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凯跟我提AA制的时候,我们正窝在宜家买来的新沙发里。
那是一个周六的下午,阳光很好,透过没来得及挂窗帘的落地窗,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明晃晃的金色长方形。
空气里还有新家具和木地板混合的味道,我说那是“家的味道”,周明凯当时笑了笑,没接话。
他清了清嗓子,把玩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镜片上,一闪一闪。
“墨墨,我们聊聊。”
我“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继续在我新买的iPad上画一张插画的草稿。客户催得急。
“关于这个家,关于我们未来的财务规划。”他语气严肃得像在主持一个部门会议。
我这才放下笔,侧头看他。
他把手机递给我,上面是一个制作精良的Excel表格,标题是“周&林家庭共同开支明细表”。
下面分门别类,从房贷、物业费、水电燃气,到可预见的日常开销,比如买菜、日用品,甚至还有一栏叫“娱乐及人情储备金”。
每一项后面都跟着预算金额。
表格最下方,用红色加粗字体写着:总计/2 = 人均承担额。
我盯着那个“/2”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有些发酸。
“这是什么意思?”我问,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
“就是我们共同承担家庭开支,AA制。”周明凯推了推眼镜,语气理所当然,“你看,这个房子我们一起买的,房贷自然一人一半。其他的开销,我们住在一起,共同消耗,也应该一起承担。”
他补充道:“这样最公平,对我们俩都好,能减少很多不必要的矛盾。”
我把视线从表格上挪开,落在他脸上。
他月薪两万三,税后。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技术主管。
我,林墨,自由插画师,收入不稳定,好的时候能跟他持平,差的时候,可能只有他一半不到。
这件事,他一清二楚。
我们谈恋爱三年,结婚一年,之前租房子住的时候,房租他付,水电我付,买菜吃饭基本是谁想起来谁买单,从没算过这么清楚。
现在,买了房,背上三十年的贷款,他开始跟我谈“公平”了。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有点闷,又有点想笑。
“你的意思是,以后我们买一棵葱,都要记下来,然后月底除以二?”
他似乎没听出我语气里的讽刺,反而认真地点头:“不用那么麻烦,我们可以设立一个共同账户,每个月固定往里打钱。日常开销从里面走账,我来记账就行,我擅长这个。”
他说得那么坦然,那么条理清晰,仿佛在阐述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我没闹。
真的,一句话都没反驳。
我只是拿过我的iPad,把那张表格拍了张照,然后对他点了点头。
“好。”我说。
就一个字。
周明凯好像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我就知道你最通情达理了。”
他大概以为我会像很多女人一样,哭,闹,指责他自私,不爱我了。
我没有。
因为我知道,当一个男人开始跟你算计一棵葱一块姜的钱时,你哭闹是没用的。
他的心,已经变成了一台精密的计算器。
你跟计算器是讲不通道理的。
AA制的生活,比我想象的还要……清晰。
周明凯真的建了一个共享账本App,每一笔花销都记录在案。
今天买菜35.6元,录入。明天交电费210元,录入。周末看电影买了两杯可乐,他只录入属于他的那一杯。
因为他说,可乐是我提议要喝的,属于个人消费,不计入共同开销。
我看着他一本正经地在App里操作,心里那点仅存的温情,就像被稀释的墨水,越来越淡。
我的工作性质,需要经常在家办公。
为了赶稿,我一天可能会喝掉三杯咖啡。咖啡豆是我自己海淘的,不便宜。
有一天,周明凯看着我磨咖啡豆,忽然说:“墨墨,你这个咖啡,是不是也算个人消费?”
我当时正在想一个创意,头也没抬:“嗯。”
“那挺好的,我们都要分清个人和家庭的界限。”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我手里的咖啡勺差点没握住。
我开始给自己点外卖。
不是赌气,是真的懒得做饭了。
以前,我很喜欢研究菜谱,变着花样给他做吃的。看着他吃得心满意足的样子,我觉得那就是家的温馨。
现在,我做饭,买菜的钱计入公共开支。我花掉的时间、精力,谁来计算?
既然要算,就算清楚点。
我点一份麻辣烫,或者日式便当,吃完把餐盒一扔,干净利落。
周明凯下班回来,看到空荡荡的厨房和餐桌,会皱眉。
“今天没做饭?”
“嗯,没灵感。”我指指我的工作台,“忙。”
他叹口气,自己走进厨房,给自己下了一碗速冻水饺。
煮饺子的水雾弥漫开来,我忽然觉得,这个被我们称之为“家”的空间,越来越像一个合租公寓。
我们是室友,分摊房租和水电,各自点外M,互不打扰。
挺好。
我甚至开始觉得,这种“公平”的生活,有一种奇异的轻松感。
我不用再费心去想他爱吃什么,不用再操心冰箱里缺了什么,不用再把自己的时间切割成无数碎片,一部分给工作,一部分给他。
我只需要管好我自己。
我的账单,我的咖啡,我的画稿。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了一个月。
直到那个周五的晚上。
周明凯洗完澡出来,一边擦头发一边对我说:“墨墨,跟你说个事。”
“嗯。”我正在给一幅画上色,这是最后一稿了,交了就能拿到尾款。
“我爸妈和我妹下周过来住一段时间。”
我的手一抖,画笔在屏幕上留下了一道刺眼的线条。
我点了撤销,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过来?住多久?”
“就住一阵子,我爸妈没来过咱们新家,想过来看看。再说,我妹薇薇不是毕业了嘛,想来这边找工作,让她先在我们这儿落个脚。”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在通知我“明天要下雨”。
他不是在跟我商量。
他是在通知我。
我深吸一口气,把iPad放到一边。
“周明凯,我们家多大,你清楚吗?”
两室一厅。一间主卧,一间我改成了工作室,里面除了我的设备,还放了一张小小的沙发床。
“我知道啊。爸妈住次卧,薇薇就睡客厅沙发嘛,我们的沙发那么大,睡一个人绰绰有余。”他早就盘算好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那股被压抑了很久的火,“腾”地一下就窜了起来。
“次卧是我的工作室。”
“我知道,但爸妈来了,总不能让他们睡沙发吧?你就先委屈一下,把东西搬到客厅角落,或者……卧室也行。”
“周明凯。”我叫他的全名,“你有没有搞错?那是我的工作室,我的工作空间。我靠它吃饭的。”
他皱起了眉,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不就是画个画吗?在哪儿不能画?爸妈难得来一次,你就不能体谅一下?”
“体谅?”我笑了,“你跟我谈AA制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让我体谅一下你的高薪,和我的不稳定收入?”
他被我噎了一下,脸色有点难看。
“那怎么能一样?财务要清晰,亲情是亲情,不能混为一谈。”
“是吗?”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那好,我们现在就来谈谈亲情。你爸妈,你妹妹,是你的亲人,不是我的。他们来,是你的‘人情’开支,按照我们‘公平’的AA原则,他们的所有消费,应该由你一个人承担,对吗?”
周明凯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林墨,你一定要这么斤斤计较吗?”
“斤斤计较?”我反问他,“这不是你教我的吗?每一笔账都要算清楚,这样才‘公平’,才能‘减少不必要的矛盾’。我现在就是在跟你算清楚,以免将来产生矛盾。”
空气凝固了。
我们就这样对视着,像两只好斗的公鸡。
最后,他败下阵来。
“行,你说的对。”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们来了之后的所有开销,都算我的。这样你满意了吧?”
我点点头:“满意。”
然后我转身,回到我的工作台前,戴上耳机。
我知道,这事没完。
这只是一个开始。
公婆和小姑子是周日下午到的。
周明凯开着他新买的车去接的,车贷是他自己还,所以这笔开销与我无关。
我没去。
我说我有个紧急的稿子要改,客户在线等。
这是实话。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对着电脑屏幕,眼睛酸涩。
一开门,一股陌生的、混合着火车车厢味道和风油精气味的气息就涌了进来。
婆婆张翠兰一马当先,她个子不高,微胖,一双精明的眼睛迅速地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越过我,审视着整个屋子。
“哎哟,这就是新房啊,看着还行,就是小了点。”这是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公公周建军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两个巨大的蛇皮袋,沉默寡言,只是对我点了点头。
最后是小姑子周薇薇,染着一头时髦的亚麻色长发,穿着热裤,拖着一个粉红色的行李箱,一边走进来一边举着手机自拍。
“哥,你家wifi密码多少?”这是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周明каi像个得胜的将军,意气风发地指挥着:“爸,妈,快换鞋。薇薇,密码贴在路由器上呢。”
然后他看向我,带着一丝命令的口吻:“墨墨,还愣着干嘛,快给爸妈倒水啊。”
我没动。
我指了指厨房的方向,对婆婆说:“阿姨,杯子在橱柜里,饮水机在那边,热水冷水都有。”
婆婆的脸色僵了一下。
周明凯的脸则直接黑了。
他赶紧自己跑去倒了三杯水,端到他家人面前,一边打圆场:“墨墨她……工作忙,脑子还没转过来。”
我没理他,转身进了我的工作室,关上了门。
把我的地盘让出来给他们住?
不可能。
晚上,周明凯来敲我的门。
“墨墨,你出来一下。”
我打开门,他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你今天什么态度?我爸妈第一次来,你就给他们甩脸子?”
“我没有甩脸子。”我说,“我只是告诉他们杯子在哪儿。难道他们没有手吗?”
“你!”他气结,“你明知道他们是客人!”
“客人?”我笑了,“周明凯,你搞清楚,这里是我家,不是酒店。而且,他们是你的客人,不是我的。按照你的理论,招待客人的责任,应该由你来承担。”
“你非要跟我算这么清?”
“是你先跟我算清的。”我寸步不让。
他大概是觉得在自己父母面前跟我吵架很难看,压着火说:“行,工作室的事,我们再商量。你先出来吃饭。”
我跟着他走出去。
餐桌上摆着四个菜,两荤两素,是婆婆做的。
卖相不怎么样,油放得很多,盘子边缘都汪着一层油。
婆婆见我出来,皮笑肉不笑地说:“林墨啊,知道你工作忙,是大设计师,没时间做饭。阿姨手艺不好,你将就着吃点。”
这话听着客气,里面的刺却一根根往外冒。
我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给自己夹了一点青菜。
周薇薇一边刷着短视频,一边把一盘红烧肉往自己面前拉了拉,头也不抬地说:“妈,你别管她了。人家城里人,吃不惯我们乡下的菜。”
周明凯立刻瞪了她一眼:“薇薇,怎么说话呢!”
然后又转头对我,带着一种“你看,我都为你说话了”的表情。
我没看他,只是慢慢地嚼着嘴里的青菜。
油腻,且咸。
一顿饭,吃得我消化不良。
饭后,我主动去洗碗。
不是为了表现,只是想早点结束这场闹剧。
婆婆跟了进来,站在我身后,像个监工。
“这水龙头不能开这么大,浪费水。”
“洗洁精不要放那么多,冲不干净有毒。”
“碗要先泡一下再洗,不然费力气。”
我一声不吭,默默地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等我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橱柜,婆婆终于说到了正题。
“林墨啊,你看,我们来了,你那间房能不能先腾出来给我们住?”
我转过身,看着她。
“阿姨,那间是我的工作室。”
“我知道是工作室。”她摆摆手,一副“我懂,但你不懂事”的表情,“但我们两个老的,总不能天天睡沙发吧?薇薇一个大姑娘家,睡客厅也不方便。你那个工作室,我看也没什么嘛,就一张桌子一台电脑,你搬到卧室去,不也一样画画?”
“不一样。”我平静地说,“那里是我的工作区域,有我习惯的环境和氛围。我的所有资料、设备都在里面,搬动很麻烦,也会影响我的工作效率。”
“哎呀,你们年轻人就是讲究多。”婆婆的脸拉了下来,“我们来都来了,你总得让我们有个住的地方吧?明凯花那么多钱买这个房子,我们来住一下,还要看你脸色?”
我不想跟她争辩。
我看向客厅里的周明凯。
他正陪着他爸看电视,对他妈和我之间的暗流涌动,充耳不闻。
我算是看明白了。
他把他家人弄来,就是想用亲情和舆论来压我,让我妥协。
让我让出工作室,让我承担起一个“儿媳”该承担的免费保姆的责任。
好算计。
我擦干手,走出厨房,站到周明凯面前。
电视里正放着抗日神剧,枪声炮声震天响。
“周明凯。”
他抬起头,一脸茫然。
“你妈让我把工作室腾出来给他们住。”
周明凯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尴尬,他看了看他妈,又看了看我,和稀泥道:“妈也是心疼我们,觉得睡沙发不舒服。墨墨,要不……”
“没有要不。”我打断他,“我的立场很清楚,工作室,不让。你们要是觉得住不下,有两个选择。”
我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你们可以去住酒店,费用,你出。”
“第二,你,带着你的家人,搬出去。这套房子,我们卖掉,房款一人一半。从此我们一拍两散,各不相干。”
客厅里瞬间安静了,连电视里的枪炮声都仿佛被按了暂停键。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大概没人想到,平时看起来温顺安静的我,会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
周明凯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林墨!你疯了!”他低吼。
“我没疯。”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很清醒。从你跟我提AA制的那天起,我就知道,我们之间已经不是纯粹的夫妻了。我们是合伙人,是室友。既然是合伙人,那就要公事公办。”
“我的私人空间,你无权干涉。你的家人,是你的责任,不是我的。你想尽孝,你想当好哥哥,没问题,请不要拉上我。我没有这个义务。”
说完,我没再看他们任何一个人,转身回了我的工作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门,反锁。
世界清静了。
我知道,门外肯定已经炸开了锅。
但我不在乎。
有些底线,一旦退让,就再也回不来了。
那天晚上,周明凯没再来敲我的门。
我在工作室里画了一整夜的稿。
天亮的时候,我把稿子发给客户,收到了“完美”的回复和一笔不菲的尾款。
我看着银行账户里多出来的数字,第一次觉得,钱,比男人可靠多了。
第二天,我走出工作室的时候,客厅里空无一人。
餐桌上,放着吃剩的包子和喝了一半的豆浆。
周明凯不在,他的家人也不在。
我乐得清静,给自己冲了杯咖啡,做了个简单的三明治。
下午,周明凯回来了,脸色很难看。
“我带他们出去逛了逛,顺便在外面给他们租了个短租公寓。”他说。
我挑了挑眉:“哦?想通了?”
“什么叫我想通了?”他没好气地说,“还不是被你逼的!林墨,你现在是越来越厉害了,连我爸妈都敢当面顶撞。”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事实?事实就是你冷血,无情!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人情味是相互的。”我放下咖啡杯,“你跟我算钱的时候,讲人情味了吗?你招呼不打一声就把他们带回来,尊重我了吗?”
他又被我堵得说不出话。
这场冷战,持续了好几天。
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形同陌路。
他不再问我今天有没有做饭,我也不再关心他几点回家。
家里的开销,依然通过那个App平分。
只是,现在上面除了水电燃气,几乎再也没有别的项目了。
我们各自点外卖,各自洗自己的衣服,各自处理自己的垃圾。
我们的家,变成了一个界限分明的楚河汉界。
他妈偶尔会打电话过来,名为关心,实为试探。
“明凯啊,你们俩最近怎么样啊?没吵架吧?”
“林墨有没有好好给你做饭啊?”
“哎,你说她一个女孩子家,怎么事业心那么重呢?还是得把重心放在家庭上嘛。”
周明凯每次都开着免提,似乎是故意想让我听见。
我假装没听见。
我忙着跟客户沟通,忙着构思新的创意,忙着赚钱。
我发现,当我把所有精力都从这个男人和这段关系上抽离出来后,我的世界豁然开朗。
我的事业,有了肉眼可见的起色。
我接了几个大单,收入第一次远超周明凯。
我给自己换了最新款的电脑,买了观望很久的数位屏,还报了一个线上的绘画大师课。
这些,我都没告诉他。
因为没必要。
这是我的钱,我的生活。
与他无关。
转折点,发生在一个月后。
那天我重感冒,发烧到39度,浑身酸痛,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想动。
我给周明凯发了条微信:【我发烧了,你下班能帮我带点退烧药和粥吗?】
过了很久,他回了一个字:【好。】
我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是被开门声吵醒的。
周明каi回来了。
我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没什么力气。
他走到床边,把一个药店的塑料袋和一碗打包的白粥放在床头柜上。
“药买回来了,粥是楼下买的。”
“多少钱?”我哑着嗓子问。
他愣了一下。
“什么多少钱?”
“药和粥,一共多少钱,我转给你。”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非常难看,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
“林墨,你至于吗?你生病了,我给你带点药和粥,你还要跟我算钱?”
我看着他,忽然很想笑。
“至于啊。”我说,“这不是你一直要求的吗?账目清晰,公平公正。”
“我……”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是啊,他能说什么呢?
这套规则,是他亲手建立的。
我只是一个,最优秀的执行者。
他最终还是没告诉我多少钱,只是把一张购物小票放在了桌上,然后摔门而去。
我拿过小票看了看。
退烧药15.8元,白粥8元。
总计23.8元。
我打开手机银行,给他转了23.8元。
然后,我撑着身体起来,吃了药,喝了半碗已经冷掉的粥。
胃里暖和了一些,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我躺回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夜无眠。
我想起了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
那时候我们都穷,住在城中村的握手楼里。
有一次我也发高烧,外面下着倾盆大雨。
周明凯二话不说,背着我就往社区医院跑。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后背,他却把我护得很好。
到了医院,他跑前跑后地挂号、缴费、拿药,安顿好我打上点滴,又跑出去给我买热乎乎的馄饨。
他把馄饨吹凉了,一勺一勺地喂我吃。
那时候的他,眼里只有心疼。
那时候的我们,没钱,但我们有爱。
现在,我们有房,有车,有看似光鲜的生活。
可是,爱呢?
爱,是不是也在一次次的“除以二”里,被消耗殆尽了?
我的病,拖了一个星期才好。
这一周里,周明凯没有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甚至夜不归宿。
我知道,他在用冷暴力对抗我。
他以为这样,我就会害怕,会妥协,会去求他。
他错了。
我没有。
我病好了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联系了一个房产中介。
我把我们房子的信息发给了他,委托他挂牌出售。
然后,我开始收拾我的东西。
我的衣服,我的书,我的画具,我所有的专业设备。
我叫了搬家公司,把它们一样一样,搬离了这个曾经被我视为“家”的地方。
我在公司附近,租了一个一室一厅的小公寓。
房子不大,但阳光很好。
我把工作室布置得和我原来的一模一样。
当我坐在熟悉的工作台前,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的城市,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和自由。
我给周明凯发了最后一条信息。
【房子我已经挂出去了,有客户看房中介会联系你。我的东西都搬走了,钥匙我放在鞋柜上。我们,离婚吧。】
他没有回复。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我的电话响了。
是他打来的。
我挂断了。
他又打。
我再挂。
如此反复了十几次,我烦了,索性关了机。
这个世界,终于彻底安静了。
我以为,我们的故事,到这里就该结束了。
没想到,还有续集。
一个星期后,周明凯带着他妈,找到了我租的公寓。
我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搞到的地址。
开门看到他们的时候,我一点都不惊讶。
“林墨,你必须跟我回去!”周明凯一开口,就是命令的语气。
他妈张翠兰则在旁边帮腔:“就是啊林墨,夫妻哪有隔夜仇的?你一个女人家,自己搬出来住,像什么样子?传出去别人怎么看我们老周家?”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
“我们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怎么没说的?”周明каi想冲进来,被我伸手拦住。
“你把离婚协议签了,我们就两清了。”
“我不签!”他吼道,“我不同意离婚!”
“你不同意?”我笑了,“周明凯,你凭什么不同意?凭你月薪两万三就要跟我AA?还是凭你不经我同意就把你一大家子人弄来我家?”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他心里。
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张翠兰见状,立刻换了一副嘴脸,开始打感情牌。
“墨墨啊,我知道,之前是我们不对。我们不该不打招呼就来,给你添麻烦了。阿姨给你道歉。”
她说着,还真的想弯腰。
我往后退了一步。
“阿姨,你不用这样。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你道个歉就能解决的。”
“那你要怎么样才肯跟明凯回去?”她急切地问。
我看着周明凯,认真地说:“除非,他能明白,我们之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周明凯梗着脖子:“我们之间能有什么问题?不就是你觉得我跟你AA,委屈你了?不就是我让我家人来住,你觉得没面子了?林墨,你就是太矫情,太自私!”
听到“自私”两个字,我彻底笑了。
“周明凯,你知道吗?你这辈子说过最可笑的话,就是指责我自私。”
“我说的没错!你只想着你自己!你的工作,你的空间,你的感受!你什么时候想过我?想过这个家?”
“家?”我反问他,“一个连买根葱都要除以二的地方,那叫家吗?那叫合租公寓!一个连生病了买碗粥都要计较价钱的关系,那叫夫妻吗?那叫生意伙伴!”
“周明凯,你想要的不是一个妻子,你想要的是一个合伙人。一个能帮你分摊房贷,还能免费给你洗衣做饭生孩子,照顾你全家,并且毫无怨言的合伙人。”
“我告诉你,我做不到。”
“你想要的这种女人,世界上根本不存在。就算存在,她也不叫林墨。”
我的话,像一把刀,把他伪装的理性和公平,剖得鲜血淋漓。
他愣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张翠兰还在旁边不死心地絮叨:“一家人,算那么清楚干嘛呢?钱嘛,谁挣得多谁就多花点,不都是为了这个家好……”
我打断她:“阿姨,这话,你应该对你儿子说。”
说完,我不再理会他们,直接关上了门。
门外传来周明凯气急败坏的捶门声和张翠兰的叫骂声。
我戴上耳机,把音乐开到最大。
窗外,夕阳正缓缓落下,给整座城市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色。
我知道,我的新生活,才刚刚开始。
后来的事情,就简单多了。
周明凯大概是知道硬的不行,开始来软的。
他每天给我发几十条微信,从我们相识的第一天开始回忆,说他有多爱我,说他做错了,请求我原谅。
他甚至跑到我公司楼下等我,捧着一大束玫瑰花。
同事们都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着我。
我绕开了他,径直回了家。
他追到我家门口,被我叫来的保安请走了。
他这种纠缠,持续了将近一个月。
我一次都没有心软过。
因为我知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他今天可以为了挽回我而低头,明天,当生活回归平淡,他骨子里的那种算计和自私,还是会冒出来。
我不想再用我的后半生,去赌一个男人的改变。
太不划算了。
房子很快就卖掉了。
比我们预期的价格还要高一些。
我们约在房产中介那里,办理最后的手续,分割房款。
那是我们从冷战开始,第一次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
他瘦了,也憔悴了很多,镜片下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墨墨。”他签完字,把笔放下,看着我,“我们真的,没有可能了吗?”
我把属于我的那份文件收好,放进包里。
“周明凯,我们各自安好吧。”
“就因为……就因为钱吗?”他很不甘心。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全是。”
“钱只是一个照妖镜,照出了我们之间最根本的问题。”
“你爱自己,胜过爱我。而我,从现在开始,也决定要好好爱自己了。”
说完,我站起身,对他点了点头,算是最后的告别。
走出中介公司的大门,阳光刺眼。
我眯了眯眼,看到马路对面,有一家我最喜欢的咖啡馆。
我走了过去,给自己点了一杯最贵的单品手冲。
咖啡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我看着手机银行里刚刚到账的那笔巨款,忽然觉得,这杯咖啡,真甜。
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尘埃落定的时候,我接到了周薇薇的电话。
她的声音听起来气急败坏。
“林墨!你这个坏女人!你把我哥害惨了!”
我有些莫名其妙:“我怎么害他了?”
“你还装!要不是你跟他离婚,分走了那么多钱,我哥会去借网贷吗?他现在被催债公司的人堵在家里,门都不敢出!你满意了?”
我愣住了。
周明凯去借网贷?
为什么?
卖房的钱,他分到手的,就算还掉他那部分的贷款,也还剩下一百多万。
他一个高薪的技术主管,怎么会需要去借网贷?
“你让他接电话。”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了周明凯的声音,颓废又沙哑。
“墨墨……”
“怎么回事?”我问。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我才终于拼凑出了事情的全貌。
原来,他父母和妹妹一直没走。
他给他们在外面租的那个短租公寓,租金不菲。
他妈隔三差五就说身体不舒服,要去医院做各种检查。
他妹妹周薇薇,工作没找到,花钱却大手大脚。今天买名牌包,明天报个死贵的培训班,钱都从周明凯这里拿。
周明凯为了在家人面前维持他“成功人士”的体面,一直咬牙硬撑着。
他不敢告诉他们,他有一半的工资要还房贷。
更不敢告诉他们,我们离婚了,房子卖了,他手里的钱,是他未来生活的全部保障。
他打肿脸充胖子,满足着家人无休止的索取。
直到他手里的钱花光了,就开始透支信用卡。
信用卡刷爆了,他就去借网贷。
窟窿越来越大,终于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听完之后,我久久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的周明凯,开始哭。
一个快三十岁的男人,在电话里哭得像个孩子。
“墨墨,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当初不该跟你AA,不该那么算计。我现在才知道,家不是一个讲道理的地方,家是讲爱的地方。”
“我好想你,想你做的饭,想我们以前的日子。”
“你回来好不好?我们复婚,我把剩下的钱都给你管,我什么都听你的。”
他的哭声,听起来那么可怜。
可是,我的心,却一点波澜都没有。
哀莫大于心死。
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周明凯。”我平静地开口,“你弄错了。”
“你今天之所以会落到这个地步,不是因为我跟你离婚,分走了你的钱。”
“而是因为,你拎不清。”
“你分不清什么是你自己的小家,什么是你的原生家庭。你分不清什么是妻子的爱,什么是家人的索取。”
“你总想两全其美,既要一个现代独立、能与你共担风雨的妻子,又要她扮演传统儿媳的角色,对你的家人无条件顺从和付出。”
“你想得太美了。”
“你现在遇到的困境,是你自己造成的。是你无底线的‘孝顺’和‘宠溺’,喂大了你家人的胃口,也毁了你自己的生活。”
“至于你的债务,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我们已经离婚了。”
“还有。”我顿了顿,补充了最后一句话。
“以后,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
说完,我挂断了电话,拉黑了他和他全家的号码。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没有圣母心泛滥去帮他还债。
我也不会因为他几句迟来的忏悔就回头。
成年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他选择了他的家人,放弃了我。
那么,他就该承担这个选择带来的一切后果。
后来的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周明凯。
只是偶尔从我们共同的朋友那里,听到一些关于他的零星消息。
据说,他最后还是把他父母和妹妹送回了老家。
据说,他卖掉了他的车,还清了网贷,从原来那个高档小区搬走了,租了一个小小的单间。
据说,他换了工作,去了一家压力没那么大的小公司,薪水也降了很多。
据说,他一直没有再找。
朋友说完,叹了口气:“其实明凯这人,本质不坏,就是……唉,被他那个家拖累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是不是被拖累,只有他自己知道。
而我,已经有了我的新生活。
我的工作室越做越好,在业内小有名气。
我用自己赚的钱,给自己买了一套小户型的公寓,虽然不大,但完全属于我一个人。
我养了一只猫,叫“元宝”。
每天画画,撸猫,健身,旅行。
日子过得简单,却无比充实和快乐。
有时候,我也会想起周明凯,想起那段被“AA制”支配的婚姻。
它就像我人生中的一场重感冒。
病的时候,头昏脑涨,浑身无力,以为自己快要死了。
可等它痊愈了,才发现,不过如此。
它只是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女人这一生,最重要的事情,不是找到一个可以依靠的男人。
而是,成为那个,自己最想依靠的人。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