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地节二年,秋。大司马、博陆侯霍光下葬之日,长安城愁云惨淡,万民素缟。未央宫中,天子刘询素服赤足,面向东方,亲为霍光设奠。他三拜九叩,声泪俱下,言及大将军辅政之功,数度哽咽,几欲昏厥。百官见之,无不感念天子仁厚,霍氏一门,圣眷正浓,必将富贵百年。然,无人得见,当天子以额触地,宽大袖袍垂落的瞬间,那双掩于阴影中的手,正死死攥着一枚前朝的五铢钱。冰冷的铜钱边缘,已然深陷入掌心,一缕血丝,正悄然染红了那象征着天下财富的古老钱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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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元平元年,春寒料峭。

长安城的风,依旧带着祁连山的冷意,刮过未央宫巍峨的角楼,发出呜咽似的声响。宣室殿内,新君刘询——昔日的民间皇孙刘病已——正端坐于御座之上。他身上那件玄色十二章纹的冕服,似乎比他单薄的身躯要宽大太多,沉重得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殿下,百官垂首,鸦雀无声。唯有中央一人,身着大司马官服,须发微白,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他便是大将军霍光。

“陛下,”霍光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老臣以为,河西遭灾,当开官仓,以工代赈,修缮长城。此举既可安抚流民,亦可巩固边防,一举两得。”

刘询的指尖在玉质的扶手上轻轻划过,发出细微的声响。他刚刚想说的是,减免河西三年赋税,让百姓休养生息。修长城,工程浩大,役夫苦寒,恐生民怨。

然而,他的话还未出口,霍光便已将方略铺陈开来,从钱粮调度到将官委任,事无巨细,井井有条,仿佛他不是在请示,而是在通告一个既定的事实。

刘询的目光扫过阶下群臣。丞相,御史大夫,九卿……他们都低着头,仿佛脚下的金砖上,刻着比天子圣意更值得揣摩的纹路。他们的沉默,是一种无声的附议。附议的不是天子,而是霍光。

一瞬间的窒息感攫住了刘询的咽喉。他从掖庭的冷宫里被迎出,从一个无名无姓的囚徒,一跃成为九五之尊,这其中的每一步,都离不开眼前这位老臣的扶持。他是他的恩人,是他的亚父,也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柄利剑。

“大将军所言极是。”刘询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温和的笑意,那笑意纯良无害,如同一个晚辈对长辈的全然信赖,“朕初登大宝,于国事上多有生疏,凡事,还需大将军多多费心。”

霍光浑浊的眼珠动了动,似乎对这个答案极为满意。他微微躬身:“此乃老臣分内之事。”

退朝后,刘询独自走在回长乐宫的甬道上。宫人们远远地跟着,不敢靠近。他能感觉到,那些看似恭敬的眼神背后,藏着无数双霍光的眼睛。他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都会在第一时间被传到大将军的府邸。

一名小黄门快步跟上,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的食盒。“陛下,大将军府刚刚送来的,说是新制的杏仁酪,特意请陛下品尝。”

刘询停下脚步,看着那精致的食盒。杏仁酪,甜得发腻,是他幼时最不喜的食物。霍光知道,却偏偏年年岁岁地送。这每一次的“赏赐”,都是一次提醒。提醒他,他的一切,包括他的口味,都应该由霍光来定义。

“放下吧。”刘询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他没有再看那食盒一眼,径直向前走去。风卷起他的袖袍,那身华贵的冕服之下,身形更显孤寂。他知道,从坐上这个御座开始,他的人生便是一场漫长的戏。戏的名字,叫“恭顺”。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演下去,直到落幕的那一天。可落幕之后,是新生,还是另一场更深的囚禁?他不知道。

02

长乐宫,椒房殿。

殿内的熏香是淡雅的百合,这是皇后许平君最爱的味道。她出身微贱,是刘询尚在民间时的结发妻子。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长安城中那些高门贵女的无声嘲讽。

刘询踏入殿内时,许平君正在灯下为他缝制一件常服。她没有穿皇后繁复的翟衣,只是一身素雅的襦裙,发间一支简单的荆钗,宛如寻常人家的妻子。

“陛下回来了。”她抬起头,眼中是未经雕琢的、纯粹的喜悦。

只有在这里,刘询才能卸下所有的伪装。他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她,将脸埋在她的发间,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是他在这座冰冷宫城里唯一的温暖。

“今日又累着了?”许平君放下针线,转过身,用指腹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我给你炖了汤。”

“不累。”刘询摇摇头,握住她的手,“阿君,只要看到你,我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两人相顾无言,却胜过千言万语。然而,这片刻的温馨很快被殿外一个尖细的声音打破。

“皇后娘娘,霍夫人遣人问安,并送来几匹上好的蜀锦,请娘娘裁制新衣。”

是皇后身边的侍女。许平君的笑容微微一滞。霍夫人,便是霍光的妻子霍显。自从许平君被立为皇后,这位霍夫人便隔三差五地派人来“问安”,名为关怀,实为监视。

刘询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松开许平君,走到殿门口,隔着珠帘,声音平静地问:“东西留下,人让她回去吧。告诉霍夫人,皇后的衣食住行,宫中自有规制,不必她老人家费心。”

侍女战战兢兢地应了声“是”,匆匆退下。

许平君走到他身边,轻声道:“病已,你何苦如此。霍夫人也是一番好意。”

“好意?”刘询冷笑一声,“她的好意,是想让你时时刻刻记住,你的皇后之位,是霍家‘恩准’的。是想让你穿着她送的锦缎,去衬托她女儿霍成君的国色天香。”

霍光的小女儿霍成君,年方十五,容貌绝美,才情冠绝长安。满朝文武都以为,她才是最合适的皇后人选。立许平君为后,是刘询登基以来,唯一一次没有听从霍光“建议”的决定。

为此,他付出了代价。

“我听说,”许平君的声音有些发颤,“朝中有人上奏,说我出身卑微,德不配位,请陛下废后……”

“胡说!”刘询猛地抓住她的肩膀,力道之大,让她忍不住蹙眉,“你是我的妻子,是明媒正娶的皇后!谁敢再说一个字,我便要他的命!”

他的情绪有些失控,眼中闪过一丝暴戾。许平君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一时有些害怕。

刘询立刻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他深吸一口气,放缓了力道,将妻子拥入怀中,声音沙哑:“阿君,别怕。有我在,谁也动不了你。”

可是,他真的能护住她吗?在这座被霍家阴影笼罩的宫城里,他连自己都护不住。他能感觉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收紧,目标不只是他,还有他身边这个他唯一想要守护的女人。他不敢想,如果有一天,他必须在皇位和她之间做出选择,他该怎么办。

夜深了,刘询拥着许平君,却毫无睡意。他睁着眼,看着帐顶的黑暗,那黑暗仿佛有生命,正一点点地吞噬着殿内的光。

03

立后风波,并未因刘询的强硬态度而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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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之上,以霍氏姻亲故旧为首的一派官员,几乎每日都会找出新的理由,或引经据典,或陈述利害,核心只有一个:废黜许皇后,另立霍成君。

他们言辞恳切,痛心疾首,仿佛许平君的存在,是动摇国本的巨大隐患。

刘询坐在御座上,面无表情地听着。他知道,这些人不是在和他说话,而是在说给霍光听。他们在揣摩上意,在投其所好。而霍光,始终一言不发,只是偶尔用那双锐利的眼睛瞥一眼御座上的天子,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施压,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刘询明白那失望是什么。霍光大概觉得,这个他一手扶上皇位的年轻人,太不“识大体”,太“念旧情”。一个合格的帝王,应该懂得权衡利弊,懂得舍弃。儿女情长,是帝王之路最大的绊脚石。

这一日,下朝之后,霍光破天荒地没有直接离去,而是请天子移步偏殿。

偏殿内,没有旁人。霍光屏退了左右,亲自为刘询奉上了一杯茶。

“陛下,”霍光缓缓开口,语气比在朝堂上温和了许多,更像一个真正的长辈,“老臣知道,陛下与许皇后伉俪情深。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此乃人伦大道,老臣亦深为感佩。”

刘询端着茶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他知道,这番话只是铺垫。

果然,霍光话锋一转:“然,陛下如今已非昔日长安游侠,乃大汉天子。天子之婚姻,非一人一家之事,乃系天下安危,社稷根本。霍氏一族,三代辅政,与国同休。若陛下能纳成君为后,则君臣一心,内外无虞,于国于民,皆是幸事。”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潜台词却无比清晰:娶我的女儿,我们还是一家人,你的皇位稳如泰山;不娶,那便不好说了。

刘询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抬起头,直视着霍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

“大将军,”刘询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朕在民间时,贫苦潦倒,食不果腹,唯有一把旧剑,常伴左右。如今稍稍富贵,岂能忘怀?朕……时常思念那把旧剑啊。”

说完,他站起身,对着霍光深深一揖:“朕有些乏了,想去看看皇后。大将军也早些回府歇息吧。”

他没有给霍光任何回应的机会,转身离去。

走出偏殿,阳光刺得他眼睛发痛。他知道,自己刚刚说的那番话,无异于一次公开的宣战。他将自己对结发妻子的情意,比作对贫贱时所用旧剑的怀念。

第二日,一道前所未有的诏书,从宫中发出,传遍了整个长安城。

诏曰:“朕微贱之时,常有故剑,富贵之后,未尝相忘,岂不闻‘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公卿其议,朕当何以处之?”

诏书一下,满朝哗然。

天子没有直接反驳废后之议,却用“求故剑”的比喻,将自己的态度昭告天下。这是一次绝地反击,一次诉诸天下人心的豪赌。他将自己置于“不忘旧情”的道德高地,让所有主张废后的人,都成了逼迫君王抛弃发妻的“不义之徒”。

霍光府邸,霍显气得摔碎了一整套汝窑茶具。而霍光本人,只是坐在书房里,沉默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看着窗外那棵屹立了百年的老槐树,眼神幽深。他第一次发现,御座上那个看似温顺的年轻人,骨子里,竟藏着如此锋利的爪牙。

这是刘询的“绝对困境”——在霍光的权势压迫下,他必须保住自己的妻子与爱情。而他以“求故剑”这步妙棋,暂时赢得了这一局。但他也清楚,这只是暂时的。被拂逆了颜面的霍家,绝不会善罢甘休。更大的危机,正在暗中酝酿。

04

“求故剑”的诏书,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久久未平。

长安的街头巷尾,说书人将天子的故事编成了段子,百姓们为这位不忘糟糠之妻的君主交口称赞。一时间,民间舆论完全倒向了许皇后。朝堂之上,那些原本叫嚣着废后的官员,也都识趣地闭上了嘴。

刘询赢得了一场漂亮的舆论战,但他心中没有丝毫喜悦,反而更加警惕。

他太了解霍光了。这位权倾朝野的大司马,从不是一个会在乎民间舆论的人。他的沉默,不代表退让,而代表着他正在寻找新的、更致命的攻击方式。

果然,几日后,霍光以雷霆之势,处置了一批官员。罪名是“言行不端,蛊惑圣听”。而这些人,正是前几日在朝堂上,对“求故剑”诏书大加赞赏,并顺势吹捧许皇后贤德的几位中下级官员。

消息传来时,刘询正在批阅奏章。他的手猛地一顿,朱砂笔在奏章上留下一个刺目的红点。

他明白了。霍光这是在杀鸡儆猴。他用实际行动告诉所有人:谁敢站在天子那边,谁就是我的敌人。他或许无法直接撼动皇后,但他可以剪除天子身边任何可能的支持者,让天子彻底成为一个孤家寡人。

宣室殿的气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压抑。宫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刘询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无力。他环顾四周,这富丽堂皇的宫殿,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是一座华美的囚笼。每一个雕梁画栋,每一个宫人侍卫,都可能藏着霍光的耳目。

他需要一双真正属于自己的眼睛,一个真正忠于自己的耳朵。

入夜,他没有去椒房殿,而是独自一人去了书房。他点亮一盏孤灯,从书架最隐秘的角落,取出一个不起眼的黑漆木盒。

盒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枚竹简,和一块刻着“张”字的铁牌。

这是他登基前,身为“皇曾孙”时,暗中结交的一些游侠、商贾的信物。他们曾受过他的恩惠,也曾在他最落魄的时候,给予过他帮助。这些人,身处市井,消息灵通,最重要的是,他们不属于朝堂,不受霍光势力的直接控制。

他摩挲着那块冰冷的铁牌,目光闪烁。启用这些人,是一步险棋。一旦被霍光发现,便是“结交外臣,意图不轨”的弥天大罪。可若不如此,他便永远是个瞎子、聋子,只能任人宰割。

他思虑良久,终于下定决心。他唤来一个心腹小黄门,此人名唤张贺,曾是掖庭令,看着他长大,是他在这宫中唯一可以完全信任的人。

“张贺,”刘询的声音压得很低,“朕有一件机密之事,要你去办。”

张贺跪在地上,神色肃然:“请陛下吩咐,奴婢万死不辞。”

“你持此信物,出宫去城南的‘大槐树’米铺,找一个姓张的掌柜。告诉他,故人……想听听长安城里,除了朝堂之外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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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贺接过铁牌,手心微微出汗。他知道,陛下这是要建立自己的情报网。这是在与虎谋皮,凶险万分。

“奴婢明白。”他重重叩首,将铁牌紧紧攥在手心,转身没入黑暗之中。

看着张贺离去的背影,刘询缓缓吐出一口气。棋子已经落下,棋盘上的厮杀,正式开始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赢,但他别无选择。他必须在霍光那张天罗地网中,撕开一道属于自己的口子。哪怕那道口子,暂时只能透进一丝微光。

夜风从窗棂吹入,灯火摇曳,将他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如同一个在深渊边缘挣扎的灵魂。他知道,从今夜起,他将夜夜无眠。

05

张贺的行动极为隐秘。他利用采买的机会,悄然联系上了城南米铺的张掌柜。几天后,第一批消息,通过最原始也最安全的方式——夹在采买的菜叶中——送入了宫中。

消息很杂乱,有市井传闻,有官员府邸的下人闲聊,但其中一条,让刘询的瞳孔骤然收缩。

消息称:霍夫人霍显,近日频繁召见一位姓淳于的女医。此女医擅长妇科,尤精“虎狼之药”。

“虎狼之药”,这四个字像一根毒针,狠狠刺痛了刘询的神经。他立刻想到了许平君。阿君刚刚诞下皇子刘奭,身体尚未完全康复。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不敢再想下去。霍光在朝堂上受挫,他的妻子霍显,这个以妒忌和狠毒闻名的女人,会不会从后宫下手?

他立刻赶往椒房殿。

许平君正在逗弄襁褓中的皇子,脸上洋溢着母性的光辉。看到刘询进来,她笑着说:“陛下快看,奭儿会笑了。”

刘询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走过去抱起孩子。婴儿柔软的身体和天真的笑脸,让他心中稍安,但那份不祥的预感,却如乌云般挥之不去。

“阿君,你近来身体如何?太医开的方子,可有按时服用?”他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都好着呢。太医说我恢复得不错,只是有些气血两虚,开了些温补的方子。”许平君答道,丝毫没有察觉到异常。

刘询的心沉了下去。温补的方子?如果霍显真的要动手,她会如何下手?下毒?如何才能在层层守卫的皇宫内,在御医的眼皮子底下,对皇后下毒?

除非……下毒的人,就是御医。或者说,是御医身边的人。

他猛然想起了那个叫淳于的女医。

“近来可有宫外的女医来为你请脉?”他追问道。

许平君想了想,摇头道:“没有啊。一直是宫里的许太医在照料。”

没有?刘询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难道是自己多心了?还是霍显的计划,比他想象的更加隐秘?

就在这时,一名侍女端着一碗汤药走了进来。“娘娘,该服药了。”

那是一碗黑褐色的汤药,散发着浓郁的药味。许平君正要接过,刘询却鬼使神差地伸手拦住了。

“等等。”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殿内的气氛瞬间凝固。侍女端着药碗的手,微微一颤。

刘询的目光如利剑一般,射向那名侍女。他认得她,是椒房殿的老人,平日里勤恳本分,绝无异常。

“这药,是谁煎的?”他冷冷地问。

“回……回陛下,是……是太医院的药童按着许太医的方子煎好,由奴婢取来的。”侍女的声音有些发抖。

“许太医……”刘询咀嚼着这个名字。许太医是宫中老人,医术高明,一向谨慎,应该不会有问题。

难道问题出在药童身上?还是……药方本身?

他端起药碗,凑到鼻尖闻了闻。都是些常见的温补药材,闻不出任何异样。

许平君见他神色凝重,担忧地问:“病已,怎么了?是这药有问题吗?”

刘询没有回答。他知道,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任何怀疑都会打草惊蛇。他更不能让许平君担惊受怕。

他将药碗递还给侍女,脸上恢复了平静的笑容:“没什么。只是觉得药味有些浓,想必是今日的药材年份更足些。阿君快趁热喝吧,凉了药效就差了。”

许平君不疑有他,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看着她喝下那碗药,刘询的心,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但眼角的余光,却死死锁定着那个端药侍女退下时的背影。

就在侍女转身的刹那,刘询清晰地看到,她的指尖,在袖口的遮掩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击中了他。

他立刻对身边的张贺使了个眼色。张贺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刘询强作欢颜,又陪着许平君说了会儿话,直到她露出倦意,才起身离开。

一走出椒房殿,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没有回自己的寝宫,而是径直朝着一个方向快步走去——太医院。他必须立刻、马上,查清楚那碗药里,到底有什么!

夜色深沉,宫道上空无一人。刘询的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跳上。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一场巨大的灾难,即将来临。他拼命地跑着,只希望一切还来得及。

地节三年,春。椒房殿内一片死寂,浓重的药味混杂着不祥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皇后许平君躺在榻上,面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几名御医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身体抖如筛糠。

刘询疯了一般冲进殿内,一把推开挡路的宫人,扑到榻前。他握住许平君冰冷的手,那只往日里温暖柔软的手,此刻毫无生气。

“阿君!阿君!你看着我!”他声嘶力竭地喊道。

许平君的眼皮艰难地动了动,费力地睁开一条缝。她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刘询赶紧把耳朵凑过去。

一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气音,钻入他的耳中。那是一个字,一个让他浑身血液瞬间冻结的字。

紧接着,首席御医颤抖着声音,绝望地叩首道:“陛下……恕臣等无能……皇后娘娘她……她已是油尽灯枯,药石无医……”

06

那个字,是“霍”。

一个轻得像羽毛,却重得像山岳的字。

它像一根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刘询的心上,瞬间击溃了他所有的侥幸。他缓缓抬起头,通红的双眼扫过殿内每一个战战兢兢的人。御医,宫女,内侍……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恐惧和哀伤。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一个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侍女身上时,他看到了一丝异样。那是一名年轻的宫女,是霍夫人“赏”到椒房殿来伺候的。在所有人都沉浸于悲痛时,她的嘴角,似乎有一抹极力压抑却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的……笑意。

那一瞬间,刘询心中翻江倒海的悲痛,骤然凝结成了冰。刺骨的寒意从脊椎升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他没有发作,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再多看那宫女一眼。

他缓缓松开许平君的手,替她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得仿佛她只是睡着了。然后,他站起身,面向那群跪着的御医,声音平静得可怕:“皇后……是何病症?”

首席御医不敢抬头,颤声道:“回陛下,皇后娘娘产后体虚,又……又误中了毒。此毒非同一般,乃是附子与数种药物相合而成,发作缓慢,一旦毒入骨髓,便……便无力回天。”

附子。又是附子。刘询记得,当初淳于女医便是以擅用“虎狼之药”闻名。一切都对上了。

“误中?”刘询轻轻重复着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无人能懂的弧度,“是啊,是误中。皇后凤体违和,不幸薨逝,乃天命如此。”

他转过身,对殿内所有人下达了第一道命令:“今日之事,任何人不得外传一字。皇后乃病逝,违令者,族诛。”

所有人都被他眼中那不属于一个悲恸丈夫该有的冷静和杀意震慑住了,伏在地上,连声称是。

接下来几天,刘询扮演了一个完美的悲情帝王。他为许平君举行了盛大的葬礼,以皇后之礼下葬于杜陵南园,是为“恭哀皇后”。他亲自扶棺,数度哭至昏厥。他罢朝数日,不思饮食,形容枯槁,仿佛失了魂魄。

整个长安城,都为这位年轻天子的深情感动。霍光亲自入宫劝慰,言辞恳切,劝他节哀顺变,保重龙体。霍夫人霍显也派人送来无数珍贵的补品,言语间满是对皇后“不幸病逝”的惋惜。

刘询一一接纳了他们的“好意”。他甚至在霍光面前,流着泪说:“若非大将军提点,朕恐怕已随皇后而去。大汉江山,还需仰仗大将军。”

那份脆弱和依赖,让霍光原本存有的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他看着眼前这个彻底被丧妻之痛击垮的年轻人,心中大约在想,这下,他该懂得什么是真正的帝王之道,该懂得如何取舍了。

只有刘询自己知道,每当夜深人静,他独坐于空无一人的椒房殿时,那颗被冰封的心,是何等的灼热和疼痛。他一遍遍抚摸着许平君留下的那件未完工的常服,指尖的针脚,还带着她的温度。

他没有忘,也永远不会忘。

他将那枚沾染了他血迹的五铢钱,与许平君生前最爱的那支荆钗,一同放入一个锦盒,藏于枕下。每夜,他都枕着这仇恨与思念入眠。

他开始等待。像一匹潜伏在暗处的孤狼,等待着猎物最松懈的那一刻。他知道,复仇不是一朝一夕之事。霍家这棵大树,盘根错节,枝繁叶茂。想要将它连根拔起,需要的是超乎常人的耐心,和滴水不漏的谋划。

他开始更加频繁地向霍光请教国事,对他言听计从,甚至主动提出,欲立霍光之女霍成君为新后。

这个提议,让霍家上下喜出望外。他们以为,许平君的死,终于让这位固执的天子“开窍”了。地节四年,霍成君被册封为皇后。霍家的权势,达到了顶峰。

刘询看着盛装的霍成君,在百官的朝贺中,一步步走向他身边的凤位。她的脸上,是胜利者的骄傲和矜持。刘询微笑着,向她伸出手。

没有人看到,在他宽大的袖袍下,他的另一只手,正紧紧攥着那个藏着荆钗的锦盒。

阿君,你看到了吗?杀你的凶手,如今正站在你的位置上。别急,我会让她,让她们整个家族,都为你陪葬。

这,是一个长达十一年的承诺。

07

时间,是最好的伪装。

自霍成君立后,刘询仿佛变了一个人。他不再是那个会为了“故剑”而与权臣顶撞的年轻天子,而成了一个真正“识大体、顾大局”的成熟君主。

他对霍光愈发恭敬,朝堂之上,凡霍光所言,他无不应允。甚至在私下里,他也尊称霍光为“尚父”,给予其等同于天子的仪仗和尊荣。

他对霍皇后更是宠爱有加,赏赐流水般地进入椒房殿。霍家的子弟,霍禹、霍云、霍山等人,也皆因“外戚”之功,被委以重任,封侯拜将,权倾一时。

整个霍氏家族,都沉浸在这泼天的富贵和荣耀之中。他们看到的,是一个对霍家感恩戴德、言听计从的傀儡皇帝。他们渐渐忘了,这位天子,也姓刘。

然而,在这片歌舞升平的表象之下,刘询的棋局,正在无声地铺开。

他利用对霍家的“恩宠”,顺理成章地提拔了一批新人。这些人,看似与霍家毫无关联,甚至有些还曾受过霍家的打压。刘询给他们的官职,大多是郎官、议郎、中散大夫之类的“清贵”之职,没有实权,无法对霍家构成任何威胁。

霍光对此,并未在意。在他看来,天子安插几个没有根基的读书人,不过是为了平衡一下朝中势力,做做样子罢了。

但他不知道,这些人,正是刘询精心挑选的“刀刃”。他们或是当年受过他恩惠的故人之子,或是对霍家专权早已心怀不满的正直之士。刘询通过张贺建立的那个小小的情报网,对这些人的品性、才能和背景,了如指掌。

他从不与这些人私下接触。他只是在朝堂上,在批阅奏章时,偶尔对某个人的一份奏议,多说一句“此言有理”,或是在某次宫宴上,多敬某人一杯酒。

这些看似不经意的举动,却像一颗颗石子,精准地投向了那些渴望得到君主赏识的心湖。他们开始明白,这位看似懦弱的天子,并非真的糊涂。他们在暗中,向这位真正的君主,献上了自己的忠诚。

除了培养自己的势力,刘询还在做另一件事:纵容。

他对霍家子弟的骄横跋扈,视而不见。霍禹在府中私藏兵甲,他“不知道”;霍山与宫中侍女私通,他“不知道”;霍云在封地横征暴敛,他也“不知道”。

他的纵容,像一剂慢性毒药,让霍家这头猛虎,变得越来越肥胖,越来越愚蠢。他们习惯了为所欲为,习惯了目无君上,甚至开始在私下里,嘲笑那个对他们百依百顺的天子。

这一切,都通过张贺的密报,源源不断地汇集到刘询的案头。他每看完一份密报,脸上的笑意就更深一分,眼神中的寒意也更重一分。

他在等。等霍光这棵大树自己倒下。

只要霍光还活着一天,他的威望和功绩,就是霍家最好的护身符。刘询不能动,也不敢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霍家的子孙们,亲手把这道护身符撕得粉碎。

地节二年,春。霍光病重。

刘询亲赴大将军府探病,执其手,泪满衣襟。他当着所有霍家人的面,对天发誓,必将世代善待霍氏,永葆其富贵。

霍光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扶上帝位、又被自己压制了十余年的天子,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他或许至死都以为,自己为大汉选择了一个仁厚的守成之君。

不久,霍光薨。

消息传来的那一刻,刘询正在批阅奏章。他手握朱笔,悬在半空,良久没有落下。

窗外,一道惊雷划破长空,大雨倾盆而下。

他缓缓放下笔,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冰冷的雨水打在他的脸上,他却仿佛毫无知觉。他仰起头,任由雨水冲刷。

十一年了。他等这一天,等了整整十一年。

大树,终于倒了。接下来,便是清算那些盘踞在树下的毒蛇和蛀虫。

他回到案前,重新拿起朱笔。这一次,他的手,稳如泰山。他在一份任命奏章上,写下了第一个名字:魏相。

魏相,曾因反对霍家专权而被贬斥。如今,刘询要将他重新召回朝堂,任为御史大夫。

这是第一刀。

08

霍光的死,对霍家而言,是天塌了。但对刘询而言,是天亮了。

葬礼的哀戚尚未散尽,刘询便开始了行动。他的每一步,都经过了十一年的深思熟虑,精准而冷静。

第一步,分权。

霍光在世时,身兼大司马、大将军、领尚书事数职,军政大权独揽一身。霍光死后,霍家子弟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些权力应该由他们继承。霍光的侄孙霍山,甚至已经开始以“领尚书事”自居。

刘询没有直接剥夺。他下了一道诏书,言辞恳切,情真意切。

诏书中说:大将军功高盖世,然其子孙亦不可过于劳累。朕念及霍氏一门忠良,不忍其为国事操劳过度。故,将大司马、大将军之兵权,与尚书台之政权,分由不同之人掌管。

他任命霍光的儿子霍禹为右将军,却削去了他统领禁军的实权。他将尚书台的决策权,分给了新任御史大夫魏相和几位他自己提拔的儒臣。

这一招“明升暗降,釜底抽薪”,打得霍家措手不及。他们名义上还是尊贵的外戚,手握高位,但赖以生存的实际权力,却被一点点地剥离了。

霍禹、霍山等人又惊又怒,几次三番地入宫,或明或暗地向刘询施压,企图让他收回成命。

刘询每次都亲切地接见他们,耐心地听他们抱怨,然后温言安抚:“众卿乃国之栋梁,朕岂会亏待?只是军国大事,还需群策群力,不可再劳一家。这也是为了保全霍氏满门啊。”

他的态度无可挑剔,理由冠冕堂皇。霍家人找不到任何发作的借口,只能憋着一肚子气回去。他们第一次发现,这位一向温顺的天子,变得陌生而强硬。

第二步,立威。

权力被削,霍家人开始变得焦躁不安。他们的一些不法行为,也愈发频繁。刘询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他授意新任御史大夫魏相,彻查一桩陈年旧案——霍光的女婿,长信少府夏侯胜,曾贪赃枉法,草菅人命。此案当年因霍光的庇护而被强行压下。

魏相是出了名的铁面御史,接到授意,立刻雷厉风行地展开调查。证据很快确凿。

刘询亲自审理此案。朝堂之上,夏侯胜还想搬出霍家的名头来压人。刘询却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说了一句话:“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大将军在世,尚且要遵守国法,何况是你?”

最终,夏侯胜被判处死刑。

这是霍光死后,第一个被公开处斩的霍氏姻亲。消息传出,朝野震动。所有人都明白了,天子,不再是那个可以被任意拿捏的傀儡。霍家的护身符,已经失效了。

第三步,诛心。

在进行政治和法律清算的同时,刘询也在进行一场心理战。目标,直指椒房殿里的霍皇后。

他依旧对霍成君“恩宠有加”,但这份恩宠,却变了味道。他会时常在霍成君面前,“不经意”地提起“恭哀皇后”许平君。

“朕记得,阿君最喜欢这百合熏香。只可惜,她福薄……”

“朕梦到阿君了。她还是老样子,在灯下为朕缝补衣裳……”

“奭儿越来越像他母亲了。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扎在霍成君的心上。他看着她在自己面前强颜欢笑,看着她的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看着她眼中的嫉妒和恐惧越来越深。

他要让她知道,她永远都只是一个替代品。他要让她活在许平君的阴影之下,日夜不得安宁。

终于,在一次刘询又“追忆”许皇后之后,霍成君情绪失控,歇斯底里地砸碎了殿内所有的东西,哭喊着:“她已经死了!死了!我才是皇后!”

刘询只是冷漠地看着她,然后转身离去,留下一个冰冷的背影。

他知道,霍家的心理防线,即将崩溃。一个失去了权力和理智的家族,为了自保,只会做出一件事——铤而走险。

而他,已经为他们准备好了最后的舞台。

09

霍家的末日,始于一场仓促而愚蠢的密谋。

权力被架空,党羽被剪除,天子的态度日益冰冷,这一切都让霍禹、霍山等人如坐针毡。他们终于意识到,刘询的隐忍和恭顺,不过是一场长达十余年的骗局。如今,屠刀已经悬在了他们的头顶。

恐惧之下,他们做出了最坏的选择:谋反。

霍夫人的府邸,成了他们的密谋之地。这个曾经见证了毒杀许皇后阴谋的女人,再一次成为了主谋。

“不能再等了!”霍显的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那个小畜生,他要赶尽杀绝!我们不动手,就只能等死!”

霍禹等人已经被恐惧冲昏了头脑。他们商议着,计划趁天子出巡祭祀之时,由霍山调动旧部发动兵变,废黜刘询,另立霍禹为帝。

他们以为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

他们不知道,在他们密谋的房间外,一个负责洒扫的家丁,正将每一句对话,都牢牢记在心里。这个家丁,是张贺多年前就安插进霍府的一颗棋子。

他们更不知道,他们联络的那些所谓“旧部”,早已在刘询的分化和拉拢下,心生异志。他们前脚接到霍家的密信,后脚就将信件原封不动地呈送到了御前。

宣室殿内,刘询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谋反证据,神色平静。

“时机,到了。”他对身边的魏相和张贺说。

魏相的神情无比凝重:“陛下,霍家党羽遍布朝野,若贸然动手,恐致京师大动荡。”

刘询摇了摇头:“魏卿多虑了。一棵根已经烂了的大树,看上去再高大,也只需一阵风,便会轰然倒塌。”

他看向张贺:“名单上的人,都控制住了吗?”

张贺躬身道:“回陛下,按照您的吩咐,凡与霍家过从甚密,参与密谋者,其府邸皆已在我羽林卫的监视之下,只待陛下一声令下。”

“好。”刘询站起身,走到殿外,望着天边的晚霞。那霞光,红得像血。

“传朕旨意,”他的声音在暮色中响起,带着金属般的质感,“明日大朝会,朕要亲自审理此案。”

神爵二年七月十八日。

长安城的天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未央宫,承明殿。文武百官列于两侧,气氛肃杀。霍禹、霍山等人,像往常一样,站在百官之首,脸上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即将迎来的,是怎样的命运。

刘询身着冕服,缓步走上御座。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霍禹的身上。

“右将军,”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朕待霍氏不薄,为何要反?”

平淡的一句话,如同一道炸雷,在殿中响起。

霍禹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他下意识地看向周围的同党,却发现那些人个个面如死灰,不敢与他对视。

“陛下……臣……臣冤枉!”霍禹跪倒在地,语无伦次。

“冤枉?”刘询冷笑一声,将一卷竹简扔到他面前,“这是你写给你旧部的亲笔信,这是你们的兵变方略,这是你们伪造的玉玺!你告诉朕,哪一样是冤枉?”

证据如山,铁证如山。

霍禹瘫倒在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刘询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御座,来到他的面前。他俯下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知道吗?十一年前,阿君临死前,只说了一个字。”

霍禹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

“她说,‘霍’。”

刘询的声音,轻得像魔鬼的私语。

“朕等这一天,等了十一年。朕要让你霍家满门,去给朕的恭哀皇后,赔罪!”

10

“来人!”

刘询直起身,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他的声音,响彻整个承明殿,带着不容抗拒的决绝。

“霍禹、霍山、霍云及其同党,意图谋反,罪证确凿!着即刻拿下,押入天牢!”

殿外的羽林卫如潮水般涌入,他们手中的兵刃闪着寒光。这些羽林卫,早已不是霍家可以控制的私兵,而是只忠于天子一人的利剑。

霍禹等人还想反抗,但在绝对的武力面前,任何挣扎都是徒劳。他们被粗暴地扯去官帽,剥去朝服,像一群待宰的牲畜,被拖了出去。直到此刻,他们脸上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他们想不明白,自己经营了几代人的权势,为何会在这短短一个时辰内,土崩瓦解。

殿内的百官,噤若寒蝉。那些曾经依附于霍家、为虎作伥的官员,个个面无人色,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他们惊恐地看着御座上那个年轻的天子,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那个温和恭顺的少年,那个仁厚多情的君主,都只是假象。假象之下,是一头隐忍了十一年,终于亮出獠牙的雄狮。

刘询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凡是被他目光触及的官员,无不低下头,不敢直视。

“霍氏一族,上慢天子,下虐百姓,罪恶滔天。”他的声音冰冷,仿佛来自九幽,“其罪一,专擅朝政,架空君权;其罪二,结党营私,残害忠良;其罪三,骄奢淫逸,鱼肉乡里。”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尽的恨意。

“其罪四,阴谋毒杀恭哀皇后!”

最后这个罪名一出,满朝皆惊。许皇后的死,官方说法一直是“病逝”。如今由天子亲口说出“毒杀”二字,其背后隐藏的惊天秘密,让所有人不寒而栗。

原来,天子隐忍多年,不仅仅是为了夺回权力,更是为了一场迟到了十一年的复仇。

“传朕旨意!”

“霍氏一门,无论长幼,凡参与谋逆者,皆处以腰斩!家产抄没,三族之内,尽数流放三千里!”

“霍皇后,德不配位,心肠歹毒,赐白绫一条,废其封号,以庶人之礼,葬于城外乱葬岗!”

“淳于氏,助纣为虐,以药杀人,凌迟处死!”

一道道命令,从刘询的口中发出,每一道,都带着血腥味。

这一天,长安城的天,是红色的。霍氏及其党羽,数千人被捕。曾经权倾朝野,煊赫一时的博陆侯府,被查抄得干干净净。霍夫人霍显,在羽林卫冲入府中的那一刻,自刎而死。椒房殿内,霍成君接到废后诏书和那条白绫时,没有哭闹,只是惨然一笑,说了一句“我终究,还是输给了那个死人”,然后,悬梁自尽。

持续了数日的清洗,让整个长安官场为之一空。刘询以雷霆手段,将霍氏这棵大树连根拔起,不留一丝余地。

当一切尘埃落定,刘询独自一人,来到了杜陵南园,恭哀皇后许平君的陵前。

已是深夜,陵园寂静无声。他挥退了所有侍从,独自走到墓碑前。

他从怀中,取出那个珍藏了十一年的锦盒。打开,里面是那支朴素的荆钗,和那枚被他的血浸染过的五铢钱。

他将锦盒,轻轻放在墓碑前。

“阿君,”他伸出手,抚摸着冰冷的石碑,仿佛在抚摸爱人的脸颊,“我做到了。”

“害你的人,都已经付出了代价。从今往后,再也无人能欺负我们了。”

“这大汉的江山,如今,是我的了。也是……我们的。”

夜风吹过,松涛阵阵,像是在回应他的低语。

他靠着墓碑,缓缓坐下,抬头仰望星空。那双曾经充满了隐忍和算计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孤寂。

二十年的伪装,十一年的等待,换来了这君临天下的无上权力。可是,那个能与他分享这一切的人,却早已不在了。

他赢了天下,却永远地,失去了他的“故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