄贤淑的国母,太子的生母,也是七皇子的嫡母。
她为什么要费尽心机,撮合这桩明显门不当户不对的婚事?
我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抹了一把脸,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墙角的鬼神听去:
“朝堂上的那些腌臜事,你不明白。太子和几位成年的皇子……近来斗得厉害,不太平啊。咱们苏家虽然算不上什么顶级豪门,但我在吏部在这个位置上坐了这些年,门生故吏遍布,总还是有些人脉的。皇后这是想用姻亲这根绳子,把咱们家死死地绑在太子那条船上。”
“那为什么偏偏是七皇子?”
我皱起眉头,心中疑惑更甚。
“太子不是早就立了太子妃了吗?”
“七皇子再怎么荒唐,他血管里流的也是皇家的血,是太子的亲弟弟。”
我爹眼神浑浊,满是无奈。
“把你指给七皇子,咱们家就是名正言顺的皇亲国戚。日后太子若有什么大动作,咱们家就必须得站在他那一边。若是不站……”
他没有说完,但我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若是不站队,七皇子的荒唐,就不再是传言,而是我余生每一天都要面对的噩梦。
皇后这是把苏家,把我苏清辞,都当成了一枚没有生命的棋子。
“那皇上……皇上就这么答应了?”
我声音干涩地问。
“皇上……”
我爹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皇上近来龙体抱恙,常常精神不济,朝政大事多半都是太子和皇后在把持着。”
我懂了。
彻底懂了。
圣旨已下,木已成舟,君命难违。
我不仅仅是嫁给凌绝这个人,我是被强行塞进了皇后的一步棋局里。
我爹这个吏部尚书,在朝堂上如履薄冰、谨小慎微了半辈子。
最后,还是没能躲过这夺嫡的漩涡。
“准备嫁妆吧。”
我把那卷圣旨像丢垃圾一样丢在桌上,声音冷静得让自己都害怕。
“日子定了吗?”
“三个月后。”
我爹的声音有气无力,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
“钦天监选的黄道吉日。”
三个月。
只有三个月。
我转身走出正厅,背影决绝。
春杏那丫头缩头缩脑地跟在我身后,声音带着哭腔:
“小姐,咱们……咱们真要去那个狼窝虎穴吗?奴婢听说……听说那个七皇子府里头乱得很,上一个伺候的贴身丫鬟,不知道怎么就被打发了,好像连命都没了……”
“怕什么。”
我猛地停下脚步,回头冲她笑了笑。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我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狠厉。
“你小姐我,是去当正正经经的皇子妃的,不是去受气的受气包。”
话虽说得硬气,可我那藏在袖子里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心里那点底气,就像是风中的残烛,忽明忽灭。
接下来的日子,苏府上下开始为了这桩婚事忙得鸡飞狗跳。
宫里特意派了个教习嬷嬷来,美其名曰教我皇家的规矩礼仪。
那嬷嬷姓严,人如其名,整天板着一张死人脸。
她看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块冥顽不灵、急需雕琢的朽木。
“皇子妃娘娘,走路时步子要小,裙摆晃动的幅度不能超过寸许。”
“说话声音要轻柔婉转,不能像现在这样中气十足。”
“用膳时不能超过七分饱,更不能在席间发出任何声响,哪怕是吞咽声也不行。”
我咬着牙,按着她说的那些变态规矩做。
可心里的那把火,却像是被浇了油,越烧越旺。
我在苏府野蛮生长了十八年。
爬树翻墙、骑马射箭、喝酒划拳,我爹都没真正管过我一次。
如今却要为了嫁给一个浪荡子,学这些虚伪的东西。
学怎么做一个合格的、精致的、没有灵魂的摆设。
严嬷嬷教了半个月,终于摇着头回去复命了。
我爹偷偷摸摸地告诉我,那嬷嬷在皇后面前告了状,说我“野性难驯”,日后得好好管教。
我听了,忍不住冷笑出声:
“她怎么不说那个七皇子荒唐难改?怎么不去管教管教他?”
“嘘!我的小祖宗!”
我爹吓得脸色煞白,恨不得上来捂我的嘴。
“这话可不能乱说!隔墙有耳啊!”
我看着他那副惊弓之鸟的样子,心里的怒火突然就散了,只剩下一阵酸楚。
我爹这辈子,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恶事,也没立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功。
他就是想安安分分地当他的官,守着他的家。
如今却因为我的婚事,整日提心吊胆,连觉都睡不安稳。
“爹。”
我放软了声音,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你放心,女儿心里有数,不会给苏家惹祸的。”
我爹的眼眶唰地一下又红了,老泪纵横:
“清辞啊,是爹没用……爹护不住你……”
不是你没用,爹。
是这吃人的世道,本来就是这样。
我在心里默默地回了一句。
赐婚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京城。
一时间,京城里说什么的都有。
有眼红说我苏清辞攀了高枝,飞上枝头变凤凰的。
有同情我即将嫁给一个浪荡皇子,以后日子难熬的。
当然,更多的是那些等着看笑话的,等着看我怎么在七皇子府里哭天抢地。
从前那些常来往的手帕交,如今递帖子来约我喝茶赏花的少了。
反倒是各种莫名其妙的宴会请柬多了起来。
那些人,都想在婚前看一看,我这个倒霉的“准七皇子妃”现在是个什么狼狈模样。
我懒得去应付那些虚情假意,一概称病推了。
倒是隔壁李府的那位少夫人周静婉,托人悄悄送了份礼来。
是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装饰。
礼盒里附了一张短笺,上面只有清秀有力的两个字:
“珍重。”
我让春杏挑了份厚礼回过去,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
日子就像是指尖的流沙,抓不住也留不下。
转眼间,离大婚只剩一个月了。
这天,宫里突然来了个小太监。
说是七皇子心血来潮,想见见我。
我爹一听,又慌了神:
“这……这于理不合啊!哪有婚前私下见面的规矩!”
传话的太监笑得一脸褶子,阴阳怪气地说:
“苏尚书大人,这可是七皇子殿下的意思。殿下说了,想和未来的皇子妃说几句体己话。就在宫里的御花园,光天化日之下,又有宫人伺候着,能碍什么事?”
我爹还想再争辩几句,我伸手拦住了他。
“我去。”
我也正想去会会这位传说中的七皇子。
我想亲眼看看,这凌绝,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妖魔鬼怪。
次日,我按着品级盛装打扮,坐着马车进了那座深不见底的皇宫。
御花园的凉亭里,凌绝已经到了。
他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手里把玩着一个玉盏。
远远看去,侧脸线条流畅,竟有几分清俊儒雅的欺骗性。
见我来了,他慢悠悠地抬起眼皮打量我。
那眼神轻飘飘的,带着几分挑剔,活像是在打量集市上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苏清辞?”
他开了口,声音有些慵懒,倒是不难听。
“是。”
我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挑不出半点错处。
“坐吧。”
他随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听说……你不太乐意这门婚事?”
我完全没想到他会这么单刀直入,愣了一下才谨慎地回道:
“殿下说笑了,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圣旨已下,臣女不敢不愿。”
凌绝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点玩味,还有几分看透一切的讥讽:
“不敢?那就是心里还是不愿意咯。”
我抿着嘴,没接这话茬。
他自顾自地喝了一口茶,把玩着手里的茶盖,慢悠悠地说道:
“其实吧,我也不愿意。你爹那个老古板,教出来的女儿肯定也是个小古板。而且我听说……你性子挺野?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但母后非要这么乱点鸳鸯谱,我也没办法。”
我猛地抬眼看他,目光灼灼:
“殿下若是真的不愿意,何不向皇后娘娘说明利害?”
凌绝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
“你以为我是谁?你以为我说话管用?苏清辞,这宫里,除了父皇,就只有母后和太子说话管用。我嘛……就是个混吃等死、只知道享乐的闲人罢了。”
他说这话时,脸上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笑。
可那一瞬间,我分明捕捉到了他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快得让我抓不住,像是压抑已久的寒冰。
“既然婚事已定,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凌绝收敛了笑意,放下茶盏,瓷底磕在石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我府里人多,莺莺燕燕的,规矩也多。你嫁进来,只要安安分分做你的皇子妃,该给你的体面和尊荣,我一分都不会少。但我的那些私事,你少管。咱们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各自快活,如何?”
这话说得直白,也说得难听。
这分明是在警告我:别把自己当回事。
我死死攥紧了袖子里的手,指甲掐进了肉里。
面上却强装平静,波澜不惊:
“臣女记住了。”
“记住就好。”
凌绝站起身,理了理衣袍。
“下个月大婚,千万别出什么岔子。我这人,最讨厌麻烦。”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只留给我一个潇洒又冷漠的背影。
春杏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看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
“小姐,咱们回去吗?这人也太狂了!”
我站起身,目光深邃地盯着凌绝离开的方向,突然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
“春杏,你说,一个人要是装疯卖傻,一装就是十几年,他会累吗?”
春杏听得一头雾水,瞪大了眼睛:
“小姐,您说什么呢?谁装傻?”
我摇摇头,把心里的那个念头压了下去:
“没什么,胡言乱语罢了。走,回去吧。”
回府的马车上,我一直在回想凌绝最后那个眼神。
那绝对不是一个纯粹的、只会吃喝玩乐的废物会有的眼神。
哪怕只有一瞬。
可如果他不是真的荒唐,为什么要装?他在韬光养晦?他在演给谁看?
我想不明白,这潭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
大婚的日子,像是催命符一样逼近。
苏府上下忙得团团转,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我的嫁妆足足备了一百二十抬,十里红妆,风光无限。
我爹几乎把苏家的家底都给掏空了。
他说着说着就哽咽了:
“清辞啊,爹就你这么一个女儿,哪怕是砸锅卖铁,也不能让你在那边被人看轻了去,不能让你受委屈。”
我看着那些堆满院子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
心里却空落落的,像是漏了个大洞。
这些死物,买不来自由,也买不来尊重。
更买不来一个女子的终身幸福。
大婚前三天,宫里送来了皇子妃的全套冠服。
凤冠霞帔,锦绣辉煌,上面的珍珠宝石闪瞎人眼。
我试穿的时候,春杏看得眼睛都直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小姐!您真好看!简直像天上的仙女下凡!”
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确实美,美得惊心动魄。
可镜子里那个人,眼神里没有半点新嫁娘的喜气。
只有一片死寂。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烙烧饼,怎么也睡不着。
干脆一骨碌爬起来,熟练地又爬上了那个熟悉的墙头。
隔壁李府静悄悄的,只有几盏孤零零的灯笼亮着。
周静婉的院子里,灯火还未熄。
她也是个苦命人。
丈夫早逝,年纪轻轻就开始守寡,守着偌大的李家,还得应付那些勾心斗角的琐事。
“小姐,您怎么又上来了。”
春杏在下面压低了声音喊魂,
“夜里凉,快下来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我没动。
就在三个月前,我还坐在这个位置,嗑着瓜子看别人的热闹。
如今,风水轮流转。
我自己,成了全京城人眼中的热闹。
“春杏。”
我望着漆黑的夜空,轻声说,
“嫁过去以后,你机灵点。那边是龙潭虎穴,不比家里自在,说话做事都要小心再小心。”
“小姐……”
春杏的声音带上了浓浓的哭腔,
“您别怕,不管去哪儿,春杏都一直跟着您,死也跟着。”
我笑了笑,没说话。
怕?
我是有点怕。
但更多的,是不甘心。
凭什么我就得认命?
凭什么我爹兢兢业业、如履薄冰一辈子,到头来还得拿亲生女儿去换那所谓的平安?
凭什么皇后红唇一张,就能轻飘飘地决定我的人生?
这些念头在我心里翻腾,像是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滚烫的泡。
可我很清楚,现在还不是掀桌子的时候。
圣旨已下,婚期已定,全京城的眼睛都在盯着苏家。
我若现在闹,毁的不只是我自己,还有整个苏家,还有我那个胆小的爹。
我得忍。
要把牙齿打碎了往肚子里咽。
忍到嫁进七皇子府,忍到看清楚那里的牛鬼蛇神,忍到……找到那个反击的机会。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钻进领口。
我望着远处皇宫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张着血盆大口。
三个月前,我还在墙头看戏。
三个月后,我要自己粉墨登场,去唱这出大戏了。
这戏怎么唱,唱得好不好,能不能活着唱完,现在还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我绝不能就这么认命。
绝不。
大婚那日,天还没亮,我就被一群喜娘像拖死猪一样拖起来梳妆。
沉重的凤冠压得我脖子生疼,仿佛要断掉。
嫁衣层层叠叠,勒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喜娘在我脸上涂涂抹抹,嘴里说着一套套吉利的顺口溜,可我一句都没听进去。
我爹一直在门外守着。
见我出来,他的眼圈瞬间红了个透。
他颤颤巍巍地拉着我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千言万语最后只汇成了一句:
“清辞……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
“爹放心。”
我反手用力握了握他冰凉的手,
“女儿会好好的,比谁都好。”
花轿从苏府出发,绕了大半个京城,敲锣打鼓,招摇过市。
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那些议论声透过轿帘,像针一样扎进来。
“那就是苏尚书家的闺女?啧啧,真是可惜了……”
“嫁给七皇子那个混世魔王,以后有得受哟。”
“听说嫁妆有一百二十抬呢,真是舍得下血本。”
我端坐在轿子里,背挺得笔直,手心却全是冷汗。
七皇子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热闹非凡。
拜堂的时候,我隔着红盖头,只能看见凌绝那双绣着金线的黑靴子。
他的动作懒洋洋的,透着股漫不经心。
司仪高喊“拜天地”,他也只是敷衍地弯了弯腰,像是完成任务。
礼成后,我被像个物件一样送进了新房。
春杏陪着我,紧张得声音都在发抖:
“小姐,外头宾客好多,太子和几位皇子都来了,排场真大。”
我“嗯”了一声,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
一直等到深夜,外面的喧闹声渐渐平息。
凌绝才带着一身浓重的酒气,推门而入。
他粗鲁地掀了我的盖头,眯着眼看了我一眼,轻笑了一声:
“等久了?”
我没接话,依然端坐着。
他在桌边坐下,自顾自地倒了杯茶,一饮而尽:
“规矩你都懂,我就不多费口舌了。这院子归你住,平时没事别来前院找我晦气。府里中馈暂时有秦嬷嬷管着,你不用操那份闲心。”
“那臣妾做什么?”
我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做什么?”
凌绝挑起眉毛,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问题,
“你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哪怕是在屋里绣花数蚂蚁都行,只要别给我惹麻烦。”
他说完,拍了拍衣摆,起身就要走。
“殿下。”
我出声叫住他,声音冷静,
“今晚……是大婚之夜。”
凌绝回头,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轻佻的笑:
“哦,对了。今晚我歇在柳姨娘那儿。你早点休息,不用等我。”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
门被关上,留下一室的寂静。
我和春杏站在贴满喜字的新房里,面面相觑。
春杏气得脸都白了,浑身发抖:
“小姐!这也……这也太过分了!简直是欺人太甚!新婚之夜,让正妃独守空房,他怎么能……”
“算了。”
我深吸一口气,打断了她的抱怨,
“帮我卸妆吧。”
那顶死沉死沉的凤冠取下来的时候,我感觉脖子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春杏一边帮我拆头发,一边在那儿吧嗒吧嗒掉眼泪。
我有些无奈,反过来拍拍她的手:
“哭什么?这样也好,清净。省得还要伺候那位大爷。”
话是这么说。
可心里那股子憋屈,就像是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人喘不上气。
第二天一早,按规矩要去宫里给皇上皇后请安。
凌绝倒是准时出现了。
他换了一身皇子常服,看起来精神抖擞,完全没有宿醉的样子。
他淡淡地看了我一眼:
“走吧。”
马车上,空气仿佛凝固了,我们一路无话。
进宫后,先去了皇后宫里。
皇后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极好,端庄雍容,看不出岁月的痕迹。
她亲热地拉着我的手,笑得慈祥得像个真正的母亲:
“好孩子,以后就是一家人了。绝儿这孩子性子有些跳脱,你是个懂事的,多担待些。”
我低眉顺眼,乖巧得像只鹌鹑:
“臣妾谨记娘娘教诲。”
“该改口叫母后了。”
皇后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是,母后。”
从皇后宫里出来,又去见了皇上。
皇上看起来确实气色极差,脸色灰败,说了几句勉励的场面话就挥手让我们退了。
回府的马车上,凌绝突然打破了沉默:
“母后跟你说了什么?”
“就是些家常话,让我好好服侍殿下。”
我半真半假地回道。
凌绝冷笑一声,眼神锐利:
“家常话?怕是让你盯着我,别让我惹事吧。”
我没接话,默认了。
他也不再说话,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回到七皇子府,我刚跨进院子。
就见一个穿粉衣的女子,正俏生生地等在门口。
她约莫二十出头的模样,生得一副好皮囊,娇媚入骨,眼角眉梢都带着风情。
见了我,她敷衍地福身行了一礼:
“妾身柳如眉,见过皇子妃。”
这就是那位柳姨娘。
昨晚把新郎官勾走的那位。
“起来吧。”
我淡淡地说。
柳如眉直起身子,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我。
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挑衅和审视,完全没有把我也放在眼里:
“妾身是特意来给皇子妃请安的。殿下说了,以后这后院的琐事,还是由妾身先帮着打理,免得皇子妃刚进门不熟悉,累坏了身子。”
我眯起眼睛看着她:
“殿下亲口这么说的?”
“是啊。”
柳如眉笑得温婉无害,像朵小白花,
“殿下最是心疼皇子妃,怕您操劳。”
我点点头,不动声色:
“既然殿下有令,那就有劳柳姨娘费心了。”
“这都是妾身应该做的。”
柳如眉又说了几句绵里藏针的客套话,这才扭着腰肢走了。
春杏气不过,狠狠跺了跺脚:
“小姐!她这是给您下马威呢!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姨娘,凭什么管后院的事?这是要把您架空啊!”
“凭殿下宠她。”
我平静地说,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算了,她愿意管就让她管,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咱们乐得清闲。”
话虽如此。
可接下来的日子,我才深刻体会到什么叫“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柳如眉把持着后院的大小事务,一手遮天。
从月例银子的发放到一日三餐的安排,都得经过她的手。
她明面上对我恭敬有加,挑不出错处。
暗地里却处处设限,给我使绊子。
我院子里的份例总是最晚送到,有时候还是缺斤少短的。
要个热水洗澡,都得三催四请,仿佛我是来讨饭的。
府里的下人也都是些看人下菜碟的主儿。
见凌绝不待见我,对我这个正牌皇子妃也就敷衍了事,阳奉阴违。
这些我都忍了。
毕竟我是来“潜伏”的,不是来争宠的。
直到那天。
春杏去厨房要些点心,结果空着手哭着回来了。
她一边抹眼泪一边告状:
“小姐,她们就是欺负人!管事的那个嬷嬷说,皇子妃您说过要清淡饮食,这点心太油腻,不适合您吃。可奴婢明明看见柳姨娘院里的丫鬟把刚出炉的点心端走了!怎么到咱们这儿就不适合了?”
我放下手里的书,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呢。
真当我苏清辞是死人不成?
“走,去厨房看看。”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
厨房里,那个肥头大耳的管事嬷嬷正指挥着小丫鬟干活,满脸横肉乱颤。
见我来了,她敷衍地行了个礼,连腰都没弯下去:
“哎哟,皇子妃怎么到这种油烟重地来了?小心弄脏了您的衣裳。”
“我来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点心,金贵得不适合我吃。”
我冷冷地看着她。
嬷嬷脸色变了变,挤出一丝假笑:
“老奴是想着,皇子妃身子娇贵,那些油腻腻的点心怕是不好消化,万一吃坏了肚子……”
“好不好消化,我自己知道,轮不到你个奴才来替我做主。”
我猛地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
“从今天起,我院子里要什么,你就给什么。若是再让我听到什么推三阻四的废话,我就直接去找殿下问问,这府里的规矩,是不是什么时候改成由奴才做主了!”
那嬷嬷被我的气势吓了一跳,脸色发白,连声说是。
这事很快就传到了柳如眉的耳朵里。
当天下午,她就带着一阵香风来了我院子。
还是那副温婉贤淑的恶心模样:
“皇子妃,底下人不懂事,冒犯了您,您别跟她们一般见识。我已经重重地罚过那嬷嬷了。”
“柳姨娘费心了。”
我皮笑肉不笑地应付道。
“应该的。”
柳如眉笑笑,话锋一转,
“对了,过几日殿下要在府里设宴,招待几位至交好友。皇子妃若是有空,也来坐坐?”
“什么宴?”
我心里警铃大作。
“就是几个好友小聚,听听曲儿,喝喝酒,解解闷。”
柳如眉眼里闪过一丝算计的光,
“殿下特意交代了,花重金请了京城最好的戏班子来助兴。”
我看着她眼里那点藏不住的得意,瞬间明白了。
这是要给我下套。
让我这个正妃,去那种乌烟瘴气的场合,看他和一群狐朋狗友寻欢作乐。
这是要当众羞辱我,把我的脸面踩在地上摩擦。
“好,我去。”
我干脆利落地答应了。
柳如眉显然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那……那到时候妾身派人来请皇子妃。”
她走了之后,春杏急得直跺脚:
“小姐!您真要去啊?那种场合,分明是故意羞辱您的!您去了就是自降身价啊!”
“去,为什么不去。”
我重新拿起书,翻了一页,眼神坚定。
“我不去,他们还以为我怕了。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既然他们想唱戏,那我就去给他们捧个场。”
宴客那日,我特意按着皇子妃的品级,盛装打扮了一番。
哪怕是去赴鸿门宴,输人也不能输阵。
我昂首挺胸地去了前院的宴客厅。
厅里果然热闹非凡,乌烟瘴气。
几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儿歪七扭八地坐着,怀里都搂着打扮艳丽的女子。
凌绝坐在主位上。
他左手搂着一个娇滴滴的歌姬,右手边柳如眉正殷勤地给他倒酒。
那一幕,简直荒唐至极。
见我进来,厅里原本喧闹的气氛瞬间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凌绝抬眼看了我一眼,似笑非笑,眼神轻浮:
“哟,皇子妃真来了?稀客啊。坐吧。”
我在下首找了个位置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春杏站在我身后,气得手都在微微发抖。
戏开锣了。
唱的是一出才子佳人的戏码,咿咿呀呀,婉转缠绵。
那几个公子哥儿一边看一边喝彩,言语间全是粗俗下流的调笑。
歌姬们在一旁弹唱助兴,时不时被拉到怀里上下其手。
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脂粉味和酒气。
我看得心里发堵,胃里翻江倒海,却只能端着茶盏,一口一口地喝着冷茶压惊。
戏唱到一半,凌绝突然开了口,声音穿透了喧闹:
“皇子妃觉得这戏如何?”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看向我。
那眼神里,有好奇,有嘲讽,也有等着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我放下茶盏,神色淡然:
“唱得不错。”
“只是不错?”
凌绝嗤笑一声,
“这可是京城最好的戏班子,千金难求。看来皇子妃眼光甚高啊,这点雕虫小技入不了您的法眼。”
“臣妾不懂戏,不敢妄评,免得贻笑大方。”
我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
凌绝哼了一声,似乎觉得无趣,便不再理我,转头继续和那些人调笑。
这场荒唐的宴席一直闹到半夜才散。
我回到院子,累得浑身僵硬。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像是刚刚打完一场没有硝烟的仗。
春杏一边帮我卸妆,一边小声地抽泣:
“小姐,咱们不能一直这样……这才一个月,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这可怎么熬啊。”
是啊,日子还长。
漫漫长夜,无边无际。
我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出嫁前,那个在墙头肆意看戏的自己。
那时候只觉得别人家的热闹好笑,是个乐子。
如今自己成了这戏中人,才知道什么叫身不由己,什么叫步步惊心。
过了几日,我爹递了帖子来看我。
父女俩在花厅里相对而坐。
我爹看着明显瘦了一圈,眼里的担忧怎么都藏不住:
“清辞啊,在府里……过得还好吗?”
“好。”
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爹放心,殿下待我还行,没少我吃穿。”
我爹虽然胆小,但他不是傻子。
他看看这四周冷清得有些萧条的样子,再看看我强颜欢笑的脸,眼眶瞬间就红了:
“你别骗爹了……爹在外面都听说了,七皇子他……”
“爹。”
我强硬地打断了他,
“真的没事。我就是刚进门,还在适应期。哪家新媳妇不都是这样过来的?”
我爹重重地叹了口气,从宽大的袖子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匣子:
“这是你娘留下的体己,原本想等你出嫁时一并给你的……但我怕你带太多招眼。现在给你,你收好,自己藏着。万一……万一以后有个什么变故,这也好傍身。”
他没说完,但我懂了。
这是他在给我留后路。
匣子里是一对成色极好的羊脂玉镯,还有几张面额巨大的银票。
我收下匣子,心里酸涩得厉害,像是吞了一把黄连。
送走我爹后,我回到屋里,对着那个匣子发呆。
春杏小声说:
“小姐,老爷是真心疼您。”
“我知道。”
我摩挲着那冰凉的玉镯,
“所以我才不能让他担心,不能让他一把年纪了还要为我操碎了心。”
可我越是不想惹事,事越要来找我。
这世道,从来不是你退一步,别人就会海阔天空的。
那天,柳如眉突然带着一群人气势汹汹地来了我院子。
说是凌绝丢了一块贴身的玉佩,怀疑是府里手脚不干净的下人偷的,要搜院子。
“皇子妃别多心,就是走个过场,例行公事。”
柳如眉笑得花枝乱颤,眼底却全是寒意,
“殿下那玉佩金贵得很,是皇上当年亲赏的,丢不得,若是传出去,可是大罪。”
我看着她和身后那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冷笑道:
“柳姨娘的意思是,我这儿的下人会偷东西?还是说,我这皇子妃的院子是个贼窝?”
“妾身可不敢这么说。”
柳如眉装作惶恐的样子,
“但府里各处都要搜搜,才能服众不是?否则若是只搜别处不搜这儿,别人还以为皇子妃包庇下人呢。”
“如果我不让搜呢?”
我上前一步,挡在门口。
柳如眉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语气变得强硬:
“皇子妃,这可是殿下的意思。您若是执意阻拦,恐怕不好跟殿下交代吧?”
我死死盯着她看了半晌,最后侧身让开,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搜吧。”
几个婆子像是得了圣旨一样,一窝蜂冲进屋里。
翻箱倒柜,把我的衣服首饰扔得到处都是。
春杏想冲上去拦,被我死死拉住了。
她们搜得很仔细,连我的妆匣都打开了,恨不得把地砖都撬开看看。
最后,一个婆子在我枕头底下,煞有介事地摸出了那块玉佩。
“找到了!在这儿!”
婆子大声嚷嚷着,生怕别人听不见。
柳如眉接过玉佩,转过身看着我,一脸的不可置信:
“皇子妃,这……这怎么会在您枕头底下?”
我气极反笑:
“柳姨娘好手段,真是精彩。这玉佩什么时候长了脚跑到我枕头底下的,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皇子妃这是什么意思?”
柳如眉皱起眉头,一脸委屈,
“难不成您是说妾身栽赃陷害?这可是众目睽睽之下搜出来的啊!”
“是不是栽赃,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我挺直了腰杆,
“去请殿下来吧。这种事,我要当面跟他说清楚。”
凌绝很快就来了。
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柳如眉把玉佩递给他,添油加醋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我手脚不干净,或者是有什么特殊癖好。
凌绝拿着玉佩,转头看着我:
“你有什么话说?”
“我没偷。”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也没必要偷。”
“玉佩在你枕头底下找到的,人赃并获。”
“那也不能证明是我偷的。这院子里人来人往,谁知道是不是有人趁我不备塞进去的?”
我毫无惧色,
“殿下若是信不过我,大可以报官。让顺天府的人来查,看看这上面到底有些什么指纹痕迹,看看能不能查个水落石出!”
凌绝盯着我看了半晌。
突然,他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不耐烦:
“行了,一块玉佩而已,找到了就好,何必闹得满城风雨。柳姨娘,带人回去吧。”
柳如眉显然不甘心就这么算了:
“殿下,这……这就完了?皇子妃她……”
“我说,回去。”
凌绝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柳如眉吓得一哆嗦,咬了咬嘴唇,不甘心地带着人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我和凌绝,还有惊魂未定的春杏。
凌绝走到我面前,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警告:
“苏清辞,我不管这玉佩是怎么回事,你也别跟我演什么窦娥冤。我警告你,别给我惹事。安安分分待着,咱们还能相安无事。若是再出这种幺蛾子,别怪我不客气。”
他说完,拂袖而去。
我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冷汗,指甲几乎把掌心掐破。
春杏扶住摇摇欲坠的我,哭着说:
“小姐,您没事吧?吓死奴婢了……”
“没事。”
我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冰冷,
“春杏,你记住。从今天起,咱们院子里的东西,你亲自打理,寸步不离。别让任何外人碰,哪怕是一根针也不行。”
“是,奴婢记住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柳如眉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栽赃陷害,必然是得了凌绝的默许。
或者至少,凌绝并不在意她这么做。
他想利用这件事给我个下马威。
让我知道在这府里,我这个皇子妃有名无实,什么都不是。
可我偏不认这个命。
第二天,我让春杏出去打听,这个柳如眉到底是什么来头。
春杏去了半日,回来告诉我。
柳如眉原是京城戏班子里的当红花旦,两年前被凌绝一眼看中,带回府里做了姨娘。
她仗着凌绝宠爱,在府里横行霸道,从前还逼走过一个怀孕的侍妾,手段极其狠辣。
“小姐,咱们得想个法子反击啊。”
春杏担忧地说,
“不然以后这日子更难熬,指不定哪天命都没了。”
我想了想,目光投向了窗外:
“你去隔壁李府递个帖子,就说我想拜访少夫人周静婉。”
春杏一愣:
“现在?可是咱们刚出了那事,殿下那意思不是让您禁足吗……”
“谁说我禁足了?”
我冷笑一声,理了理衣襟,
“我是正儿八经的皇子妃,只要没被废,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李府的帖子很快就有了回音。
周静婉邀我明日过府喝茶。
第二天,我换了身素净的常服,带着春杏大摇大摆地去了李府。
周静婉在后花园的水榭里等我。
见我来了,她笑着迎上来,拉着我的手:
“可算把你盼来了,我还以为你要被关一阵子呢。”
我们坐下喝茶,周静婉屏退了左右,这才压低声音问:
“在那边……不好过吧?我都听说了。”
我苦笑一声,捧着茶杯取暖: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七皇子府那点破事,怕是京城连路边的狗都知道了。”
周静婉叹了口气,一脸惋惜:
“你也真是命苦。当初怎么就不想法子推了这婚事?哪怕是装病也好啊。”
“推得掉吗?”
我看着杯中起伏的茶叶,
“圣旨都下了,那是皇命。”
周静婉沉默了片刻,突然凑近我,神神秘秘地问:
“你想不想离开?”
我一怔,手里的茶差点洒出来:
“什么意思?”
“我听说,北边战事起了,匈奴又开始不安分了。”
周静婉的声音压得极低,
“朝廷可能要派兵增援。如果你能想办法让七皇子休妻,或者和离……趁着乱世,或许能有转机。”
“不可能。”
我摇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
“皇后不会允许的。这婚事是她一手促成的,目的是拉拢苏家。我若离开,就是公然打她的脸,苏家也会跟着遭殃。”
周静婉皱起眉头,有些恨铁不成钢:
“那你就打算这么一直耗着?在那个泥潭里烂掉?”
“当然不。”
我转头看着池子里争食的锦鲤,眼神变得幽深,
“我在等机会。”
“什么机会?”
我没说话,只是微微一笑。
我在等一个能彻底看清凌绝真面目的机会。
我在等一个能在这府里真正站稳脚跟、不再任人宰割的机会。
我在等一个……能让我不再被当做棋子摆布的机会。
只是这话,这大逆不道的心思,我不能跟任何人说。
从李府回来,刚一进院子。
就见凌绝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脸色阴沉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去哪儿了?”
他冷冷地问。
“去李府拜访少夫人。”
我坦然回答。
“谁准你出门的?”
我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
“我是皇子妃,出门拜访友人,联络感情,难道还需要向谁报备吗?还是说,这府里已经变成了牢房?”
凌绝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我面前,周身散发着压迫感:
“苏清辞,你是不是觉得,我对你太客气了?还是觉得我真的不敢把你怎么样?”
“殿下何曾对我客气过?”
我反问,寸步不让。
凌绝眼神一冷,猛地抬手捏住我的下巴,力道大得让我生疼:
“我警告过你,别惹事。你倒好,前脚刚出了失窃的事,后脚还跑出去串门?怎么,想让全京城都知道,我七皇子府苛待你?想去外面博同情?”
“殿下多虑了。”
我用力挣开他的手,揉了揉发红的下巴,
“我只是去拜访友人,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至于别人怎么想,那是别人的事,嘴长在他们身上。”
凌绝盯着我看了半晌。
突然,他笑了,笑意不达眼底:
“行,苏清辞,你够硬气。我倒要看看,你这根骨头到底有多硬,能硬气到什么时候。”
说完,他拂袖而去,留给我一个冷漠决绝的背影。
春杏扶住有些腿软的我,带着哭腔:
“小姐,您何必跟他硬顶呢……好汉不吃眼前亏啊。”
“我不硬顶,他就会对我好吗?他就会放过我吗?”
我看着凌绝消失的方向,轻声问。
春杏哑口无言。
是啊,不会。
凌绝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善待我。
我若是忍气吞声,只会让他和柳如眉觉得我好欺负,只会变本加厉地践踏我。
我若是强硬一点,或许还能让他顾忌几分,让他知道苏清辞不是可以随意揉捏的软柿子。
道理我都懂,可真到了那时候,要做到心里波澜不惊,太难。
那天之后,凌绝待我,已不仅仅是冷淡,而是近乎毫不掩饰的厌恶。
主子这般态度,底下的牛鬼蛇神自然最会看碟下菜。
不过短短数日,我在府中便已活得连个体面丫鬟都不如。
到了饭点,桌上摆着的吃食,竟是一眼能望到底的清汤寡水。
那白菜帮子泛着死气沉沉的黄,旁边那半碗米饭,更是早已凉透,硬得像是在嘲笑谁。
春杏那丫头气不过,红着眼去大厨房理论。
结果不出所料,被那几个平日里捧高踩低的婆子不阴不阳地怼了回来:
“哟,皇子妃不是最爱讲究养生清淡吗?这白水煮菜,难道还不够清淡?”
“再说了,如今这府里头谁不知道风向变了,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我坐在桌边,看着那碟仿佛刚从泔水桶里捞出来的水煮白菜,不知怎的,突然就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春杏。”
我收了笑,声音轻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收拾东西。”
春杏还在抹眼泪,闻言猛地抬头,挂着泪珠的睫毛颤了颤:
“小姐?收拾……什么?”
我站起身,理了理袖口并不存在的褶皱,目光穿过窗棂,望向苏府的方向。
“咱们回苏府。”
春杏吓得手里的帕子都掉了,结结巴巴地劝:
“回、回苏府?这……小姐,这不合规矩啊!皇家媳妇哪有随便回娘家的道理?”
“规矩?”
我咀嚼着这两个字,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我守规矩的时候,他们把我当人看吗?”
“他们既然不守规矩,我又何必拿那套破烂枷锁来困住自己?”
我没带什么细软,只带着春杏,挺直了腰杆,径直往七皇子府的大门走去。
门房见我们要出府,嬉皮笑脸地伸手要拦,手里还晃着那根不知打了多少人的哨棒。
“皇子妃,殿下有令……”
我不等他说完,眼底寒光一闪,那股子从小练武积攒下的煞气逼得他下意识后退半步。
“我是皇上亲笔御批、圣旨册封的皇子妃。”
“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拦我?”
那门房被我这一声喝斥镇住了,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我跨出了门槛。
回到苏府时,正是午后。
我爹正在院子里侍弄他那几盆宝贝兰花,见我突然出现在门口,手里的剪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先是震惊,继而是狂喜,最后又化作了深深的惶恐。
“清辞?你怎么回来了?”
他快步迎上来,想拉我又不敢,急得直搓手:
“这、这不合规矩啊……若是让宫里知道了……”
“爹,我在那边吃不饱饭。”
我就这么平静地打断了他那一连串的担忧。
我爹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愣在原地,嘴唇哆嗦着:
“什、什么?”
“七皇子府的下人,给我吃的是馊了的水煮白菜和硬得硌牙的冷饭。”
我看着面前这个为了家族唯唯诺诺了一辈子的老人,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爹,我就想回娘家吃顿饱饭,吃顿热乎的,不行吗?”
这一句话,像是把尖刀,狠狠扎进了我爹的心窝子。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个透,平日里的胆小怕事在这一刻被身为父亲的愤怒冲垮。
“欺人太甚……简直欺人太甚!”
“他们怎么能这样作践我的女儿……我找他们理论去!哪怕是拼了这顶乌纱帽……”
说着,他就要往外冲。
“爹。”
我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子,轻轻摇了摇头。
“别去。”
“您去了,只会给他们更多借口,让他们变本加厉地羞辱咱们苏家。”
“那怎么办?”
我爹急得在原地团团转,像只热锅上的蚂蚁,满脸的无助,
“总不能一直这样……你是皇子妃啊,这日子以后可怎么过?”
“能怎么办?”
我甚至还有闲心给自己倒了杯茶,吹了吹浮沫,
“等呗。要么等七皇子来接我,给个说法;要么,就等宫里那位过问。”
我爹定定地看着我,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女儿。
良久,他长叹一口气,声音沙哑:
“清辞,你变了。”
“是变了。”
我垂下眼帘,看着茶汤里倒映出的那张略显苍白的脸,
“不变,就得饿死。”
我在苏府住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七皇子府那边就像死绝了一样,一点动静都没有。
反倒是宫里的消息灵通,皇后身边的张嬷嬷借着赏赐的名义来了趟苏府。
话里话外,都在敲打我为何无故回娘家,不守妇道。
我只回了她五个字:
“吃不饱饭。”
张嬷嬷那张涂了厚粉的老脸瞬间僵住了,大概是没想到我会把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事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她讪讪地说了几句“皇子妃也要体恤殿下”的场面话,便匆匆走了。
到了第四天,凌绝终于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脸色黑得像刚从煤堆里爬出来。
见到我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他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话:
“苏清辞,你闹够了没有?”
我慢条斯理地放下手里的书,抬起头,直视着他那双喷火的眼睛:
“我没闹。”
“我只是回娘家吃顿饱饭,这也叫闹?”
“跟我回去。”
凌绝显然不想跟我废话,伸手就要来拽我,
“别在这儿丢人现眼,本王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我侧身避开他的手,反问道:
“回去做什么?继续吃那猪都不吃的水煮白菜?”
凌绝的动作一顿,脸上闪过一丝难堪:
“我回去自会处置那些不长眼的下人。”
“处置完了呢?”
我站起身,一步步逼近他,直到能看清他眼底倒映出的那个决绝的自己,
“殿下,我不是要您打几个板子出气。”
“我要您一句话——我苏清辞,到底是不是这七皇子府名正言顺的女主人?”
凌绝死死盯着我,眼神复杂难辨。
有愤怒,有不耐,甚至还有一丝从未见过的审视。
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是。”
“那好。”
我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立刻收敛了那一身刺,
“我跟殿下回去。但在跨出这个门之前,我要殿下答应我三件事。”
凌绝眉头紧锁,显然耐心已到极限:
“你说。”
“第一,后院的中馈之权,我要管。柳姨娘可以协助,但绝不能越俎代庖做主。”
凌绝的眉心跳了跳,刚想反驳,我便接着说了下去。
“第二,我的份例,必须按皇子妃的正规制式来,少一分一厘,我便回苏府一次。”
“第三,我要自由出入府门的权利,不必事事报备。”
空气仿佛凝固了。
凌绝沉默了很久,久到连树上的蝉鸣都显得聒噪。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妥协,又像是某种交易的达成:
“好。”
“但我也有条件。”
凌绝看着我,目光锐利如刀,
“你既要做这皇子妃,就给我安安分分地做,别给我惹事。”
“还有,该尽的义务,你得尽。”
我挑眉:“什么义务?”
“比如,陪我进宫请安,演好这出戏。”
凌绝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在外人面前,咱们得是鹣鲽情深的恩爱夫妻。”
“苏清辞,这戏,你演得了吗?”
我想了想,这买卖不亏。
“做得到。”
“那走吧。”
凌绝转身就走,连个眼神都没给旁边战战兢兢的我爹。
回到府里,凌绝倒是个守信的。
他当即召集了全府上下,当众宣布后院事务由我全权掌管,柳如眉从旁协助。
至于厨房那几个刁难我的婆子,直接打了二十板子,像死狗一样拖出府发卖了。
柳如眉站在一旁,那张平日里娇媚动人的脸铁青一片,手里的帕子都快被绞烂了,却愣是一个字都不敢说。
那天晚上,凌绝破天荒地踏进了我的院子。
我正坐在灯下看书,见他进来,只淡淡问了一句:
“殿下还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
凌绝自顾自地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我今天给你撑了腰,你也得给我个面子。”
“什么意思?”
“过几日,太子妃在东宫设宴,遍请各府女眷。”
凌绝把玩着手里的茶盏,漫不经心地说道,
“你去,好好表现,别丢了我的脸。”
我瞬间懂了。
他是要做给太子和皇后看,证明我们这对“恩爱夫妻”虽然私底下打得鸡飞狗跳,面上还是过得去的。
“好。”我应得干脆。
凌绝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苏清辞,你恨我吗?”
这问题来得突兀,我愣了一下,才平静地开口:
“不恨。”
“为什么?”他似乎很意外。
“恨一个人太累了。”
我翻了一页书,语气淡得像水,
“我这人懒,没那么多精力去记恨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凌绝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复杂:
“你倒是看得开。”
他走了,留下满室的清冷。
春杏在一旁小声嘀咕:
“小姐,奴婢怎么觉得……殿下今天好像有点不太一样。”
是不太一样。
可这不一样,究竟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还是别的什么,我也看不透。
太子妃的宴会设在东宫,极尽奢华。
我按着皇子妃的品级盛装打扮,带着春杏赴宴。
宴席上,太子妃端坐在主位,一袭正红宫装,端庄大气,仿佛天生就是为了那个位置而生。
她拉着我的手说了好些体己话,态度温和得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其他女眷见状,也都纷纷对我客气起来,哪怕那笑容里掺了一半的水分。
唯独柳如眉,虽是跟着侧妃的位份来的,却只能坐在下首。
我看过去时,正撞上她那淬了毒似的眼神。
酒过三巡,太子妃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笑着开口:
“七弟妹,听说你在闺中时琴艺颇佳,今日良辰美景,可否赏脸弹奏一曲,为大家助助兴?”
我心头一跳。
我自幼随父习武,刀枪棍棒倒是耍得有模有样,这琴棋书画不过是为了充门面学了点皮毛,何来“颇佳”一说?
太子妃这话,分明是在试探,或者说……捧杀。
我起身行礼,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
“臣妾技艺粗浅,恐怕污了各位的耳朵,还是不献丑了。”
“无妨。”
太子妃笑意盈盈,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压,
“自家人聚会,图个乐呵罢了,七弟妹不必过谦。”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便是不识抬举了。
我只能硬着头皮坐到琴案前。
手指触上冰凉的琴弦,我深吸一口气,弹了一曲最入门的《高山流水》。
指法生疏不说,中间还刻意错了几个音。
一曲终了,席间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那种尴尬,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片刻后,太子妃率先打破了沉默,笑道:
“七弟妹果然谦虚,这琴声……倒是别有一番质朴。”
我回到座位时,手心里全是冷汗。
宴会散场,太子妃特意单独留了我说话。
“七弟妹,在七弟府里……可还习惯?”
她屏退了左右,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习惯。”我垂首应道。
太子妃看着我,突然幽幽叹了口气:
“其实七弟本性不坏,就是从小被宠坏了,行事荒唐了些。你是他的正妃,又是大家闺秀,平日里要多规劝着他点。”
“臣妾明白。”
“明白就好。”
太子妃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那护甲冰冷得让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以后常来东宫走动,咱们妯娌之间,该多亲近亲近。”
出了东宫,春杏忍不住小声感叹:
“小姐,太子妃好像挺喜欢您的,人也和善。”
喜欢?
我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森严的东宫大门,心中冷笑。
皇家的人,若连这点面子功夫都不会做,早就在这吃人的皇宫里连骨头渣都不剩了。
回到七皇子府,凌绝竟然还没睡,坐在正厅里等我。
“太子妃跟你说什么了?”
他开门见山地问。
“让我多规劝你,做个贤内助。”
我解下披风,随口答道。
凌绝嗤笑一声,眼底满是嘲弄:
“规劝我?她自己管好太子那个伪君子就行了,手伸得倒长。”
我没接话,这种皇室秘辛,听多了容易折寿。
凌绝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突然话锋一转:
“今天那琴,弹得真难听。”
我一愣,随即有些恼火:
“殿下若觉得难听,下次自己去弹便是。”
凌绝却反而笑了,那笑意竟达眼底:
“生气了?行,看在你这么诚实的份上,以后不让你弹了。”
他这忽冷忽热的态度,让我越发摸不着头脑。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着手整顿后院。
柳如眉虽然不甘心大权旁落,但碍于凌绝那天的态度,也不敢明目张胆地跟我作对。
府里的下人见风使舵,也收敛了许多,日子表面上看起来倒是风平浪静。
可我知道,这不过是假象。
那天,我在书房核对账目,发现一笔采购绸缎的银子有些不对劲。
经手人是柳如眉,价格比市面上高出了整整三倍。
我把柳如眉叫来质问,她支支吾吾,眼神闪躲,明显心里有鬼。
我勒令她把这笔亏空补上,她虽不情愿,却也当面答应了。
可第二天,凌绝就气势汹汹地闯进了书房。
“苏清辞,我说过,别惹事。柳姨娘跟了我两年,从没出过差错。你一来就找她的麻烦,是不是太急了点?”
我气得手都在抖,将账本摔在他面前:
“殿下若不信,可以自己看账本!这上面的白纸黑字……”
“我不看。”
凌绝一把挥开账本,眼神冷漠如冰,
“后院的事,你爱怎么管怎么管,但唯独柳姨娘,你不许动。明白吗?”
那一刻,我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我看着他,突然就明白了。
在凌绝心里,那个陪了他两年的柳如眉,终究是比我这个名义上的正妃要重要得多。
我可以掌权,可以管家,但绝不能动他的心尖宠。
“明白了。”
我捡起地上的账本,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声音平静得可怕。
凌绝走了。
我坐在书房里,看着那笔刺眼的烂账,突然觉得这满屋子的荣华富贵都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朽气。
我以为我赢了,其实我从未入局。
那晚夜色极好,月亮圆得像个银盘。
我睡不着,披衣去了院子,正对着月亮发呆,忽听得墙头传来几声异响。
抬头一看,竟是隔壁李府的周静婉。
她骑在墙头,像只不安分的猫,正冲我拼命招手。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情景,像极了我们还未出阁时,半夜溜出去买糖葫芦的样子。
我搬了梯子爬上去,并在她身边坐下。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家里那些破事,烦。”
周静婉叹了口气,把手里的酒壶递给我,
“你呢?”
“我也是。”
我接过酒壶抿了一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滚下去,烧得心里暖了一些。
我们坐在墙头,晃着脚丫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像从前,又好像回不去了。
“清辞。”
酒过三巡,周静婉突然凑近我,压低了声音,
“我听说,七皇子最近常去城西的一家赌坊。”
我心头一凛,酒醒了大半:
“赌坊?”
“嗯,叫‘鸿运坊’。”
周静婉神色凝重,
“我夫君生前跟那家赌坊的老板有些往来,所以知道些内幕。七皇子去得很勤,每次都是深夜去,一待就是大半宿。”
我皱眉。
凌绝虽然平日里荒唐,但赌博这种沾身就烂的恶习,我从未听说他有。
“还有。”
周静婉继续抛出猛料,
“那赌坊后面,有个不起眼的小院。七皇子每次去,都会避开正门,直接去那个小院。”
“小院里有什么?”
周静婉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我夫君临终前曾醉酒提过一句,说那里头……水很深,不简单。”
我看着周静婉担忧的眼神,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静婉,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周静婉笑了,伸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
“因为我觉得,你不该就这么认命。”
“咱们女子,活在这世上本就艰难,若是自己再不争一争,不把命运攥在手里,那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我鼻子一酸,紧紧握住她的手:
“谢谢。”
那晚之后,我开始不动声色地留意凌绝的行踪。
他确实常出门,行踪诡秘。
虽然对外宣称是去听戏喝酒,但每周总有那么两三天,会去往城西方向。
而且最可疑的是,他去城西时,从不带贴身随从,总是独来独往。
我想起周静婉的话。
那个赌坊,那个神秘的小院。
那里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我嫁进这牢笼般的七皇子府已有三月。
这三个月里,我像是走钢丝的人,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直到十五那日,变故突生。
按规矩,我随凌绝进宫给皇后请安。
在皇后宫里,我们遇见了太子凌渊。
太子年长凌绝五岁,生得一副温润如玉的好皮囊,说话也是轻声细语,让人如沐春风。
他关切地问了凌绝几句近况,又转头对我笑道:
“七弟妹辛苦了,七弟性子跳脱,还要劳你多担待。”
我恭顺地应了。
从皇后宫里出来,太子叫住凌绝,说有要事相商。
凌绝便让我先回府。
马车行至半路,我突然摸到发间空空,那是皇后今日刚赏的一支金簪,意义非凡,丢不得。
我连忙命车夫调头回宫。
到了宫门口,凭着皇子妃的腰牌,侍卫放了行。
我沿着来时的路匆匆往回走,快到皇后宫苑时,忽然听见一旁假山后有人低语。
声音很熟悉,是凌绝。
我本能地想回避,却在听到下一句话时,脚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原地。
“……赌坊那边,不能再去了,太扎眼。”
另一个声音紧接着响起,低沉而威严:
“为什么?出事了?”
这声音……是太子!
我屏住呼吸,迅速闪身躲到一棵合抱粗的老槐树后,心脏跳得快要撞破胸膛。
只听凌绝压低声音道:
“有人开始查了。虽然还没摸到核心,但小心驶得万年船。”
太子沉默了片刻,才冷声道:
“那就先停一停。北边的事要紧,那批货关系重大,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岔子。”
“我知道。”
凌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
“不过皇兄,你真的要这么做?万一东窗事发……”
“没有万一!”
太子的声音骤然转冷,带着孤注一掷的狠戾,
“老七,这件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绝不能再有第三个人知道。明白吗?”
“明白。”
我躲在树后,手脚冰凉。
赌坊,北边,那批货,不能让人知道的秘密……
他们在谋划什么?
我不敢再听下去,趁着他们没发现,悄无声息地退开,绕了远路去取了簪子,然后逃也似地离开了皇宫。
回到府里,我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那个秘密像一块巨石,压得我喘不过气。
凌绝和太子,这对平日里看起来兄友弟恭的皇子,私底下竟然在谋划着某种不可告人的勾当。
而这勾当,显然与那个鸿运坊脱不了干系。
我必须查清楚。
因为直觉告诉我,这或许是我摆脱困境的唯一机会,也可能是葬送我的深渊。
既然要查,就得用自己的人。
我想到了苏忠。
他是我爹以前的贴身侍卫,看着我长大的,对我忠心耿耿。
我修书一封,让春杏悄悄送了出去。
三天后,苏忠扮作送柴的老农,进了我的院子。
一番密谈后,苏忠给我带来了一个关键线索:
那个鸿运坊,表面是赌坊,背地里却是京城最大的情报集散地和洗钱窝点。
而且最近,坊里多了许多操着北边口音的生面孔,出手阔绰,行迹可疑。
所有线索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北境战事。
为了验证猜想,我不顾春杏的阻拦,乔装打扮后亲自去了趟城西。
那条街上鱼龙混杂,空气中弥漫着劣质脂粉和发酵酒水的味道。
我看见凌绝进了一家不起眼的茶楼。
没过多久,一个戴着斗笠的男子也走了进去。
虽然看不清脸,但那身形,分明是太子!
我在对面的茶摊坐下,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窗户。
约莫半个时辰后,太子先离开了。
我正犹豫着要不要撤,一转身,却撞进了一个坚硬的胸膛。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僵硬地抬头,对上了凌绝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殿、殿下?”
我感觉自己的舌头都在打结。
“你怎么在这儿?”
凌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人不寒而栗。
“我……路过,口渴了喝杯茶。”
这借口拙劣得连我自己都不信。
凌绝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笑了,一把扣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巧了,我也刚喝完茶。既然遇上了,皇子妃不如陪我再上去坐坐?”
他不容分说地拉着我上了楼,进了那间雅间。
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凌绝松开手,自顾自地倒了杯茶,眼神锐利如鹰:
“说吧,来城西做什么?”
“苏府在城东,你回娘家路过城西?”
他步步紧逼,
“苏清辞,你觉得我很好骗?”
我深吸一口气,知道瞒不住了,索性心一横:
“你看见太子了?”
凌绝倒茶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我:
“你果然看见了。”
“殿下,”我直视着他,指甲掐进了掌心,
“你们到底在谋划什么?北边的战事,赌坊的黑钱,还有那些神神秘秘的北边人……你们是在把这天捅个窟窿吗?”
雅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凌绝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透着从未有过的疲惫:
“苏清辞,你想过离开七皇子府吗?”
我一怔:“什么意思?”
凌绝转过身,逆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如果你愿意,我现在就可以写休书。给你一笔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银子,送你去江南,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为什么?”
我不解,
“你不是最需要我这个挡箭牌来维持体面吗?”
“体面?”
凌绝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笑得讽刺至极,
“一个装疯卖傻的皇子,一个被摆布的棋子,还要什么体面?”
他走回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一饮而尽。
“苏清辞,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很多年前,宫里有个并不受宠的妃子,生了个很聪明的儿子。那孩子五岁能诗,七岁能文,连皇帝都夸他是神童。”
“可惜,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他十岁那年,母妃被人害死了。临终前,她死死抓着儿子的手,指甲都嵌进了肉里,只说了一句话:‘儿啊,在这宫里,太聪明是活不长的。’”
我心中一震,隐约猜到了故事的主角。
“那孩子记住了。”
凌绝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
“他开始装傻,装笨,装荒唐。故意在太傅的课堂上睡觉,故意写如果不通的文章,故意流连烟花柳巷。”
“终于,皇帝对他失望了,皇后和太子对他放心了。”
“他安全了,却也活成了个笑话。”
“那个孩子……”我嗓子发干,“是你?”
凌绝没有否认,只是苦涩地扯了扯嘴角:
“我装了这么多年,装得连我自己都快信了。直到……”
他的眼神陡然变得凌厉起来,
“直到我发现,有些事情,不是装傻就能躲过去的。”
“比如北边的战事。”
凌绝压低声音,
“三个月前,北境军情告急,朝廷拨了大批粮草军饷。这本是常事,可我却发现,这批物资在运送途中被人动了手脚。”
“有人借着战事,吃人血馒头,发国难财。”
我脑中轰的一声,瞬间串联起了一切:
“是太子?”
凌绝摇头,眼神深邃:
“不止。太子背后,还有更大的网。鸿运坊就是他们用来洗白黑钱、传递情报的中转站。那些北边来的,根本不是商人,而是军中的军需官!”
“他们在那里交接黑账,分赃,然后再把干干净净的银子送进某些人的私库。”
我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不仅是贪腐,这是通敌叛国!
“你为什么不揭发他们?”
“揭发?”
凌绝看着我,眼中满是无奈,
“拿什么揭发?证据呢?人证呢?我一个手里没权没势的荒唐皇子,空口白牙去告当朝储君?只怕我前脚刚进御书房,后脚就尸骨无存了。”
“所以……”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中五味杂陈,
“所以你只能混进去。装作想分一杯羹的样子,在这个泥潭里打滚,只为了搜集证据?”
凌绝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太子生性多疑,只有让他觉得我也贪财,也是个烂人,他才会对我放下戒心。”
“那柳如眉……”
我突然想到了那个让我如鲠在喉的名字。
“她是太子的眼线。”
凌绝的话让我彻底愣住了。
“如果不宠着她,不护着她,太子怎么会相信我是真的沉迷女色,荒唐无度?”
原来如此。
原来我受的所有委屈,所有的误解,都不过是这盘大棋中微不足道的一步。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我看着他,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你不怕我说出去?”
“怕。”
凌绝看着我的眼睛,坦率得让人心惊,
“但我更怕你不知死活地继续查下去。太子的人已经注意到你了,上次柳如眉栽赃你偷玉佩,就是太子的试探。”
也就是那一瞬间,冷汗顺着脊梁骨缓缓滑落,洇湿了里衣,一种名为“恐惧”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茶楼雅间内,空气仿佛凝固。
“那么现在……”
我看在眼里,那个平日里只知道斗鸡走马的荒唐王爷,此刻正慢条斯理地转着手中的白玉扳指。
“摆在你面前的,有两条路。”
凌绝的声音不再是往日那种轻浮的调笑,而是低沉、冷静,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压。
“第一,拿着我写好的放妻书,立刻离开京城,从此山高水长,远离这即将倾覆的漩涡。”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直直地刺入我的眼底。
“第二,留下来,做我的同谋。”
我下意识地反问,声音干涩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同谋?帮你?”
“不错,帮我在那看不见的暗处,搜集罪证。”
凌绝身子前倾,那双原本浑浊的眸子此刻清亮得吓人,里头燃烧着名为野心的火焰。
“我身处明处,看似风光,实则独木难支。而你,身在内宅,有些我看不到的角落,只有你能触及。”
“比如?”
“比如,柳如眉。”
提到这个名字,凌绝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她是太子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这么多年,如附骨之疽般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但她最大的破绽在于——她以为我不知道。”
这一刻,我脑中轰鸣作响,无数碎片信息疯狂重组。
原来那个整日流连花丛的荒唐皇子是装的,那个温婉可人的柳姨娘是奸细,而那个看似稳如泰山的太子,正在发国难财。
我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生生拽进了一个看不见底的阴谋漩涡。
我深吸一口气,试图找回一丝理智:“若我选择第一条路,选择离开呢?”
“我会动用暗卫,保你毫发无伤地离京。”
凌绝回答得很快,但接下来的话却如一盆冷水浇下。
“但你要清楚,苏家尚在朝堂。一旦局势生变,那位疑心深重的皇后,绝不会放过苏家这颗‘不受控制’的弃子。”
他在逼我。
或者更准确地说,从我在那张大红喜字下嫁入七皇子府的那一刻起,我的命运早就和这座府邸捆绑在一起,再无退路。
“这太突然了……我需要时间权衡。”我的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可以理解。”凌绝点了点头,指节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的声响如同催命的鼓点,“但留给我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太子那边已经嗅到了不安的气息,若是狗急跳墙,他们会提前动手。”
“什么行动?”
凌绝沉默了片刻,薄唇轻启,吐出了两个惊雷般的字眼:
“谋反。”
我惊骇欲绝,猛地站起身,带翻了手边的茶盏:“你疯了?你说什么?!”
“嘘——”凌绝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示意我噤声,神色却平静得可怕。
“父皇的龙体每况愈下,太子已经等不及了。他怕夜长梦多,怕其他兄弟后来居上。如今北境战事胶着,正好给了他天赐良机——借着调兵遣将的名义,将自己的私兵悄无声息地渗透进京城守备。”
“他要逼宫?”我感觉自己的牙齿都在打颤。
“尚未盖棺定论,但草蛇灰线,种种迹象已然表明,他在磨刀霍霍。”
凌绝的眼神变得异常犀利。
“所以,我们要与时间赛跑。在他亮出獠牙之前,拿到铁证,将他在父皇面前彻底钉死。”
我颓然坐回椅中,脑子里嗡嗡作响。
夺嫡、兵变、宫闱秘辛……这些往日里只存在于戏文说书里的惊心动魄,此刻正血淋淋地剖开在我面前。
而我,苏清辞,吏部尚书的嫡女,这七皇子府的正妃,不过是这盘生死棋局上一颗微不足道的棋子。
“如果我豁出性命帮你,”我死死盯着凌绝,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破绽,“事成之后,我能换来什么?”
“自由。”
凌绝看着我,目光灼灼。
“真正的、纯粹的自由。届时我会自请和离,给你换个全新的身份,备下万贯家财。天高海阔,你想去哪便去哪,过你自己想过的人生。”
“空口无凭,我凭什么信你?”
“就凭我现在手里握着刀,却没有杀你灭口。”
凌绝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却又透着一种奇异的真诚。
“就凭我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了这赌桌之上。苏清辞,你要明白,我不是在乞求你的怜悯,我是在给你一个机会——一个摆脱任人摆布的棋子命运,真正掌握自己人生的机会。”
窗外,是喧嚣热闹的长街,叫卖声此起彼伏;雅间内,却死寂得如同坟墓。
我看着凌绝,那个往日里带着假面具的男人,此刻眼神坦荡如砥,没有半分闪躲。
鬼使神差地,我知道,他没有撒谎。
“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这贼船,我上了。”
凌绝紧绷的肩膀微微一松,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庆幸,又似是别的什么。
“那么,从这一刻起,我们便是生死盟友。”他伸出手,悬在半空。
我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掌心。
干燥、温热、有力,并不像我想象中那般冰冷。
“第一步,”凌绝抽回手,恢复了冷静,“若无其事地回府。继续做那个不受宠的皇子妃,演好你的戏。至于柳如眉,我会亲自为你搭建戏台。”
“那我该如何把握分寸?”
“我会让苏忠做中间人。”凌绝语速极快,“他是你父亲留下的老人,忠心可鉴。往后有任何风吹草动,通过他传信,切记不要直接找我,免得打草惊蛇。”
我重重点头:“我明白了。”
从茶楼出来,凌绝为了避嫌先行一步。
我独自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头,直到指尖的冰凉稍稍退去,才唤来丫鬟春杏回府。
回府的马车上,春杏看着我欲言又止,憋了半天才问:“小姐,您和殿下今日……”
“无事。”我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往后在府里,一切照旧。但在私底下,你把招子放亮些,多盯着点柳姨娘那个院子。”
春杏虽不明就里,但胜在听话,乖巧地点了点头。
回到七皇子府,那股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
表面上,这里依旧风平浪静。
柳如眉见我归来,依旧是那副弱柳扶风的温婉模样,只是那双看似柔情的眸子里,多了几分探究的寒光。
她起了疑心。
她怀疑我为何突然去了城西,更怀疑我和那个“草包”殿下究竟说了什么。
但这,正是我想要的局面。
没过几日,凌绝便给我递来了“戏引子”。
他在府中大摆宴席,请来了一帮狐朋狗友,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宴席之上,他故意拥着柳如眉调笑喂酒,将我这个正妃晾在一旁,视若无睹。
我极其配合地摔了杯子,脸上写满了正室受辱的委屈与不甘,愤然离席。
果不其然,鱼儿上钩了。
不出半盏茶的功夫,柳如眉便跟了出来。
“皇子妃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宴席,怎么也不喝两杯?”她在花园的假山旁寻到了我。
“这里闷得慌,透口气。”我背对着她,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
柳如眉款步走到我身侧,在石凳上坐下,语气看似劝慰,实则拱火:“殿下就是这般性子,爱玩爱闹,皇子妃宽宏大量,切莫往心里去。”
“不往心里去?”我转过身,嘴角挂着一抹苦涩的笑,“柳姨娘说得轻巧。你是殿下的心尖尖,自然不在乎。我呢?空占着个正妃的名头,在这一府下人面前,脸面都被踩尽了。”
柳如眉眼波流转,试探道:“皇子妃何必妄自菲薄。您到底是明媒正娶的正室,将来殿下若真有了大出息,您这位置……”
“出息?”我冷哼一声,粗暴地打断她,“他能有什么出息?一个只会斗鸡走狗的荒唐皇子,除了吃喝玩乐,他还会什么?”
柳如眉掩唇一笑,压低了声音:“皇子妃这就看走眼了,咱们殿下……其实没那么简单。”
“什么意思?”我装作一头雾水。
柳如眉警惕地环顾四周,凑近了些:“妾身说句逾矩的话,殿下心里是有大沟壑的。眼下的荒唐,不过是为了韬光养晦,时机未到罢了。”
“大沟壑?”我嗤之以鼻,满脸的不信,“就凭他?”
“这个嘛……”柳如眉故弄玄虚地顿了顿,“妾身也不甚清楚。但殿下私下里常与太子殿下来往,想来是在共谋什么惊天大事。”
她在试探我。
她分明知道那天在茶楼我撞见了太子,此刻便想从我嘴里套出虚实。
“太子?”我眉头紧锁,装作毫不知情,“殿下和太子能谋划什么?一个荒唐透顶,一个……”
“一个什么?”柳如眉追问道。
我摇了摇头,一副意兴阑珊的模样:“罢了,这些朝堂上的事与我何干。反正我也就是个摆设,你们爱怎么谋划便怎么谋划。”
说罢,我起身欲走。
“皇子妃留步。”柳如眉唤住我,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其实……有些话,妾身一直想说。”
“讲。”
“妾身觉得,您和殿下之间误会颇深。”柳如眉语重心长道,“殿下心里是有您的,只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身不由己?”我猛地转身,死死盯着她,“柳姨娘,你到底想说什么?别跟我打哑谜。”
柳如眉咬了咬下唇,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皇子妃可知道,殿下近日常去城西?”
我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知道啊,不就是去那鸿运赌坊挥霍吗?”
“那不是去玩。”柳如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只剩气音,“是在做正事。具体的妾身也不敢多问,但那是掉脑袋的大事。殿下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将来。”
“为了什么将来?”
“这……”柳如眉又开始含糊其辞,“总之,皇子妃若信得过妾身,便多体谅殿下几分。将来大事若成,您的荣华富贵还在后头呢。”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图穷匕见。
柳如眉这是在替太子传话——她在暗示我,凌绝正在替太子办“大事”,让我这个蠢妇人安分守己,莫要坏了他们的好事。
同时,她也是在最后一次确认,我究竟知不知道内情。
“我明白了。”我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冷意,“多谢柳姨娘提点。”
回到院中,我立刻铺纸研墨,将与柳如眉的对话一字不落地默写下来,让春杏趁着夜色塞给了苏忠。
接下来的日子,我仿佛行走在刀尖之上。
在明面上,我是一个深受冷落、满腹怨气的深闺怨妇;在暗地里,我是一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
柳如眉私下见过谁、收了什么账本、说了什么梦话,都被我一一记录在案。
而凌绝也会通过苏忠传来只言片语,指点我哪些人可疑,哪些事蹊跷。
我们就像两只在暗夜里潜行的孤狼,步步为营,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这般煎熬了一个月,终于撕开了一道口子。
苏忠那个机灵的侄儿传来密报,说鸿运赌坊的后院这几日戒备森严,进出了几个生面孔,看行走的架势,分明是军中的练家子。
凌绝让我彻查府中是否有人与军方暗通款曲。
我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个人——府中的护卫统领,赵虎。
这赵虎虽是凌绝的护卫,但这几日却频频与柳如眉的胞弟把酒言欢。而柳如眉那个弟弟,原本只是兵部一个闲职,最近却不知走了什么运,突然升迁了。
我让春杏去细细打听,得来的消息让我心惊肉跳——柳如眉的弟弟,调去了军需司。
军需司,掌管钱粮命脉。这正是凌绝曾推测过的,太子最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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