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铁锅烧得正旺,热气蒸腾着往上冒。

郑婉婷用围裙擦了擦手,往锅里又加了一勺油。

油碰着热锅,“滋啦”一声响,惊起几只寻食的麻雀。她麻利地翻炒着锅里的白菜豆腐,动作熟稔得像是重复了千百遍。

前院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炸开一片喜庆。今天是刘家老爷子七十五岁大寿,全村的人都来了。

她没往前院去,就在后院临时搭起的土灶边忙碌着。头发用一根旧发绳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水贴在额角。

灶火映着她的脸,明明灭灭。

二十八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夏天。她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对刘振豪说出了那句话。

那句话像一把刀,切断了两条原本该交织一生的线。

如今线头各自飘零了半生,竟又在这个院子里碰上了。只是他成了授衔归来的将军,她成了系着围裙的帮厨。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

郑婉婷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苗蹿得更高,映得她眼睛有些发烫。前院传来一阵骚动,隐约能听见“将军回来了”的喧哗。

她握着锅铲的手顿了顿,又继续翻动起来。

该来的总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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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95年的夏天格外闷热。

村口那棵老槐树耷拉着叶子,蝉鸣一声叠着一声,叫得人心慌。刘振豪蹲在树荫下,手里攥着半截冰棍。

冰棍已经化了,糖水滴答滴答落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伸长脖子往土路尽头望。婉婷说今天去县城看高考分数,一大早坐拖拉机走的,这会儿该回来了。他特意提前下了工,从砖厂溜出来,跑到村口等着。

远处传来拖拉机“突突”的声音。

刘振豪猛地站起来,冰棍掉在地上也顾不上。尘土飞扬中,那辆熟悉的拖拉机越来越近,车斗里坐着几个人,他一眼就看见了郑婉婷。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扎成马尾。车子停下,她扶着车斗边跳下来,动作轻快。

“婉婷!”刘振豪迎上去。

郑婉婷转过头,看见他时笑了笑,可那笑容没到眼睛里。她的脸有些苍白,嘴唇抿得紧紧的。

“怎么样?”刘振豪接过她手里拎着的布包。

“考上了。”郑婉婷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刘振豪心里“咯噔”一下。他看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更多东西来,可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尘土在两人之间打着旋儿。

“哪里的学校?”他问。

郑婉婷抬起头,眼神有些躲闪。“南方的,很远。”她顿了顿,又说,“是个师范学校。”

“好事啊!”刘振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高兴,“这是大好事!咱村还没出过几个大学生呢。”

他伸手想拉她的手,她却往后缩了缩。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刘振豪的手僵在半空。空气凝固了几秒,蝉鸣突然变得刺耳。

“先回去吧。”郑婉婷说,“太阳太大了。”

两人沿着土路往村里走,影子拉得很长。刘振豪走在她旁边,心里乱糟糟的。他想问她什么时候走,想问学校怎么样,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能感觉到,婉婷心里有事。

路过村小学时,几个孩子正在操场上疯跑。郑婉婷停下脚步,看着那些孩子,眼神很复杂。刘振豪记得,婉婷说过她喜欢当老师。

“振豪。”她忽然开口。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郑婉婷转过身看着他,“我走了,你会等我吗?”

刘振豪愣住了。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他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远处传来母亲喊他回家吃饭的声音,悠长又急促。

“等啊,当然等。”他说,“你上几年学,我就等几年。”

郑婉婷看着他,眼睛里有水光闪了闪。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摇了摇头。

“走吧,你妈叫你呢。”

那天晚上,刘振豪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户开着,月光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他想起婉婷问的那个问题,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他们从穿开裆裤就认识,一起上学,一起下河摸鱼。十五岁那年,他牵了她的手,手心全是汗。她说要考大学,他就拼命在砖厂干活,想攒钱供她。

九年了,时间长得像一辈子,又短得像一眨眼。

隔壁传来父亲咳嗽的声音,闷闷的,一下又一下。刘振豪坐起来,摸黑点了根烟。火星在黑暗里明明灭灭,映着他年轻的脸。

烟抽到一半,他忽然想起婉婷下车时的眼神。

那种眼神他见过——去年村里小芳嫁到县城时,回头望家乡最后一眼,就是那样的眼神。眷恋,不舍,又决绝。

他把烟掐灭,躺了回去。

月光慢慢移过窗棂,夜深了。

02

三天后的傍晚,郑婉婷把刘振豪叫到村后的小河边。

河水很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夕阳把水面染成金色,波光粼粼的。她坐在河边的石头上,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身边的草叶。

刘振豪蹲在她面前,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分数下来了,”郑婉婷终于开口,“我考了全县第三名。”

“真的?”刘振豪眼睛一亮,“你真厉害!”

可她的脸上没有喜色。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振豪,我们分手吧。”

风忽然停了。

河边的柳树垂着枝条,一动不动。远处传来放牛娃赶牛回家的吆喝声,悠长地飘过来,又散在空气里。

刘振豪觉得自己听错了。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可脸上的肌肉僵得厉害。“你说什么?”

“我们分手。”郑婉婷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我要去上大学了,我们的世界……不一样了。”

“怎么就不一样了?”刘振豪的声音提高了些,“你上大学,我挣钱供你,等毕业了……”

“等毕业了然后呢?”郑婉婷打断他,“我留在城里工作,你继续在砖厂搬砖?我们一年见几次面?说什么话?”

她站起来,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抖。

“振豪,我今年二十一了。我不能再靠着‘以后会好的’这种话活着。大学四年,工作分配,我要面对的是完全不同的生活。而你……”她停住了。

“而我什么?”刘振豪也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而我配不上你了,是吗?”

郑婉婷没有回答。

沉默就是答案。刘振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片扎得他生疼。他想起这些年的点点滴滴,想起她冬天给他织的围巾,夏天给他扇的蒲扇。

想起她说要一辈子在一起时,眼里闪着的星星。

“九年,”他的声音沙哑,“郑婉婷,我们在一起九年了。”

“我知道。”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地上,“所以不能再耽误你了。振豪,你找个好姑娘,结婚,过日子,别等我了。”

“这就是你想说的话?”

“是。”

刘振豪往后退了两步,像是要重新看清眼前这个人。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够不到他脚下。河水还在流,哗啦啦的,像在嘲笑什么。

他忽然笑了,笑声干巴巴的。“好,好。你去奔你的前程,我……我不拦你。”

说完这话,他转身就走。

步子迈得很大,像是在逃。身后传来郑婉婷压抑的哭声,但他没有回头。土路两旁的玉米长得正旺,叶子擦过他的胳膊,留下细小的划痕。

疼,但不明显。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父亲马土生正蹲在院子里抽烟袋,见他回来,抬了抬眼。“吃饭了。”

“不饿。”刘振豪径直走进屋,关上了门。

屋里没开灯,黑漆漆的。他在床上躺下,睁着眼睛看屋顶。房梁上结着蜘蛛网,一只蜘蛛正在忙碌。他看着看着,眼前模糊成一片。

枕头湿了,他才发现自己哭了。

像个孩子一样,咬着嘴唇不敢出声,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九年,三千多个日日夜夜,就这么轻飘飘地没了。

门外传来父亲和母亲的说话声。

“这孩子咋了?”

“跟婉婷闹别扭了吧。唉,人家考上大学了,以后……”

后面的话刘振豪没听清,也不想听。他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见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这枕头是婉婷去年给他做的,说是荞麦壳枕着舒服。

现在想起来,每一样东西都有她的痕迹。

墙上的挂历是她送的,桌上的玻璃瓶里插着她采的野花,就连窗台上的那盆仙人掌,也是她说能防辐射,硬要他摆在砖厂宿舍的。

刘振豪坐起来,在黑暗里发了很久的呆。

月光又从窗户照进来时,他下床拉开了抽屉。里面满满的都是信,婉婷写给他的,从初中到去年,厚厚的一沓。

他一封一封地拿出来看。

字迹从稚嫩到娟秀,内容从作业难题到生活琐碎。最后一封信是上个月收到的,她说如果考上了,想让他送她去学校。

信的末尾画了个笑脸。

刘振豪把所有的信拢在一起,抱在怀里。纸页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就这样坐到天亮。

鸡叫头遍时,他把信放回抽屉,锁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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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的几天,刘振豪像丢了魂。

他在砖厂干活时,一车砖没搬稳,全砸在脚上。工头骂他心不在焉,他一声不吭,瘸着脚继续干。晚上回家,母亲把饭菜热在锅里,他也只扒拉两口。

马土生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抽烟抽得更凶了。

第七天下午,刘振豪从砖厂出来,看见村口围着一群人。他本来想绕开走,却听见有人在喊:“征兵了!今年征兵开始了!”

他脚步一顿。

人群中央摆着几张桌子,两个穿军装的人正在发宣传单。红色的横幅拉在树上,写着“保家卫国,光荣参军”几个大字。

刘振豪走过去,接过一张宣传单。

纸上印着军人在训练的照片,英姿飒爽。下面列着征兵条件,年龄、学历、身体要求。他一条条看下去,发现自己都符合。

“小伙子,有兴趣?”一个军官模样的人问他。

刘振豪抬起头,看见对方肩上的徽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出口,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振豪。”

是郑婉婷。她站在几步外,手里拎着个布袋子,像是刚从镇上回来。一个星期没见,她瘦了些,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

两个人隔着几步距离对视,谁也没先动。

军官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识趣地走开了。人群还在喧闹,有人在高声询问征兵的政策,有人在讨论去哪儿当兵好。

“你要去当兵?”郑婉婷走过来。

“看看。”刘振豪把宣传单折起来,塞进口袋。

“也好。”她轻声说,“出去见见世面,总比在砖厂强。”

这话听起来像关心,又像客气。刘振豪心里那股火又冒上来,他盯着她的眼睛,问:“你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十五号。”郑婉婷说,“学校那边要提前报到。”

“票买了吗?”

“买了。”她从布袋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给他看。是一张火车票,从县城到那个南方城市,硬座,要坐两天一夜。

刘振豪看着票面上的日期,算了算,还有二十三天。

“我去送你。”他说。

郑婉婷摇头。“不用了,我爸送我去县城坐车。”

“我说了,我去送你。”

他的语气很硬,不容拒绝。郑婉婷愣了愣,点点头,没再坚持。两人又站了一会儿,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是她先开口:“那我先回去了。”

“嗯。”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振豪,对不起。”

刘振豪没应声,看着她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巷子拐角。他掏出那张被折得皱巴巴的宣传单,又看了一遍。

那天晚上,家里爆发了争吵。

刘振豪说要去当兵,马土生把烟袋锅子往桌上重重一磕。“当兵?你当兵去了,家里怎么办?我老了,你妈身体又不好……”

“我去的是边防,有津贴。”刘振豪说,“比在砖厂挣得多。”

“那是拿命换的钱!”马土生吼起来,“你知道边防多苦吗?冰天雪地,荒无人烟,搞不好命就丢在那儿了!”

“我不怕。”

“你!”马土生举起手,想打,又放下来。他喘着粗气,眼睛瞪得通红。母亲在旁边抹眼泪,小声劝着:“孩子他爹,好好说……”

刘振豪跪下了。

“爹,娘,儿子不孝。”他磕了个头,“可我在村里待不下去了。砖厂的活我能干一辈子,但我不想这样过。让我出去闯闯吧,我保证,一定好好干,不给家里丢人。”

马土生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长长叹了口气,背过身去。“随你吧。”

报名,体检,政审。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刘振豪拿到入伍通知书那天,距离郑婉婷离开还有十天。

他把自己关在屋里,做了一件事。

抽屉里所有的信,墙上所有的照片,还有她送的那些小玩意,全都翻了出来。他把这些东西堆在地上,点了根火柴。

火苗蹿起来的时候,他的手在抖。

照片在火焰里卷曲,发黄,变成灰烬。信纸烧得很快,字迹在火光中扭曲,消失。那些年少的誓言,温存的细语,都化作了青烟,从窗户飘出去,散在风里。

母亲在外面敲门,问他在烧什么。

“没用的东西。”他说。

最后一缕火光熄灭时,天已经黑了。刘振豪坐在灰烬旁,脸上被烟熏出两道泪痕。他抬手擦了擦,擦了一手黑。

起身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焦味。

月亮很圆,挂在天上,冷冷清清的。明天要去武装部领被装,后天就要出发去部队了。他想起郑婉婷的火车票,是三天后的。

也好,错开了。

省得再见。

04

运兵的火车是闷罐车,没有窗户。

刘振豪挤在人群里,闻着汗味、烟味和泡面味混在一起的味道。车开了三天三夜,终于在一个清晨停下来。

车门拉开时,刺眼的光照进来。

他眯着眼睛跳下车,踩在一片白色的雪地上。脚下一滑,差点摔倒,被旁边的人扶了一把。“小心点,这儿冰多。”

抬头看去,茫茫雪原,无边无际。

远处是绵延的山脉,山顶积雪终年不化。风吹过来,像刀子割在脸上。刘振豪深吸一口气,冷空气呛得他咳嗽起来。

“新兵蛋子,集合!”

哨声尖锐地响起。他们被带到营区,分班,领装备。班长是个黑脸汉子,姓赵,说话像打雷。“到了这儿,就别把自己当人!是龙给我盘着,是虎给我卧着!”

训练从第二天开始。

五公里越野,刘振豪跑到一半就吐了。高原反应让他头疼欲裂,每吸一口气都像在吞刀子。但他没掉队,咬着牙跟上了。

射击训练,他的手冻得拉不开枪栓。

赵班长一脚踹在他腿上。“用力!没吃饭吗!”他爬起来,搓搓手,继续练。手上裂开的口子渗出血,沾在枪上,很快冻成冰碴。

晚上躺在床上,浑身像散了架。

宿舍里没有暖气,就一个烧煤的炉子。半夜煤烧完了,温度骤降,盖两床被子都冷。刘振豪缩在被窝里,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

他想家了。

想家里热乎乎的炕头,想母亲做的面条,甚至想父亲骂他的样子。想着想着,又想到了郑婉婷。她应该到学校了吧?南方的冬天不冷,她会不会想起北方的雪?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不准想。

他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训练里。别人跑五公里,他跑八公里;别人练一小时射击,他练两小时。手上的老茧磨破又长出,冻疮好了又犯。

三个月后新兵考核,他拿了全连第一。

授奖那天,团长亲自给他戴大红花。拍着他肩膀说:“好小子,有种!”他立正敬礼,手抬得标准,眼睛却红了。

不是因为荣誉,是因为终于有件事,他能做好了。

下连队后,刘振豪被分到最远的哨所。那里只有五个人,守着一座山,一条河,和几十公里的边境线。

哨长姓李,四十多岁,在边防待了二十年。

他带刘振豪熟悉防区,指着界碑说:“咱们守的就是这个。别看它不起眼,可它在这儿,国境线就在这儿。”

界碑上的红字已经斑驳,但依然清晰。

刘振豪伸手摸了摸,石头冰凉。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来这里。不是为了逃避,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是为了找到一种方式,重新站起来。

边防的生活枯燥而艰苦。每天巡逻,站岗,维护设施。冬天大雪封山,补给上不来,他们就吃压缩干粮,化雪水喝。

刘振豪学会了在冰天雪地里辨别方向,学会了处理冻伤,学会了在零下三十度的夜里保持清醒。

他也学会了沉默。

哨所里人少,话也少。大家各干各的,偶尔聊天,也说不了几句。李哨长爱抽烟,一根接一根,看着远山发呆。

有天夜里,两人一起站岗。

月亮很大,照得雪地泛着蓝光。李哨长忽然问:“小刘,你为什么来边防?”

刘振豪愣了一下。“想来就来了。”

“屁话。”李哨长吐了口烟,“能来这儿的,心里都揣着事儿。有的是家里穷,想挣津贴;有的是犯了错,来避风头;还有的……是心死了,来找个地方埋。”

烟头的火光在黑暗里一闪一闪。

刘振豪没接话。他盯着远处的山脊线,那里是国境线的另一边,同样被雪覆盖,同样寂静无声。

“我老婆跟人跑了。”李哨长忽然说,“十年前的事。我申请调到最远的哨所,一待就是十年。不是放不下,是不知道回去能干啥。”

风把烟灰吹散了。

“你年轻,别学我。”李哨长拍拍他肩膀,“该过去的总会过去。守好这里,对得起这身军装,也对得起自己。”

那晚之后,刘振豪开始给家里写信。

不多,一个月一封。说这里的天很蓝,雪很白,说战友们都很好。不提苦,不提累,更不提心里那些没愈合的伤口。

父亲回信说家里都好,让他安心服役。

信里夹着一张照片,是父母在院子里的合影。两人都老了,头发白了,皱纹深了。刘振豪把照片压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看一遍。

第二年春天,冰化了,河开了。

连里传来消息,有军校招生名额。李哨长找到刘振豪,把报名表拍在他桌上。“去考,考上了,将来能当军官。”

“哨长,我……”

“别废话。”李哨长说,“我看得出来,你是个好苗子。窝在这儿可惜了,出去学本事,将来带更多的兵,守更长的线。”

刘振豪填了表,交了。

一个月后,通知下来,他考上了。走的那天,哨所全体人员送他到路口。李哨长握着他的手,用力晃了晃。

“好好干。”

“是!”

车开出很远,刘振豪回头,还能看见那几个绿色的身影,站在雪地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视野中。

他转回头,看着前方蜿蜒的山路。

路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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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军校在省城,和边防是两个世界。

这里有教学楼,图书馆,操场上有塑胶跑道。学员来自全国各地,说着不同的口音,怀揣着相似的梦想。

刘振豪有些不适应。

他习惯了边防的寂静,这里的喧闹让他头疼。习惯了简单的指令,这里的课程复杂得让他吃力。第一次理论考试,他差点不及格。

“你就是那个边防来的?”同桌问他。

刘振豪点点头。同桌是个城市兵,白白净净的,叫周明。“厉害啊,我听说边防苦得很,你能坚持下来不容易。”

“还行。”

周明凑过来,压低声音:“哎,你有对象没?”

刘振豪写字的手顿了顿。“没有。”

“那正好!”周明来劲了,“我认识几个女兵队的,周末介绍你们认识?有个叫林薇的,长得可漂亮了……”

“不用了。”刘振豪打断他,“我暂时不考虑这个。”

周明悻悻地坐回去,嘟囔着:“不解风情。”

不是不解风情,是心里那道坎还没过去。刘振豪知道,郑婉婷已经成了他心里的一根刺,拔不掉,碰不得。

他只能让自己忙起来。

别人休息时,他在图书馆看书;别人打球时,他在操场加练。他用边防那种近乎自虐的方式要求自己,每门课都要争第一。

教官注意到了这个沉默的学员。

“刘振豪,你来一下。”课后,教官把他叫到办公室,“我看过你的档案,边防表现很突出。但在这里,光靠苦练不够。”

“请教官指教。”

“要学会用脑子。”教官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打仗不是拼命,是拼智慧。你要把边防的经验和学校的理论结合起来,才能走得更远。”

刘振豪记住了这句话。

他开始改变学习方法,不懂就问,不会就钻。厚厚一本战术教材,他翻了无数遍,页脚都磨毛了。笔记本记了七八本,字迹密密麻麻。

第二年,他当上了学员队队长。

毕业前夕,学校组织演练。刘振豪带领的小队在对抗中表现突出,指挥部特别表扬。宣布成绩那天,校长亲自给他颁奖。

“希望你们将来都能成为优秀的指挥员。”

台下掌声雷动。刘振豪敬礼,转身,看见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郑婉婷说要去上大学时,眼里闪的光。

她现在应该毕业了吧?

在哪儿工作?过得怎么样?有没有……想起过他?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他也不会去问。毕业分配时,刘振豪填的第一志愿是回原边防部队。很多人都想留机关,去大城市,只有他选择回去。

周明不理解:“你疯了?好不容易出来,又回去?”

“那里需要人。”刘振豪说。

其实不只是这个原因。他还觉得,只有回到那片冰天雪地里,心里才踏实。高楼大厦,车水马龙,都不属于他。

回到边防,已经是干部了。

肩上一杠两星,中尉排长。手下的兵比他小不了几岁,看他的眼神里带着敬畏。他带着他们巡逻,训练,守着一成不变的边境线。

日子一天天过去。

他立功了,因为一次成功的边境管控。他提干了,因为表现突出。他从排长到连长,再到营长,肩上的星慢慢增加。

家里来信说,父亲身体不太好。

他寄钱回去,让去看病。父亲回信说老毛病了,不碍事,让他别操心。信里还是那句话:好好干,别给家里丢人。

刘振豪三十五岁那年,被调到另一个边防团当参谋长。

团部在县城,条件好了些。有人给他介绍对象,有老师,有医生,有机关干部。他见过几个,都挺好的,但总是差那么一点。

不是她们不好,是他心里那个位置,还空着。

虽然他不承认,但夜深人静时,他还是会想起郑婉婷。想起她笑的样子,哭的样子,想起她说分手时决绝的眼神。

二十年了,时间应该冲淡了一切。

可有些东西就像冻土层,表面上结了冰,底下还是软的。一碰,就陷进去。

有天去地方开会,饭桌上有个教育局的领导。闲聊时说起早年的大学生分配,领导感慨:“那时候师范生吃香啊,都抢着要。”

刘振豪随口问:“95年毕业的那批呢?”

“95年?”领导想了想,“那可早了。我记得那年有个女学生,分到我们这儿了,名牌师范毕业的,本来能留省城,非要回来。”

“为什么?”

“说是家里有困难。”领导摇头,“可惜了,那么好的学历。后来嫁了个本地人,过得好像不怎么样……”

刘振豪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

他没再问下去。饭局结束后,他一个人走在街上。小县城的夜晚很安静,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他点了根烟,站在桥上吹风。

河水流得很慢,映着两岸的灯火。

这么多年,他第一次离她的消息这么近。可知道了又能怎样?各自都有各自的生活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烟抽完了,他往回走。

步子很稳,像在巡逻。月光照在肩章上,三颗星闪闪发亮。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蹲在村口等姑娘的愣头青了。

他是军人,是军官,是守卫国门的战士。

06

授衔少将的命令下来时,刘振豪四十九岁。

那天边防下着大雪,鹅毛般的雪片漫天飞舞。军区的首长亲自来宣读命令,全团官兵在雪地里列队,站得笔直。

“刘振豪同志,因长期在边防工作中表现突出,功绩卓著,经上级研究决定,授予少将军衔……”

掌声在风雪中响起,热烈而持久。

刘振豪敬礼,手指触到帽檐时,微微发抖。不是激动,是恍惚。二十八年了,从那个心碎的夏天到现在,居然已经过去了这么久。

仪式结束后,政委拍着他的肩膀笑。

“老刘,这回可以松口气了。怎么样,考虑考虑个人问题?都将军了,还单着,说不过去啊。”

刘振豪笑了笑,没接话。

这些年,这样的话听了太多。他也想过找个合适的人,结婚,过日子。可真到了要往前走那一步,脚却像钉在了地上。

不是放不下,是习惯了。

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工作上。边防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段界碑,都像他的孩子,他得守着。

授衔后不久,家里来了封信。

是堂弟写的,说父亲马土生身体越来越差,年前住了次院,最近才缓过来。七十五岁生日快到了,家里想办一下,问问他的意思。

信里还夹了张照片。

父亲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裹着厚厚的棉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母亲站在旁边,头发全白了,腰弯得厉害。

刘振豪看着照片,眼睛发酸。

当天晚上,他写了休假报告。第二天一早就交了上去。领导批得很痛快:“是该回去看看了,这么多年,你回家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交接工作用了半个月。

临走前,他去了趟哨所。不是他以前待的那个,是更远的一个。车开到山脚下就上不去了,他徒步走了三个小时。

哨所的战士看见他,吓了一跳。

“首长,您怎么来了?”

“看看你们。”刘振豪笑着说。他检查了哨所的设施,看了战士们的住宿条件,一起吃了顿简单的午饭。

临走时,哨长送他到路口。

是个年轻的中尉,脸上还带着稚气。刘振豪拍拍他的肩膀:“守好这里。”

“是!保证完成任务!”

下山的路比上山难走。雪化了,泥泞不堪。刘振豪走得慢,一步一步,很稳。走到半山腰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哨所在山顶,小小的,像颗钉子。

钉在国境线上,也钉在他心里。二十八年,他最好的年华都留在这里了。不后悔,只是有些感慨。

回到团部,收拾行李。

东西不多,几身军装,一些书,还有这些年的奖章证书。他找了个木箱子,一件件放进去。最后从抽屉底层拿出一个铁盒。

打开,里面是烧剩下的东西。

一张照片的边角,半片烧焦的信纸。当年没烧干净,他偷偷留了下来。这些年一直带着,从一个哨所到另一个哨所。

铁盒已经锈了,里面的东西一碰就碎。

刘振豪看了很久,盖上盖子,放回了抽屉最深处。这次回家,不带过去了。有些东西,该留在该留的地方。

火车是晚上出发的。

卧铺车厢里人不多,很安静。刘振豪躺在铺位上,听着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哐当,哐当,一声声敲在心上。

离家越来越近了。

他想起村口的老槐树,想起村后的小河,想起砖厂飞扬的尘土。想起那个夏天,郑婉婷穿着碎花衬衫,从拖拉机上跳下来。

想起她说分手时,眼里噙着的泪。

这么多年,他以为自己忘了,其实只是藏起来了。藏得很深,深到以为自己真的不在乎了。可火车每靠近家乡一公里,记忆就清晰一分。

天亮时,车到站了。

是市里的火车站,不是县城。还要转长途汽车,再坐两个小时才能到镇上。从镇上到村里,还有十里土路。

刘振豪提着行李走出车站。

广场上人来人往,吆喝声,喇叭声,混成一片。他站在那儿,有些茫然。二十八年,城市变了样,他认不出来了。

“师傅,去汽车站怎么走?”

“前面右拐,坐2路车。”

他道了谢,往前走。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过一个小学时,正好是放学时间,孩子们涌出来,叽叽喳喳的。

他停下脚步,看着那些孩子。

忽然就想,如果当年没分手,现在孩子也该这么大了。可能已经上大学了,或者工作了。可惜,人生没有如果。

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

车开动时,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小学。校门口有个女老师正在维持秩序,背对着他,头发在风里飘。

只是一瞥,车就拐弯了。

刘振豪收回目光,看向窗外。街景在后退,新的楼,旧的房,交织在一起。就像时间,新的覆盖旧的,但旧的痕迹还在。

只是藏得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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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长途汽车摇摇晃晃,驶出市区。

窗外的楼房渐渐少了,田地多了起来。正是春耕时节,地里有人在忙碌,拖拉机突突地响。刘振豪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

他没睡着,只是养神。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边防的雪,一会儿是老家的土。一会儿是授衔仪式上的掌声,一会儿是父亲瘦削的脸。

还有郑婉婷。

她还在村里吗?还是早就嫁到外地去了?如果还在,见面了该说什么?如果不在,也好,省得尴尬。

这些问题缠着他,解不开。

车到镇上时,已经下午了。刘振豪提着行李下车,站在路边等去村里的车。镇子变化不大,多了几栋新楼,但街道还是老样子。

“振豪?是振豪吗?”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刘振豪回头,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正眯着眼睛看他。他愣了几秒,才认出来。

“广泽叔?”

“真是你啊!”魏广泽走过来,用力拍他的肩膀,“好家伙,这一身军装,真精神!听说你当将军了?”

“刚授的衔。”刘振豪笑笑,“您这是……”

“来镇上买点东西,明天你爹过寿用。”魏广泽现在是村长,还是那么热心肠,“走走走,坐我的三轮车回去,正好顺路。”

三轮车是电动的,跑起来嗡嗡响。

路还是土路,但平整了不少。路两旁的杨树长高了,枝叶茂密。刘振豪坐在车斗里,扶着行李,看着熟悉的景色。

“你爹可想你了。”魏广泽开着车,大声说,“每次见我都问,振豪啥时候回来。这回好了,总算回来了。”

“家里都好吗?”

“好,好。”魏广泽顿了顿,“就是你爹身体不大行,去年冬天病了一场,差点没挺过来。这回办寿,也是想冲冲喜。”

刘振豪心里一紧。

车拐进村子时,太阳已经偏西了。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枝干更粗了,叶子绿油油的。树下有几个老人在下棋,听见车声都抬头看。

“哟,振豪回来了!”

“将军回来了!”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等三轮车开到刘家门口时,院里院外已经围了不少人。刘振豪下车,看见父亲拄着拐杖站在门口。

“爹。”他走过去。

马土生看着他,看了很久,眼睛慢慢红了。“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声音有些抖,手也抖。

母亲从屋里出来,抹着眼泪:“儿啊,你可回来了……”

院子里热闹起来。亲戚邻居都来了,七嘴八舌地问着。刘振豪被围在中间,一个个打招呼,叫叔,叫婶,叫哥,叫姐。

很多面孔都老了,有些认不出来了。

孩子们挤在人群外,好奇地看着这个穿军装的陌生人。有胆大的问:“你就是电视里的那种将军吗?”

刘振豪笑了:“是。”

“哇——”孩子们欢呼起来。

晚饭很丰盛,母亲做了他爱吃的菜。一家人围坐在桌边,灯光昏黄,映着每个人的脸。父亲不停地给他夹菜,碗里堆成了小山。

“多吃点,部队里吃不好吧?”

“好着呢。”刘振豪说,“现在条件比以前好多了。”

“那就好,那就好。”父亲喃喃着,又问,“这次能待多久?”

“一个月。”

“一个月好,一个月好。”父亲笑了,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

吃完饭,刘振豪陪着父母说话。母亲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年村里的事,谁家孩子考上大学了,谁家老人去世了,谁家娶媳妇了。

父亲偶尔插一句,大多是沉默。

夜深了,父母去睡了。刘振豪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点了根烟。月光很好,照着这个他出生、长大的院子。

墙角的枣树还在,已经很高了。

他记得小时候和婉婷一起摘枣子,她够不着,他把她举起来。她吓得尖叫,手却紧紧抓着他的肩膀。枣子掉下来,砸在头上,有点疼,但两人都笑了。

那么小的事,居然还记得。

烟抽完了,他起身回屋。经过父母房间时,听见里面有说话声。是父亲的声音,压得很低:“……明天婉婷也来帮忙。”

“别在振豪面前提她。”母亲说。

“知道,我就说说。”

声音停了。刘振豪站在门外,手扶着门框,指节有些发白。他站了一会儿,轻轻走开,回了自己房间。

屋里还是老样子。

床,桌子,衣柜,都是二十多年前的。墙上贴的年画已经褪色,卷了边。他在床上坐下,床板发出吱呀的声音。

明天,寿宴。

她会来吗?来了,见面说什么?如果她装作不认识,他要不要也装作不认识?如果她主动打招呼,他要怎么回应?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他躺下,盯着黑暗中的房梁。窗外传来虫鸣,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他翻了个身,又翻回来,怎么躺都不舒服。

最后索性坐起来,等到天亮。

08

寿宴从早上就开始准备。

院子里搭起了棚子,摆了十几张桌子。灶台搭在后院,请了村里的厨子,还有几个帮忙的妇女。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刘振豪穿着便装,在院子里招呼客人。

来的大多是亲戚和村里的老人,也有一些远道而来的战友。大家围着他说话,问边防的事,问部队的事。他一一回答,脸上带着笑。

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门口瞟。

她在哪儿?来了吗?如果来了,是在厨房帮忙,还是在前院?他想问,又不敢问。怕问出来,显得自己还在意。

上午十点,魏广泽来了。

“振豪,你爹呢?”他嗓门大,一进来就喊。

“屋里坐着呢。”刘振豪说,“广泽叔,您去陪他说说话吧,他爱听您讲古。”

“好嘞!”魏广泽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婉婷来了,在后院帮忙呢。你要不要……”

话说一半,停住了。

刘振豪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点点头,没说话。魏广泽看看他,叹口气,进屋去了。

院子里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他们的对话。

刘振豪站了一会儿,往后院走。

后院比前院安静些。临时搭起的土灶烧得正旺,一口大铁锅架在上面,冒着热气。

几个妇女在洗菜,切菜,说说笑笑的。

他一眼就看见了郑婉婷。

她系着围裙,头发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手里拿着锅铲,正在翻炒锅里的菜。动作麻利,像个熟练的厨娘。

旁边的人递过来调料,她接过去,撒进锅里。

又拿起勺子尝了尝味道,点点头,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都笑了,她也笑了,眼角有细细的皱纹。

刘振豪站在门边,没进去。

就这么看着。看她弯腰添柴,火光照亮她的脸;看她抬手擦汗,在围裙上抹了抹手;看她转身拿盘子,侧脸在蒸汽里模糊又清晰。

二十八年了。

那个穿着碎花衬衫、扎着马尾的姑娘,变成了眼前这个系着围裙、头发凌乱的中年妇女。时间在她身上留下了太深的痕迹。

深到他差点认不出来。

可仔细看,眉眼还是那个眉眼。笑起来的时候,眼睛还是弯弯的。只是眼神不一样了,没有了当年的清澈,多了沧桑和疲惫。

“振豪?”

有人叫他。是母亲,从屋里出来找他。“你在这儿啊,前院来客人了,你去招呼一下。”

声音惊动了后院的人。

郑婉婷转过头,看见了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都愣了一下。时间仿佛静止了,锅里的热气还在往上冒,滋滋地响。

她先移开了目光。

继续翻炒锅里的菜,动作有些乱,锅铲碰着锅边,发出刺耳的声音。旁边的人看看她,又看看刘振豪,都不说话了。

“来了。”刘振豪应了一声,转身往前院走。

步子很快,像在逃。心脏在胸腔里怦怦地跳,震得耳朵发麻。他走到前院,看见几个战友正站在那儿说话。

“老刘,你这院子不错啊!”

“来来来,咱们合个影!”

他被拉过去,站在中间,对着镜头笑。笑容有些僵,但他努力撑着。拍完照,有人递烟,他接过来,点了,深深吸了一口。

烟味呛人,他咳嗽起来。

“怎么了老刘,在边防把肺搞坏了?”战友开玩笑。

“没事。”他摆摆手,“抽急了。”

寿宴在中午十二点正式开始。

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通,所有人都入座了。刘振豪陪着父亲坐在主桌,一桌一桌地敬酒。父亲很高兴,喝了几杯,脸都红了。

“我儿子,将军!”他大声说,语气里满是骄傲。

客人们都举杯祝贺。刘振豪陪着喝,一杯接一杯。酒很辣,烧得喉咙疼,但他需要这个。需要酒精来麻痹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

敬到后院帮忙的那桌时,他看见了郑婉婷。

她坐在最边上,低着头,小口吃着菜。旁边的人在说话,她偶尔点头,不怎么开口。刘振豪端着酒杯走过去。

“谢谢大家来帮忙。”他说。

大家都站起来,举杯。郑婉婷也站起来,端着茶杯。“我不会喝酒,以茶代酒吧。”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刘振豪看着她,她看着他。

酒杯和茶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两人都一饮而尽。他看见她眼角有细纹,看见她鬓角有白发,看见她握着茶杯的手,粗糙,有裂口。

“你……”他想说点什么。

“菜要凉了。”她说,坐下了。

刘振豪站了几秒,转身走向下一桌。酒劲上来了,头有些晕。他听见身后传来低低的议论声,听见有人说“可惜了”,有人说“都是命”。

他没回头。

宴席一直持续到下午三点。客人们陆续散去,院子里杯盘狼藉。帮忙的人开始收拾,洗碗的洗碗,扫地的扫地。

刘振豪扶着父亲回屋休息。

父亲喝多了,躺在床上很快睡着了。他给父亲盖好被子,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父亲睡得很沉,嘴角还带着笑。

退出房间,他走到院子里。

帮忙的人还在忙碌。他看见郑婉婷端着一摞碗往厨房走,步子很稳,碗摞得很高。他想上去帮忙,又停住了。

魏广泽走过来,递给他一根烟。

“聊聊?”

两人走到院外的树下,蹲着抽烟。夕阳西下,把影子拉得很长。魏广泽吐了口烟圈,缓缓开口:“看见婉婷了?”

“过得不好。”魏广泽说,“大学毕业后分回县里教书,嫁了个同校的老师。那男的不是东西,喝酒打人。孩子五岁那年,男的出车祸死了。”

刘振豪的手抖了一下。

“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过得艰难。前些年孩子上大学,需要钱,她就把县里的房子卖了,搬回村里住。平时在镇上饭馆打工,村里有红白喜事,她就来帮忙做饭,挣点外快。”

烟烧到了手指,刘振豪没感觉。

“村里人都说她傻,当年要是留在省城,或者不嫁那个人,都不会是这样。”魏广泽叹口气,“可她从没抱怨过。每次见她,都是笑呵呵的。”

后院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

清脆,又刺耳。

刘振豪站起来,踩灭了烟头。“广泽叔,我进去看看。”

他往后院走,步子很沉。走到厨房门口时,看见郑婉婷正在洗碗。袖子挽到手肘,手臂泡在水里,一遍遍地擦着碗。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

她低着头,很专注。没看见他站在门口,或者说,看见了,假装没看见。水哗哗地流着,碗一个个变得干净,摞起来。

刘振豪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最后转身离开。他没进去,没说话。有些话,不知道该怎么说;有些事,不知道该怎么做。二十八年的时间横在中间,太长了。

长到已经不知道怎么跨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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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晚饭很简单,帮忙的人都在刘家吃。

郑婉婷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安静地吃着饭。她吃得不多,一碗米饭,夹几筷子菜,细嚼慢咽的。旁边的妇女们在聊天,说她手艺好,今天的菜大家都夸。

她笑笑,没接话。

刘振豪坐在主位,也没怎么说话。父亲精神很好,还在说白天的事,说谁谁谁来了,谁谁谁没来。母亲偶尔应一句,更多的是给他夹菜。

“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妈,我自己来。”

饭桌上的气氛有些微妙。大家都刻意不提某些话题,可越是不提,就越是明显。魏广泽试图活跃气氛,讲了个笑话,只有几个人笑。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

帮忙的人陆续告辞。郑婉婷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围裙和袖套。她跟主人家道别,声音轻轻的。

“叔,婶,我回去了。”

“路上小心点。”母亲说,“今天辛苦你了。”

“应该的。”

她转身往外走,步子不快。刘振豪站起来,跟了出去。院子里没开灯,只有屋里的光透出来,朦朦胧胧的。

“我送送你。”他说。

郑婉婷停下脚步,没回头。“不用了,路熟。”

“还是送送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村里的路没有路灯,全靠月光照亮。路两旁的房屋大多黑着,偶尔有电视的声音传出来。

走了很长一段,谁也没说话。

快到郑婉婷家时,她开口了:“就送到这儿吧。”

刘振豪停下来。她家是老房子,土坯墙,瓦片有些破损。院子里有棵柿子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响。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孩子在家?”他问。

“嗯,放假回来了。”郑婉婷说,“上大学了,在省城。”

“什么学校?”

“师范。”她顿了顿,“跟我一样。”

又是沉默。

夜风吹过来,有些凉。

刘振豪看着她的背影,瘦瘦的,在月光下显得单薄。

他想问很多问题,想问这些年她过得好不好,想问当年为什么非要分手,想问如果重来一次会不会不一样。

可一个都没问出口。

“今天谢谢你帮忙。”他说。

“没什么,给工钱的。”郑婉婷转过身,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能看清每一道皱纹,每一个岁月的痕迹。“你父亲身体不好,多陪陪他。”

“我知道。”

“那就好。”她笑了笑,笑容很淡,“我进去了。”

“婉婷。”刘振豪叫住她。

她停下,等着。手紧紧攥着布袋子的带子,指节发白。刘振豪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两人之间隔着两三米的距离,像隔着千山万水。

“当年,”他的声音有些哑,“你跟我说分手,是因为真的觉得我们世界不同了,还是……有别的什么?”

这个问题,憋了二十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