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五十六岁了,上个月刚绝经,这周结婚了。

新丈夫叫老陈,六十二,退休前是中学语文老师。我们是在社区老年书法班认识的。他写字时很专注,嘴角微微抿着,花白的头发在阳光里像覆了一层霜。第三节课后,他递给我一张宣纸,上面用工整的楷书写着:“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墨迹都好像要晕开了。他说:“我看你总是一个人临帖,临的是颜真卿《祭侄文稿》。那帖子悲愤郁结,你写的时候,笔尖却太稳了。”

就这一句话,我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砸在宣纸上,把那个“悲”字染开了一小片。吓了他一跳,也吓了我自己一跳。

前夫去世七年了。儿子在国外成家,一年回来一次。我的日子像定了闹钟:早晨公园太极拳,上午买菜做饭,下午看书或者电视,晚上和几个老姐妹视频聊聊天。月经从两年前开始不规律,到上个月彻底没了。我知道,我身体里最后一点与“孕育”、“可能”有关的东西,也离开了。

和老陈交往了一年半。很平和,一起散步,一起做饭,他读诗给我听,我给他织毛衣。儿子视频时说:“妈,你高兴就好。”老陈的儿女也客气,叫“林阿姨”,礼貌里带着打量。

领证前夜,我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眼角的皱纹像蛛网,脖子上的皮肤松了,曾经饱满的胸部现在需要特意调整内衣肩带才有些形状。我摸着自己的小腹,那里平坦甚至有些干瘪,曾经孕育过生命的子宫,现在彻底安静了。我想,一个绝经的女人,还有什么“新婚之夜”可言呢?大概就是两个人,并肩躺着,说句“睡吧”。

婚礼很简单,两家人吃了顿饭。晚上回到老陈收拾好的新房——其实是他原来的房子重新粉刷了一下,我的东西搬进来一些,混着他的。有点陌生,又有点拥挤的热闹。

洗完澡,我穿着那套特意买的、保守的棉质睡衣出来。老陈已经靠在床头看书,戴着老花镜。他抬头看我,笑了笑,拍了拍身边的床位。

我躺下,关了灯。黑暗里,只有窗外一点路灯光透进来。

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累了吧?”老陈问。

“嗯。”

“睡吧。”

“好。”

我以为就这样了。可是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不是啜泣,是无声的,汹涌的。我自己都愣住了,赶紧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

“怎么了?”老陈开了台灯,侧过身看我。他的眼神里有关切,有困惑,也有些小心翼翼。

我摇头,说不出话,喉咙像被什么堵死了。那种情绪复杂得我自己都理不清:是委屈吗?是释然?是恐惧?还是……羞耻?

对,有一丝羞耻。在我这个年纪,这个身体状态下,躺在另一个男人身边。我的身体已经老了,干燥了,不再有生育的可能,甚至对欲望的感受都变得模糊而遥远。那我在这里干什么?我们之间,除了陪伴,还有什么?

老陈没再追问,只是抽了纸巾递给我,然后轻轻把手放在我的背上,一下一下,很轻地拍着,像哄孩子。

这个动作让我彻底崩溃了。我转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终于哭出了声音。不是嚎啕大哭,是压抑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呜咽。

我想起了我的第一夜。二十四岁,和前夫。那是1988年,也是紧张,也是害怕,但更多的是对未知的期待,皮肤滚烫,心跳如鼓。那间简陋的婚房里,贴着红喜字,一切都崭新得发亮。那时候,我的身体饱满有力,月经规律,未来有无数种可能,生孩子、养家、奋斗……疼痛里有种结实的希望。

而现在,我的身体是一本合上的书。所有的章节都写完了,甚至有些页码已经磨损、泛黄。我再也没有“可能”了。绝经像一个冷酷的句号,标定了一个女性某种本质功能的终结。社会不在乎这个,甚至很多人觉得,老了,没那事了,清静。可当这个变化真实地发生在自己身上,当你真切地感受到那种内在的、永恒的潮汐彻底退去,露出干涸的滩涂时,那种空洞和失落,是难以言说的。

老陈的手很暖,他的拍抚很有耐心。不知道哭了多久,我才勉强能出声,断断续续地说:“对……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怎么就……”

“没关系,想哭就哭出来。”他的声音很低,很稳,“是我太急了?”

“不是!”我急急地否认,转过身看着他。昏黄灯光下,他的脸很柔和。“不是你的问题。是我自己……我……我觉得自己老了,没用了。我都……绝经了。我们这样……算什么夫妻呢?”

话说出口,我自己都吓了一跳,这么直接,这么粗粝,这么“不像样”。可这就是我心里最尖锐的那根刺。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摘掉了老花镜。他看向我,眼神里没有惊讶,也没有嫌弃,而是一种很深的理解。

淑芬(我的名字),”他叫我的名字,而不是“哎”或者“老婆”,“你觉得,夫妻是什么?”

我没吭声。

“我前妻走的时候,癌,折腾了三年。”他慢慢地说,声音平缓,像在讲别人的事,“最后那段时间,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什么都吃不下了。什么夫妻生活,早就没有了。可我每天给她擦身子,按摩浮肿的腿,听她哼一声就知道是哪里疼。那时候我就想,夫妻啊,可能就是到后来,你见过对方最难看、最脆弱、最不堪的样子,却只觉得心疼,只想能替她分担一点,哪怕一点点。”

他顿了顿,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很大,有些粗糙,很温暖。

“我们这把年纪,再婚图什么?图个热火朝天?那不是自欺欺人吗。”他笑了笑,有些无奈,也有些坦然,“我图的是有个说话的人,头疼脑热时有人递杯水,晚上醒来,知道身边有个人喘着气,心里就踏实。你呢?”

我眼泪又流下来,但这次似乎没那么苦涩了。

“我也是。”我小声说。

“那就是了。”他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背,“你那本书,”他指了指床头柜上我昨晚临睡前看的《我们仨》,“杨绛先生写钱钟书,写他们老来的日子,写‘我们一生坎坷,暮年才有了一个安定的居所,但是老病相催,我们已经到了生命的尽头’。你看,他们到最后,也就是‘相伴’。最深的相伴,跟身体那些变化,关系不大了。它是在骨头里的。”

“可我总觉得……不一样了。我这身体……”

“身体是会老的。”他打断我,语气温和却坚定,“我的腰也不行,血压高,前列腺也有毛病。我们都不是完整光鲜的‘新人’了。我们是两个……磕碰了半辈子,都有些磨损的旧物件,凑到一起,看看能不能互相偎着,走完剩下的路。这路不长啦,所以才更不想一个人走。”

他抬起手,很轻地,用手指把我粘在脸颊的湿发拨到耳后。那个动作,没有任何欲念,只有怜惜。

“睡吧。”他又说了一次,关了灯,“我就在这儿。你想哭,就再哭会儿。天亮了,我给你熬小米粥,你上次说爱喝我熬的。”

我重新躺下,脸朝着他的方向。黑暗中,听着他逐渐平稳的呼吸声,我的心也一点点沉静下来。

我还是流泪,流了几乎一整夜。但不再是开始的崩溃和羞耻。那些泪水,仿佛把我心里淤积了多年的东西——对衰老的抗拒,对孤独的恐惧,对自身价值消逝的惶恐,以及对前夫模糊却持久的思念——都慢慢地冲刷出来。

我想起绝经后,我偷偷把卫生巾都扔了,好像扔掉一个耻辱的标记。可现在我突然觉得,那标志的结束,何尝不是另一种开始?我不再需要承担生育的“天职”,我彻底从那种与生俱来的、周期性的桎梏中解脱出来。我的身体,终于完全属于我自己了,以一个纯粹女性的,同时也是纯粹“人”的状态,去经历最后一段旅程。

而这段旅程里,幸运的是,有了一个同伴。他不期待我的丰饶,不索取我的青春,他看到的,就是此刻这个五十六岁、绝经了、会莫名其妙哭鼻子、爱临帖也爱喝小米粥的我。

天快亮的时候,窗外泛起蟹壳青。我的眼泪终于流干了,眼睛肿得发疼,心里却像被清水洗过一样,有种疲惫的安宁。

我悄悄转过身,看着老陈朦胧的睡脸。他微微打着鼾,嘴张着一点,像个孩子。

我轻轻握住他放在被子外的手。他动了动,反手握住了我的,没醒。

窗外,传来最早的鸟叫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闭上眼睛。

我知道,从今往后,我不会再为“绝经”这件事哭泣了。它是我生命的一部分,像我的皱纹和白发一样真实。而身边这个男人的温度,也是真实的。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