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万千皮鞭抽打着玻璃窗,周五晚七点半的楼道里,我攥着给表姐林琳买的产后补品,尚未按铃就被一股怪异气味呛得皱眉。婴儿吐奶的馊味与高档无花果香薰在密闭空间里纠缠,甜腻中裹着酸腐,直冲鼻腔。
开门的不是自称“产后虚弱”的表姐,而是我妈——刚做完胆囊切除手术半年、本该在家养老的退休女工赵淑芬。她系着发黑的旧围裙,花白头发凌乱地盘着,几缕被汗水黏在布满皱纹的额角,看见我时,浑浊的眼睛亮了亮,沾着油污的手在围裙上反复擦拭,想接东西又怯怯缩回,似是怕弄脏补品。
“小静来了,快进来避雨,外面雨势够大的。”妈声音沙哑,重感冒的鼻音浓重,说话时还忍不住咳了两声。
换鞋的间隙,客厅传来脆响与尖利呵斥:“哎呀烫死了!姨妈你是故意的吧?想烫废我吗!”我心头一紧,快步推门而入。
表姐林琳穿着真丝睡衣,慵懒地靠在五万块的意式贵妃椅上,脚边打翻的鲫鱼汤正顺着地毯蔓延,奶白色汤汁冒着热气。而我妈,正双膝跪地,用抹布慌乱擦拭,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琳琳姐,你没长手?”我冲过去扶起妈,看着她膝盖瞬间泛起的红印,语气冷得像窗外的冰雨。林琳却眼皮都没抬,指尖划过镶钻美甲,刷着短视频的手没停,手机里带货主播的叫卖声格外刺耳。
“哟,大药师来了就摆脸色?我又不是故意的,谁让姨妈端汤不稳。”她翻了个白眼,手腕上梵克雅宝手链闪着光,“再说家里破产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请不起保姆。姨妈自己要过来帮忙,亲戚搭把手不是应该的?我这产妇难道要亲自擦地?”
我正要反驳,妈死死拽住我衣袖,眼神近乎哀求:“别吵别吵,孩子刚睡。琳琳产后抑郁,情绪不稳定,我多干点没事,就当活动筋骨。”看着妈卑微的模样,我强忍怒火,把脏话咽回喉咙。
我以雨大留宿为由留下,才发现表姐口中的“破产”有多荒谬。两百平的大平层里,客房堆着手办与所谓“抵债货物”,却不肯给我妈挪出一张床,只让她睡在主卧飘窗上——七十公分宽的地方,铺着薄褥与老家带来的旧军大衣,窗外湿气浸透被褥,摸上去潮冷刺骨。
妈正蹲在阳台手洗婴儿尿布,冷水泡得她指关节红肿,指尖裂着好几道口子,贴着泛黄的廉价医用胶布。“表姐有烘干洗衣机,怎么不用?”我攥住她的手,往上面涂尿素霜,妈疼得瑟缩了一下。
“琳琳说费电,让手洗。”妈笑着摇头,眼里满是慈爱,“她难,姐夫赔了几百万,我这姨妈能帮就帮。浩浩那小脸一冲我笑,我就舍不得走。”我看向梳妆台,撕了标签的海蓝之谜面霜、莱伯妮鱼子酱精华赫然在目,角落却扔着几元钱的激素护臀膏——她给孩子用廉价毒药,却给自己涂千金护肤品。
后半夜,闪电照亮卧室,我看见妈佝偻在飘窗上,借着手机微光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还小心翼翼用胶带粘东西。表姐曾抱怨妈“掉钱眼里,天天算计买菜钱”,可那孤独的剪影,让我心头一沉:妈不是算计,是在守着什么。
次日清晨,表姐的呵斥声吵醒了我。“姨妈你敷衍谁呢?说了要野生鲫鱼下奶,这养殖的能有营养?”她坐在餐桌前喝着小米粥,对着剖鱼的妈颐指气使。我冷笑反问:“野生鲫鱼一百多一斤,你给妈的生活费够吗?”
林琳脸色一僵,强装理直气壮:“钱在理财里取不出来,姨妈先垫着怎么了?她退休金又不少。”话音刚落,她手机弹出银行短信:尾号8899账户入账5万元,备注货款结算。她慌忙扣过手机,辩解是“债主打来周转的”,我却没拆穿——对付精致利己主义者,讲道理无用,只能智取。
我立刻订了云南双人疗养团,又让医生同学P了“腰椎间盘突出需紧急理疗,否则有瘫痪风险”的诊断书。拿着报告站在林琳面前时,我故意满脸焦虑:“姐,医生说妈再干活就可能瘫痪,医药费护工费都得不少。我订了下午的飞机去云南理疗。”
林琳最怕担责任,脸色瞬间泛绿,忙不迭摆手:“赶紧去赶紧去,别赖在我家。孩子我自己能照顾。”离开时,妈想抱外孙,却被她躲开:“你身上有油烟味,别过病气给孩子。”妈的手僵在半空,最终讪讪收回。
大理的黄昏,苍山覆雪,洱海鎏金。妈看着窗外,仍念叨着林琳不会换尿布,我按住她的手:“妈,你是姨妈不是保姆,她三十岁了,该对自己的孩子负责。”妈沉默良久,轻轻叹气:“我知道她有钱,也嫌我脏,可我舍不得浩浩。”
我们在云南岁月静好,表姐家却早已乱作一团。那天她化好妆准备直播卖惨,扮演“落难单亲妈妈”,摇篮里的浩浩却突然撕心裂肺大哭,小脸憋得通红,浑身打挺。她不耐烦地去换尿布,解开连体衣的瞬间,却僵在原地。
浩浩肚子、大腿根布满鲜红红疹,成片的风团磨破渗水,触目惊心。她慌乱中扯下孩子的贴身抱被,发现内侧别着个防水密封袋——不脱光衣服根本找不到。撕开袋子,一张鲜红色当票飘落:足金福字手镯(35克),当金18500元,典当人赵淑芬。
那是妈退休时厂里发的唯一贵重物品,她平时洗澡都舍不得摘。林琳颤抖着展开袋里的信纸与一叠小票,信上字迹工整,字字如锤:“琳琳,你看到这封信,说明终于肯亲手给浩浩换衣服了。你说破产,我垫了两个月菜钱水电费18650元,当了镯子给浩浩买进口尿不湿,每晚偷偷换成你买的廉价包装。你给孩子用劣质尿不湿,自己买五千块护肤品、刷五千块打赏,这些小票我都捡着了。复印件已寄给你老公和婆婆,别找我,我想为自己活几天。”
散落的小票刺痛了林琳的眼:Gucci包养护费800元、燕窝月卡5999元、直播打赏5000元,每张背面都标着捡到的日期。原来妈每晚“算计”的,是她扔在垃圾桶里的谎言证据。
“啊——!”林琳崩溃尖叫,瘫倒在地。这时姐夫推门而入,看到满地狼藉、哭闹的孩子与刺眼的当票、小票,脸色铁青,捡起当票质问:“林琳,这就是你说的,连奶粉钱都没有了?”
后来林琳疯狂发消息求助,说姐夫要离婚,婆婆上门大闹,我只设了免打扰。此刻我坐在洱海边,给妈拍了张照片:她穿着民族服饰,头戴花环,手里拿着鲜花饼,笑得眉眼舒展。高原阳光洒在她脸上,皱纹里都盛着温柔。
“妈,云南的风甜吗?”我问。妈咬着饼,眯眼望向苍山:“甜,比这辈子吃过的都甜。”照片里的她,不再是谁的依附,只是赵淑芬,一个为自己而活的快乐女人。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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