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厨房的灯先醒了。

我给儿子煎蛋,女儿热牛奶。

平底锅里的油滋滋响着,像在替谁叹息。

阳台上的绿萝又长了一截。

它不问主人何时归,只顾自己垂着绿。

我也学会了这种活法。

儿子的球鞋总是一只东一只西。

我弯腰摆正时,忽然想起二十年前。

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整齐地摆在玄关。

如今只剩下一只,另一只去了远方。

女儿在镜前梳头,长发如瀑。

她哼着我没听过的歌。

旋律轻快,我却听出雨打芭蕉的韵脚。

这代人的忧伤,都藏在节奏里。

洗衣机转着全家人的衣服。

水声轰隆,盖过窗外的车马声。

我的衬衫,孩子的校服,他的西装纠缠在一起。

旋转,拉扯,最终各自垂下。

午后阳光挪到第三块地砖时。

我会泡杯茶,看茶叶沉浮。

起初它们惊慌失措,后来便坦然躺着。

像终于认命的人。

女儿问我什么是爱情。

我指指阳台上那盆仙人掌。

“你看它,不需要太多水,也能活得挺拔。”

她似懂非懂,转头背英文单词。

儿子把奖状贴满半面墙。

那些金边红纸,像小小的太阳。

照得客厅亮堂堂的。

这是我的江山,我想。

傍晚炒菜时多放了一勺盐。

咸味在舌尖化开时,忽然觉得妥帖。

生活本该是这个味道——

不必假装甜蜜。

深夜听见钥匙转动门锁。

脚步声熟悉又陌生。

主卧和客卧的门同时关上。

两声轻响,像给这一天画上句号。

月光从两扇窗户爬进来。

一束照着他的空枕头。

一束照着我早生的白发。

中间隔着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女儿梦呓中喊了声爸爸。

儿子翻了个身。

我起身为他们掖好被角。

孩子们的被窝总是暖的。

这些年我数过很多次天花板。

裂缝从东墙走到西墙,用了八年。

它走得很慢,像我这些年的日子。

慢得几乎以为就是永远。

春节拍全家福时,他站在最右边。

我抱着女儿,儿子搂着我。

镜头咔嚓一声,把四个人框进同一个春天。

照片不会说话,真好。

昨夜暴雨,阳台漏了水。

我拿盆接住滴滴答答的声响。

这房子老了,开始学会流泪。

我和它,谁更懂得隐忍?

女儿写了篇作文《我的家》。

老师说写得温暖。

我读到时,看见她写“妈妈的笑容像永不熄灭的灯”。

原来我亮着,她就觉得天明

儿子最近学会下象棋。

他说“妈妈,我的将永远不出九宫格”。

我摸摸他的头。

有些坚守,孩子比大人更懂。

今早梳头,发现一根全白的发。

我把它藏进黑发深处。

像藏起一个秘密。

有些雪,不必让世界看见。

茶凉了再续,花谢了再开。

日子旧了,就翻个面继续过。

孩子们在长大,这就是最大的公平。

洗衣机又响了。

这次我只洗我和孩子的衣裳。

水流依旧轰隆,却显得轻盈。

原来少一个人的重量,机器转得更从容。

窗外的香樟又落叶子了。

新芽在老地方冒出来。

春天从不问旧事,它只管绿它的。

我也该学学这棵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