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农历七月初八,本该是喜庆的订婚宴。

院子里挤满了人,喧闹声几乎要掀翻吴玉萍家低矮的屋脊。

可徐高飞只觉得浑身发冷,像又泡进了那年的洪水里。

新换上的军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却勒得他喘不过气。

吴玉萍正红光满面地挨桌敬酒,嗓门大得刺耳:“瞧瞧!这就是俺家大恩人,现在可是俺未过门的女婿!”

她粗糙的手一把拽过旁边脸色惨白的于嘉怡,女孩踉跄了一下,头垂得更低。

徐高飞想站起来,膝盖却像灌了铅。

他目光扫过于嘉怡微微颤抖的睫毛,扫过主座上沈国强那张在烟雾后愈发阴沉的脸。

“报恩……”吴玉萍又灌下一杯酒,眼眶发红,“俺家穷,没别的报答的,可俺闺女是村花,配得上你!”

话音未落,沈国强手里的酒杯“咚”地砸在桌上。

满院子的嘈杂,像被这声音骤然剪断。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徐高飞看着吴玉萍那张被执念烧得有些变形的脸,胃里一阵翻搅。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想起,三年前洪水退去后,他发着高烧,迷迷糊糊中,就是这双手死死抓着他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带着哭腔又带着一种狠劲重复:“你不能走……俺得报答你……俺闺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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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一九九五年夏天,雨下得邪性。

徐高飞挤在长途汽车最后一排,车窗外是连绵不绝的灰暗雨幕。

他已经两年没回家了,这次有半个月探亲假。

绿军装洗得有些发白,肩章被他小心地取下收好。

车子在泥泞的土路上颠簸,像汪洋里的一条破船。

离家还有八十多里地时,司机猛踩了一脚刹车,骂了句脏话。

前方道路被浑浊的黄水淹没,看不见路面,水已经漫到路基边缘,几棵小树在水里歪斜着。

雨点砸在车顶,噼啪作响,听得人心慌。

“过不去了,前面肯定有河堤垮了!”司机探出头看,脸色难看。

一车人顿时骚动起来。

有人急着回家收庄稼,有人抱怨,最终大家无奈下车,各自想办法。

徐高飞背起简单的行李卷,看了看铅灰色的天,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

他记得附近有条小路,地势稍高,或许能绕过去。

泥巴路滑得站不住脚,雨水顺着领口往里灌,冰凉。

走了约莫三四里地,绕过一片林子,眼前的景象让他顿住了脚。

哪里还有什么小路,目光所及,全是浑黄翻滚的水。

洪水不知何时已经漫上来,原先的田地、沟渠、低矮的房屋,只剩下一片汪洋。

水面上漂浮着木头、家具、甚至还有挣扎的家畜。

远处隐隐传来哭喊声和呼救声,被风雨声撕扯得断断续续。

徐高飞心头一紧,他知道坏了,这绝不是普通的内涝。

他迅速观察四周,发现不远处有棵粗大的老槐树,树冠还在水面之上。

他踩着没膝的水向大树靠拢,水流的力道很大,夹杂着泥沙和杂物,冲得人东倒西歪。

刚抱住湿滑的树干,就听见侧后方传来虚弱的喊声:“救……救命啊……”

一个中年女人抱着一截细木头,在湍急的水流里沉沉浮浮,眼看就要抓不住。

她脸色惨白,头发糊在脸上,眼神里满是绝望。

徐高飞没有犹豫,立刻从自己背着的行李里抽出一根原本用来当扁担的粗木杠。

这是他能找到的唯一能浮起来的东西。

“抓住这个!”他把木杠奋力推向女人。

女人扑腾了几下,死死抱住了木杠,大口喘气。

徐高飞自己则完全依靠抱着树干,身体大半泡在冰冷的水里。

“谢……谢谢……”女人声音发颤,冻得嘴唇乌紫。

雨越下越大,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

老槐树的树干也开始被淹没。

徐高飞知道,这棵树也撑不了多久了。

“小伙子……你……你咋办?”女人抱着木杠,看向徐高飞。

“我水性还行,能撑一会儿。”徐高飞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这木头你抱紧,待会儿水要是再大,顺着它漂,别松手!”

女人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一个浪头打来,呛得她一阵咳嗽。

时间在冰冷和恐惧中变得粘稠而缓慢。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马达声和隐约的哨声。

是救援的船只!

徐高飞精神一振,使劲晃动手臂,高声呼喊:“这里!这里有人!”

一艘冲锋舟劈开水面,艰难地驶近。

船上的救援人员穿着橘红色救生衣,看到他们,赶紧靠过来。

“先拉她上去!”徐高飞对救援人员喊,指了指抱着木杠、已经快虚脱的女人。

两个救援人员七手八脚把女人拽上船,女人上船后,瘫软在船舱,眼神却还望着水里的徐高飞。

“快,伸手!”救援人员转向徐高飞。

就在徐高飞伸手够向船桨的瞬间,一股暗流卷着半截树干猛地撞在老槐树上。

树身剧烈一震,徐高飞手一滑,被反作用力推开,瞬间离船远了几米。

又一个浪头盖了过来,浑浊冰冷的水猛地灌入口鼻。

他听见船上女人的惊叫和救援人员的呼喊,但声音迅速被水流声和耳鸣取代。

他在水里挣扎,试图保持平衡,但体温在迅速流失,力气也在洪水无情的冲刷中一点点耗尽。

意识模糊前,他最后看到的,是那女人被冲锋舟带离的背影,和她回头望过来的、复杂的眼神。

02

寒冷。

无边无际的寒冷,像无数根针扎进骨头缝里。

然后又是滚烫,仿佛被架在火上烤,喉咙干得像要裂开。

徐高飞在这冰火两重天里浮沉,耳边有时是洪水的咆哮,有时是模糊的人声,还有女人低低的啜泣和絮叨。

“……菩萨保佑……可算退烧了……”

“……这娃命大啊……”

他费力地想睁开眼,眼皮却重如千斤。

嘴里被灌进温热的、略带苦味的液体,有人用粗糙但小心的手托起他的后颈。

他吞咽下去,那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胃里,驱散了一丝寒意。

再次恢复些许意识时,他闻到了泥土、稻草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

身下是硬实的触感,盖在身上的被子有阳光晒过的味道,但布料粗砺。

他慢慢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逐渐清晰。

低矮的房梁,被烟熏得有些发黑。糊着旧报纸的土墙,窗户很小,蒙着塑料布。

自己躺在一张土炕上,炕头还温热。

这是一个极其简陋,但收拾得还算整洁的农家屋子。

门帘被掀开,一个中年女人端着碗走了进来,看到他睁着眼,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快步凑到炕边。

“哎呀!醒了!真醒了!可把人吓死了!”

是洪水里那个女人。吴玉萍。

她比在水里时看着精神些,但脸色依然透着疲惫和长期劳作的黧黑,眼角的皱纹很深,此刻因为笑容堆叠在一起。

“婶子……”徐高飞想坐起来,却一阵头晕目眩,浑身酸软无力。

“别动别动!快躺着!”吴玉萍连忙按住他,把手里那碗黑褐色的汤药放在炕沿,“你烧了三天三夜哩!差点就……呸呸呸,没事了没事了,老天爷开眼!”

三天三夜?徐高飞心里一惊。

“这是……您家?”他声音沙哑得厉害。

“可不咋地!”吴玉萍在炕边坐下,眼神热切地看着他,“那会儿水退了,救援队的人把你送来的,说你是为了救我才……唉,俺这条命是你给的啊!”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用袖子抹了抹眼角。

“你部队上的人来问过,俺说你还没醒,烧得厉害,动不了。他们留了点药和钱,说等你好了再说。”

徐高飞稍稍松了口气,看来部队知道自己在这里。

他试着动了动胳膊腿,除了虚弱和高烧后的酸痛,似乎没有重伤。

“谢谢您救了我。”他诚恳地说。

“谢啥!”吴玉萍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激动,“是俺该谢你!天大的恩情!要不是你把那木头给俺,俺早喂了鱼了!”

她双手局促地在围裙上擦了擦,端起药碗:“快,把药喝了,陈婶子开的,管用。她是咱村的卫生员。”

徐高飞接过碗,药很苦,但他还是慢慢喝完了。

吴玉萍看着他喝完,满意地接过空碗,却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

她坐在那里,目光在徐高飞脸上来回打量,那眼神里的热度让徐高飞有些不自在。

像是要把他看穿,又像是……在掂量着什么。

“小伙子,叫啥名?多大了?家里还有啥人?”吴玉萍开始问,语气亲近得过分。

“徐高飞,二十三了。家里……”他顿了顿,“父母都在,我是独子。”

“二十三,好年纪啊。”吴玉萍点点头,眼神闪烁了一下,“在部队里是……干部?”

“不是,就是个普通兵。”徐高飞回答,他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身体依旧很乏。

吴玉萍“哦”了一声,脸上笑容未减,但眼里似乎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什么。

这时,外屋传来轻微的咳嗽声,和一个苍老、有些沙哑的男声:“人醒了?”

吴玉萍立刻站起来,朝外屋应道:“醒了醒了,爹!烧也退了!”

门帘再次被掀开,一个穿着藏蓝色旧中山装的老头走了进来。

他个子不高,背有点驼,脸上皱纹沟壑纵横,眼皮有些耷拉,看人时目光从下方抬起来,带着一种审视的、阴沉的味道。

这是沈国强,吴玉萍的公公。

他没靠近炕边,就站在门口那里,上下打量了徐高飞几眼,点了点头,没说话。

那目光让徐高飞觉得像被冷风吹过。

“爹,这就是救了我命的小徐,徐高飞。”吴玉萍介绍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夸张的感恩,“要不是他,您可就见不着俺了!”

沈国强又“嗯”了一声,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出来:“醒了就好。好好养着。”

说完,他又看了徐高飞一眼,转身出去了,门帘垂下,隔断了外屋的光线。

吴玉萍似乎对公公的冷淡有些尴尬,忙对徐高飞解释:“俺爹就这脾气,话少,心肠是好的。你千万别见怪。”

徐高飞摇摇头,表示不在意。

他心里却隐隐觉得,这个家,有种说不出的压抑感。

不仅仅是贫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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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又在炕上躺了两天,徐高飞的体力恢复了一些。

虽然还是虚,但已经能自己下炕走动几步。

吴玉萍照顾得极其周到,一天三顿,尽量弄点有营养的。

不是蒸鸡蛋就是熬点稀粥,偶尔还能见到一点腊肉末。

这在当时的农村,算是待客的顶格待遇了。

徐高飞很过意不去。他几次提出要把部队留下的钱交给吴玉萍,都被她近乎强硬地推了回来。

“你这孩子!打婶子脸呢?”吴玉萍瞪着眼,“你是俺的救命恩人,吃俺几口饭咋了?提钱就外道了!”

她总把“救命恩人”四个字挂在嘴边,每次说起,眼神都亮得灼人,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让徐高飞感到负担的情绪。

沈国强大部分时间沉默,要么蹲在门口抽烟袋,要么在后院侍弄那几畦被洪水泡过、半死不活的菜地。

他很少和徐高飞说话,偶尔目光碰上了,也只是点点头。

但徐高飞能感觉到,这个老头在暗中观察他。

那种审视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种评估,一种基于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标准的衡量。

家里的气氛总是很安静,甚至可以说是沉闷。

除了吴玉萍忙碌时的响动和絮叨,很少听到其他声音。

徐高飞没见到吴玉萍提过的“闺女”。

他问过一次,吴玉萍正在灶台边和面,手顿了顿,头也没抬:“嘉怡啊,她……她去她姨家帮忙了,过阵子回来。”

语气有些含糊,不太自然。

徐高飞没再问。他盘算着,等身体再好些,能走得动长路了,就赶紧回家。

然后再想办法正式感谢吴玉萍一家。

这天下午,他觉得精神不错,决定到院子里走走,透透气。

土坯墙围成的小院,地面坑洼,还残留着洪水退去后的泥渍。

西边墙根下堆着些被水泡坏的杂物,散发着淡淡的霉味。

他慢慢踱步,活动着僵硬的四肢。

走到东边那间看起来稍微新一点的厢房窗外时,他无意中朝里瞥了一眼。

窗户玻璃不太干净,蒙着灰。

但能看见屋里靠墙摆着一张旧书桌,桌上整整齐齐放着几本书,还有一个铁皮铅笔盒。

墙上贴着几张从旧挂历上剪下来的风景画,和几张毛笔写的楷书字帖,字迹清秀。

这显然不是沈国强或吴玉萍的房间。

应该就是那个“去姨家帮忙”的女儿于嘉怡的房间。

徐高飞正想移开目光,却忽然注意到,书桌边缘,靠墙的缝隙里,似乎卡着什么东西。

一小角浅蓝色的纸。

他本不想多事,但那纸角露出一部分,上面好像有字。

鬼使神差地,他凑近了些,透过模糊的玻璃仔细看。

那是一张折叠的信纸,被用力塞在缝隙里,可能是不小心卡住的。

露出的部分,用蓝色墨水写着几行字,字迹和墙上字帖一样,很工整:“……我知道很难,但我真的想出去看看……不是嫌家里不好,就是……”

后面的字被折在里面,看不见了。

最下面一行小字,似乎是日期:1995年6月某日(洪水前一个多月)。

还有两个字,写得有些潦草,仿佛带着情绪:“憋屈”。

徐高飞怔住了。

“小徐?咋站这儿吹风呢?刚好点,快回屋去!”

吴玉萍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徐高飞转过身,看到吴玉萍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正看着他,脸上笑着,眼神却有些紧。

“哦,随便走走,这就回去。”徐高飞平静地说,挪开脚步。

他走回堂屋,能感觉到吴玉萍的目光一直跟在他背上。

那目光不再是单纯的热切,多了点别的东西。

像是警惕,又像是某种不安。

晚上吃饭时,饭桌上除了稀饭咸菜,居然多了一小碟炒鸡蛋。

吴玉萍不停地给徐高飞夹菜,嘴上说着:“多吃点,补补身子,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好得快。”

沈国强闷头喝粥,偶尔抬眼,视线从徐高飞脸上扫过,又落到吴玉萍过于殷勤的动作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婶子,我身体好多了,估计再歇一两天就能走了。”徐高飞放下筷子,认真地说,“不能再叨扰你们了。等我回家安顿好,一定再来好好谢您和沈大爷。”

堂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煤油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吴玉萍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沈国强喝粥的动作也停了,慢慢抬起头。

04

“走?你这身子骨哪能走远路!”吴玉萍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显得有些尖利,“陈婶子说了,你寒气入骨,不好好养,落下病根可是一辈子的事!”

她放下筷子,身子往前倾,眼睛紧紧盯着徐高飞:“你是不是嫌婶子家穷,招待不周?饭食不好?床铺不舒服?”

“不是,婶子,您千万别误会。”徐高飞连忙解释,“您对我有救命之恩,又照顾我这么多天,我感激都来不及。就是觉得太麻烦您家了。”

“麻烦啥!”吴玉萍一拍桌子,碗筷都震了震,“俺这条命都是你给的!让你多住几天,养好身子,这算啥麻烦?你这是……这是不让俺心安啊!”

她说着,眼眶真的红了起来,声音带了哽咽:“俺们庄户人家,不懂啥大道理,就认一个理,有恩就得报!你让俺咋办?看着你就这么走了,俺往后睡觉都闭不上眼!”

徐高飞被她激烈的反应弄得有些无措。

他看向沈国强,希望这位看起来是一家之主的老人能说句话。

沈国强用筷子慢慢扒拉着碗里最后几粒米,半晌,才抬起眼皮,看向徐高飞,缓缓开口:“小徐同志,玉萍这话在理。”

他的声音不高,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味道:“你救了她的命,这份恩情,对我们沈家来说,比山重。你现在没好利索就走,传出去,村里人得戳我们脊梁骨,说我们沈家不知好歹,不懂报恩。”

他把筷子轻轻搁在碗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再多住些日子。等身子骨彻底结实了,再走不迟。这也是为你着想。”

话说得似乎合情合理,甚至带着长辈的关怀。

但徐高飞却从那双耷拉的眼皮下,看到了一种近乎强制意味的坚持。

那不是商量,是决定。

吴玉萍在旁边连连点头,用袖子抹了下眼角:“对对,爹说得对!小徐啊,你就听婶子的,安心住着!啥时候好了,啥时候再说走的事!”

徐高飞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反驳。

对方占住了“报恩”和“为你好”的道理,态度又如此坚决强硬。

他若再坚持立刻走,反而显得不近人情,甚至真像嫌弃人家穷了。

“……那,就再打扰几天。”他妥协了,心里却蒙上一层淡淡的阴影。

“哎!这就对了!”吴玉萍顿时转悲为喜,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忙不迭地又给徐高飞夹了一筷子鸡蛋,“快吃快吃,凉了就腥了。”

接下来的两天,徐高飞能明显感觉到某种变化。

吴玉萍对他更加热情周到,几乎到了寸步不离的地步。

他走到院子里,她很快就会出现,不是晒衣服就是喂鸡,顺便和他说话。

话题总是有意无意地往他的家庭情况、部队生活、未来打算上引。

沈国强虽然依旧话少,但出现在他面前的次数也多了。

有时会坐在堂屋门口,一边卷烟叶,一边像是不经意地问几句部队里的事,或者他老家那边的收成、彩礼风俗。

徐高飞尽量礼貌地回答,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他们不像是在单纯照顾一个恩人,倒像是在……考察什么。

更让他困惑的是,那个“去姨家帮忙”的女儿于嘉怡,始终没有出现。

他有一次状似无意地问吴玉萍:“婶子,嘉怡妹子还没忙完吗?”

吴玉萍正在纳鞋底,针线顿了一下,脸上笑容有点不自然:“快了快了,她姨家那边活多,孩子实诚,非要帮着干完……也就这一两天该回了。”

说完,她低下头,更加用力地扎着手里的鞋底,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徐高飞想起那封信纸上“憋屈”两个字,心里疑窦丛生。

这天傍晚,村卫生员陈淑华来给他复诊。

陈淑华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干净利索,说话也爽快。

她给徐高飞量了体温,听了听心肺,点点头:“没啥大问题了,年轻人,底子好。再静养几天,别干重活,就没事了。”

吴玉萍在旁边听着,脸上笑开了花,连连道谢。

送陈淑华出门时,徐高飞也跟到了院门口。

趁着吴玉萍转身去鸡窝捡蛋的功夫,徐高飞压低声音,快速问了陈淑华一句:“陈婶,跟我打听个事,沈家那个闺女,于嘉怡,您常见到吗?”

陈淑华正准备推自行车,闻言转过头,看了徐高飞一眼,眼神里掠过一丝了然和细微的同情。

她也没往院里看,同样压低声音,语速很快:“那闺女……不怎么出门。玉萍和她公公看得紧。挺好的孩子,就是……唉。”

她叹了口气,摇摇头,没再说下去,骑上车走了。

看得紧?挺好的孩子?

徐高飞站在原地,咀嚼着这几个词,心里沉甸甸的。

他回头,看见吴玉萍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拿着两个鸡蛋,正望着他。

夕阳的余晖给她脸上镀了一层暗红的光,看不清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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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于嘉怡是三天后的中午回来的。

当时徐高飞正坐在堂屋门口的小板凳上,帮着吴玉萍择豆角。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穿着浅蓝色碎花衬衣、黑色裤子的女孩低着头走了进来。

她手里拎着个小布包,脚步很轻。

“嘉怡回来了!”吴玉萍立刻站起来,在围裙上擦擦手,迎了上去,语气里有种刻意的高兴,“咋去了这些天?活干完了?你姨她们都好?”

女孩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她抬起头,目光先快速扫了一眼院子,看到坐在门口的徐高飞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像受惊的小鹿般迅速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颤了颤。

徐高飞也看清了她的模样。

确实很漂亮。

不是那种夺目的艳丽,而是一种清秀干净的美。

皮肤白皙,在常年劳作的农村姑娘里很少见。

鹅蛋脸,鼻子挺秀,嘴唇抿着。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大而黑,本应明亮,此刻却笼着一层怯生生的、化不开的郁色。

她站在那里,身姿纤细,有一种和这个粗粝农家小院格格不入的脆弱感。

“这是徐高飞,徐大哥,妈的救命恩人。”吴玉萍拉着于嘉怡的胳膊,把她往前带了带,介绍道,“快叫人。”

于嘉怡被迫往前挪了一小步,头垂得更低,手指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徐大哥。”

“你好。”徐高飞点点头,尽量让语气平和。

他能感觉到女孩周身紧绷的不安。

“愣着干啥?进屋歇着去,坐了半天车吧?”吴玉萍推了于嘉怡一下,又转头对徐高飞笑着说,“这孩子,怕生,不爱说话。小徐你别见怪。”

于嘉怡像得到特赦,立刻低着头,快步走向东厢房自己的屋子,关上了门。

整个下午,那扇门都没再打开。

吴玉萍倒是情绪很高,在厨房忙活时,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晚上吃饭,于嘉怡被叫了出来。

她换了一件半旧的白底蓝点衬衫,坐在饭桌离徐高飞最远的一角,默默扒着碗里的饭,夹菜也只夹面前的那盘咸菜。

吴玉萍不断给她使眼色,示意她给徐高飞夹菜或者说话,于嘉怡却像没看见,头几乎要埋进碗里。

沈国强今晚也在桌上,他慢条斯理地喝着粥,偶尔看一眼于嘉怡,又看一眼徐高飞,眼神深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嘉怡啊,”吴玉萍终于忍不住,开口打破沉默,“徐大哥是当兵的,见过大世面。你平时不是老问外面啥样吗?有啥想知道的,可以问问徐大哥。”

于嘉怡筷子停了一下,飞快地抬眼瞥了徐高飞一下,又迅速低下,摇了摇头,没说话。

“这孩子!”吴玉萍有些尴尬,又有些气恼。

“没事,婶子。”徐高飞接过话头,他对于嘉怡温和地笑了笑,“部队里也就是训练、学习,有时候出去执行任务,看看不同的地方。”

于嘉怡依旧没吭声,但徐高飞注意到,她捏着筷子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晚饭后,于嘉怡默默收拾碗筷去厨房洗。

徐高飞想帮忙,被吴玉萍坚决拦住了。

他走到院子里,夜晚的空气带着凉意,星空很亮。

东厢房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窗帘拉得很严实。

他站在那里,忽然听到里面传来极低的、压抑的啜泣声。

断断续续,像受伤小兽的呜咽。

徐高飞脚步顿住了。

厨房里传来吴玉萍洗碗的动静和水声,堂屋方向,沈国强的咳嗽声响起。

那窗内的哭声立刻消失了,仿佛从未有过。

徐高飞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心里堵得难受。

他走回自己暂住的那间西屋,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于嘉怡那双惊恐而忧郁的眼睛,那压抑的哭声,吴玉萍过分的热情,沈国强审视的目光,陈淑华那句含糊的叹息……所有这些碎片在他脑海里盘旋。

这个家,到底藏着什么?

仅仅是贫穷和报恩的执念吗?

他想起自己的父母,如果自己出事,他们会怎样焦急难过。

探亲假已经过去不少天了,他必须尽快回家。

但眼下这种情况,他能顺利离开吗?

第二天,徐高飞起了个大早,想着趁天气好,再试着和吴玉萍说说走的事。

刚拉开房门,就看见吴玉萍和沈国强站在堂屋中央,似乎正在低声商量着什么。

听到开门声,两人同时转过头。

吴玉萍脸上立刻堆起笑容,但那笑容有点紧。

沈国强则深深看了徐高飞一眼,对吴玉萍点了点头,背着手走出了堂屋。

“小徐起来了?咋不多睡会儿?”吴玉萍走过来,手里拿着个布兜,“正好,俺要去前村杂货铺买点盐和针线,你陪婶子走一趟?认认路,也散散心。”

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期待,还有一丝……紧张?

徐高飞本不想去,但看到她的表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或许这是个机会,在路上把话说清楚。

“好。”他点了点头。

06

去前村的路上,吴玉萍的话格外多。

她指着路边的田地、房屋,介绍这是谁家,那是谁家,谁家儿子有出息,谁家闺女嫁得好。

话题绕着绕着,又绕回了徐高飞身上。

“小徐啊,你看你也二十三了,在部队里,首长们没给你张罗对象?”吴玉萍状似随意地问,眼睛却瞟着他。

“还没,不急。”徐高飞简单回答。

“也是,你们当兵的眼界高,一般的姑娘也看不上。”吴玉萍自顾自点点头,“不过啊,这男人成家立业,总是要成家的。老家那边,没给你说亲?”

“家里提过,但我现在想在部队好好干,暂时没考虑。”徐高飞如实说,心里警惕起来。

“哦……”吴玉萍拖长了音,沉默了一会儿。

两人走到一个岔路口,旁边有棵大柳树。

吴玉萍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正面看着徐高飞。

她的表情变得异常严肃,甚至有点庄重,双手不安地捏着布兜。

“小徐,婶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徐高飞心里咯噔一下:“婶子您说。”

吴玉萍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俺家的情况,你也看到了。穷,没啥拿得出手的。你救了俺的命,这恩情,俺们沈家不能不报。”

她顿了顿,眼睛紧紧盯着徐高飞,语速加快:“俺琢磨了好久,俺们家,就嘉怡……还算是个好闺女。模样你也见了,不是俺自夸,这十里八乡,找不出第二个比她俊的。性子也温顺,勤快,针线活、灶上活,样样拿得起。”

徐高飞隐隐猜到了她要说什么,头皮有些发麻。

“婶子,您别……”

吴玉萍抬手打断他,眼神热切得近乎偏执:“你听婶子说完!俺知道,你是城里兵,有前途,可能看不上俺们这土窝窝里的姑娘。可嘉怡她不一样,她……她念过书,认字,心里透亮!”

她往前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却更加用力:“俺就想……就想把嘉怡许给你!让她伺候你,报答你的恩情!俺们不要彩礼,啥都不要!只要你能对她好,带她走……离开这儿都行!”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又轻又快,带着一种奇怪的、混杂着期盼和痛苦的颤音。

徐高飞彻底愣住了。

尽管有所预感,但亲耳听到吴玉萍如此直白、甚至有些荒唐地提出“以女报恩”,他还是感到一阵荒谬和强烈的抵触。

“婶子!这不行!”他后退一步,语气坚决,“我救您是应该的,任何一个解放军战士都会那么做!这根本谈不上什么天大的恩情,更不能用女儿的终身大事来报答!这绝对不行!”

吴玉萍脸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嘴唇哆嗦着:“你……你看不上嘉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