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导报 文学园地

作者:巫沙

也许是继承了爷爷不安分的基因,印象里的爸爸几乎从没停止过“折腾”——拉二胡、打家具、洗相片、下象棋……而且所有爱好之间几乎没啥关系。然而,这个玩性十足的爸爸却为我缺衣少吃的童年,带去了无以计数的美好记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爸爸的嗓音并不好,但那既不影响他对唱歌的喜爱,也不耽误他讲故事——私下里,不知他打哪儿搞来《渔光曲》《苏武牧羊》等污渍斑斑的老歌单,然后一手拿谱一手打拍子,哼唧两三回后,便由慢到快地细唱起来……陶醉间,他下巴上扬并频频点头,似乎只有这样才会让音节达到满意,才会达到某种意境!在没有音乐老师编制的情况下,他一度承担起教唱《四渡赤水出奇兵》《告别》等“长征组歌”的任务,居然还拿过全市合唱赛的大奖。

毫无疑问,我看小说的爱好也是爸爸一手养成的——每至冬夜,全家人会一起躺在烧热的火炕上听他读小说,从《一千零一夜》的辛伯达航海历险,到高尔基的《在人间》、蒲松龄的《聊斋志异》……无论男人、女人,奸臣或英雄,或是妖魔、仙道,市侩、乞丐、商贾……所有人物的语气音调都会被他着意夸张地逐一刻画——或傲慢、或懦弱、或猥琐、或虚伪……每每逗得全家人哈哈大笑。书上的生动故事激发了我对小说的极度渴望,那些年,我几乎把父母学校阅览室的所有小说都借阅了两遍。

与其谦和儒雅的外表不同,爸爸有着海狮一样强悍的水性。每到夏季,爸爸总会带全家去一个叫作“石槽”的小渔村,一边教我们兄弟俩潜水一边捕捞海胆、鲍鱼、海螺……沙滩上满是他捞上岸的海带。虽然午饭只有玉米饼子,可海蛎子、海红、螃蟹却是唾手可得的“海鲜盛宴”。每每躺在黄澄澄的沙滩上,望着蓝天碧海,听着浪花鸥鸣,我都觉得嘴里的午餐鲜美无比!只是回家时的翻山越岭太累了,我便赖在爸爸的肩头不肯下来,尽管他肩膀晒得滚烫,而且晒脱皮的部分有些吓人,我却只想闭眼睡去。身下的爸爸仿若一只粗喘的大熊,边走边闷声说:“你得记着,人生就像长征,前面定了目标就得自己坚持下去,别人依赖不得,下次你可得靠自己哈……”

二十岁那年,我决意离开工作了三年的单位去北方当兵。妈妈极力反对,定义我是“小知识分子的冲动”,继而张罗媒人为我介绍女朋友;哥哥则写来一封20多页的“劝降信”;叔叔也说要为我弄到赴国外研修的名额。只有爸爸跟我认真地长谈了一次——那天,他将一只倒满白酒的酒盅推到我面前说:“你是个男子汉了,来,干了它!”见我毫不犹豫地一饮而进,他端详了我片刻,这才缓缓地说:“你爷爷年轻的时候就爱折腾,他15岁就从老家出去闯荡,换过十几个行当。1947年,我被你爷爷带离南京的时候才十岁,当时国内兵荒马乱,尽管我还记得宝奇、曹哥等一些邻居小伙伴,后来却一个也联系不到了,记忆中的家乡只能模糊地想起码头那儿有一只嵌在外墙的大钟。”爸爸眼中浮起一片浑浊,把目光移开后,他又连喝两盅酒,深叹一口气后继续说:“无论如何,你总要记住乡情亲情,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回不来了。既然你决定了目标,就得勇敢地为这个决定承担后果,并为它坚持下去,你得勇往直前!”

新兵出发当天,妈妈因为眼睛哭肿而没能出门,只有爸爸独自送我到地方武装部。晨曦中,我俩站在混乱的告别人群中间,显得极为孤单,我有意无意地看向爸爸,竟意外发觉爸爸比想象中苍老了许多:他头发稀疏,眉毛老长、眼袋下垂、颧骨高耸,嘴唇在寒风的吹动下竟不自主地一阵阵抽动。他几次想嘱咐我什么,可又似乎觉得多余,迟疑间,听到带兵干部告诫其他家长要给孩子多备几条内裤,他立刻慌张地向远处商场跑去……也许半小时,也许二十多分钟罢?等他一头是汗地带着一袋内裤回来,队伍已经整装待发了。他气喘吁吁地看向我,不但没有了在全校师生前演讲的霸气,竟还露出了几分不安与局促,眼看我要撇下他随队伍离去,他下意识地迈上来想拥抱我一下,可马上意识到有所不妥,犹豫片刻,他竟郑重地向我伸出一只手来!——爸爸居然想跟我握手?!这可是我平生第一次像成年人一样被正式对待!一时间,我不知道该不该与他刻板地握手,也许那会被战友和周围人笑话?又或许会疏离我们之间的感情?……愣怔间,乱哄哄的行进队伍已裹挟着我匆匆前行,父亲忽然有些失落和伤感,那只手还僵在前面,表情却已被人流无情遮住,随即,他削瘦的身影瞬间被湮没得无影无踪……

军旅十二年如白驹过隙,到我转业那年,与肝癌作战数载的老爸忽然败下阵去!当我和哥哥从外地赶回去时,爸爸已进入了生命的弥留。面对我们声声呼唤,他已无法睁眼说话,悄然间,一行浊泪从他紧闭的眼里流出……送殡那天,当我送走前来吊唁的人们,心情从忙乱中渐渐沉静下来,日落夕阳间,望着他嵌在黑框中的相片以及他用过的书桌、木椅、琴谱、棋盘……刹那间,无数场景在脑海翻涌而起,再也无法压制的悲痛和伤心开始“反刍”!真正意义的悼念开始了——想到他摇头晃脑读小说的得意神态,想到他背我爬山时那笨笨又努力的样子,想到他终究没能过上好日子的悲苦人生,想到他当初没能与我握手的失落心情,想到他再也不能接受我的道歉和解释……我嚎啕大哭,泪水狂流!

思念他的日子里,我在学校琴房里哭过,在海滩上哭过,在公园的棋盘前哭过,在沐浴头下哭过……可是,无论我怎样难过与伤心,却终究得不到爸爸的丝毫回应!——我能用什么挽回曾经的遗憾呢?我还能用什么方式与你沟通呢?我该用什么来更好地纪念你呢?

爸爸,这个词是我对你一直的称谓,只是在你永远地离去后,我已经真实地长大,并且成了别人口中的爸爸,既然如此,此后我便称呼你“父亲”罢。

以此文纪念慈父广维

作者:巫沙

原名:邱笑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大连市作协小说创作委员会副主任。大连市楹联家协会副主席。自空军转业后,相继在执法、城建和侨务部门工作。在《海燕》《鸭绿江》《辽宁文学》《大连日报》,以及日本《中文导报》、美国高校联盟《鹤鸣文学》等多家国内外媒体发表新闻稿、小说、散文等逾千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