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轻响。

宋梦琪打开那个巴掌大的粉饼盒时,镜子里映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

她昨晚熬了夜,眼底有两片淡淡的青。

刷子扫过脸颊,带起细微的粉末飞絮。

就在这个时候,一片阴影压了下来,遮住了她面前的光。

她的手顿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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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办公室的空气突然变稠了。

那种稠,像冷却的粥,缓缓地裹住每个人的呼吸。

宋梦琪没有立刻抬头。她先合上了粉饼盒,咔哒一声,很轻,但在寂静里显得刺耳。

然后她才掀起眼皮,看向站在她工位隔板旁的男人。

冯邦穿着一丝不苟的藏青色西装,熨烫得没有一条多余的褶。

他的脸背着光,看不清具体表情,只能看见镜片后两点冷冷的反光。

“很闲?”冯邦开口,声音不高,压着一股气。

宋梦琪把粉饼盒塞进抽屉。“冯总监,我马上开始工作。”

“工作?”冯邦的鼻腔里重重喷出一股气,像火车头。“集团上下正在为明天的视察全力以赴,你在这里描眉画眼?”

他的手指在宋梦琪的工位隔板上敲了敲。

指尖敲击复合板的声音,闷闷的,一下,又一下。

旁边几个同事僵着脖子,眼睛死死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胡乱敲打。

“公司形象,就是被这些散漫的行为败坏的。”冯邦的声音提高了半度,足够让这一片区域都听清。

他侧了侧身,目光扫视一圈,像在验收自己话语的效果。

“小宋,你去侧门。今天和明天,访客登记由你负责。”

宋梦琪的指尖在抽屉把手上蜷了一下。“冯总监,我手头还有项目部的……”

“彭军那边我会打招呼。”冯邦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现在,立刻过去。”

他说完,转身就走。

皮鞋底敲在地砖上,笃,笃,笃,声音渐渐远去。

茶水间飘出速溶咖啡的甜腻香气。

宋梦琪慢慢站起身,椅子滑轮在地面划出短促的吱呀声。

她从柜子里拿出自己的帆布包,把水杯和一本厚厚的项目资料装进去。

拉链的声音有点涩。

隔壁工位的女孩偷偷递过来一个眼神,里面混着同情和一点庆幸。

宋梦琪对她很轻地摇了下头,拎起包。

穿过办公区走向电梯的那段路,她觉得背上贴着许多目光。

那些目光有重量,压得她肩胛骨微微发酸。

电梯镜面映出她今天穿的衣裳,简单的米色针织衫,牛仔裤洗得有些发白。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刚才扑的粉似乎有些浮,并不妥帖。

电梯下行,失重感让胃部轻轻一揪。

侧门在一楼最东边,靠近货运通道,平时少有人走。

一张老旧的长条桌抵着墙,上面摆着一本皱巴巴的登记簿,一根用胶带缠了好几圈的圆珠笔。

桌子后面是一张塑料方凳,红色的,边角掉了漆。

门外是装卸区,偶尔有货车轰鸣着倒车,扬起淡淡的尘土味。

宋梦琪把包放在脚边,坐下。

塑料凳面冰凉,透过薄薄的牛仔裤料,渗进皮肤里。

她翻开那本登记簿。

前面的字迹潦草混乱,有些日期甚至空着。

圆珠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笔杆上的胶带有些黏手。

她抬起头,看向门外那片被高楼切割成方块的灰蒙蒙的天空。

一阵穿堂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动了登记簿的纸角。

纸页翻动,发出哗啦的轻响,像一声叹息。

02

下午的部门会议,气氛比上午更紧。

会议室窗户关着,空调呼呼地送着暖风,混着十几个人呼出的二氧化碳,味道有些浑浊。

冯邦坐在长桌顶端,面前摊着笔记本,手里握着一支银色钢笔。

他先总结了当前项目的进度,语速很快,数字和术语一个接一个蹦出来。

然后他话锋一转。

“最近,我发现一些不太好的苗头。”

他停顿,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缓缓扫过每个人的脸。

宋梦琪坐在靠门最边的位置,低着头,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着线条。

“有些年轻同事,心思没有完全放在工作上。”冯邦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注重仪表是好事,但要分场合,分时间。”

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

“明天,萧总会来我们部门视察。”冯邦放下钢笔,双手交握放在桌上。“这是对我们工作的重视,也是考验。我希望每一个人,都能展现出最专业、最敬业的精神面貌。”

他特意在“专业”和“敬业”上加了重音。

“不要因为一些个人无关紧要的行为,拉低整个团队的评价,影响部门的形象,乃至……”

他顿了顿,吐出最后几个字:“集团的形象。”

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风机单调的嗡嗡声。

“冯总监,”一个略显粗粝的声音响起。

是彭军。他坐在宋梦琪斜对面,五十出头,皮肤黝黑,穿着洗得领口有些松的polo衫。

“梦琪那孩子,平时干活挺扎实的。”彭军说话有点慢,带着点地方口音。

“项目部那边催的资料,她昨晚加班赶出来了。小姑娘爱美,抽空补个妆,也不是什么原则错误。调去看门……是不是有点重了?”

冯邦看向彭军,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

“老彭,你这是同情心泛滥,还是觉得我的管理决定有问题?”

语气里掺进了冰碴。

彭军脸上的皱纹动了动,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旁边的人悄悄在桌子底下碰了碰他的腿。

彭军最终只是抹了把脸,靠回椅背,不再吭声。

冯邦收回目光,重新拿起钢笔。

“纪律就是纪律。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尤其是在关键时期。”

“我希望大家都引以为戒。”

散会后,人群鱼贯而出。

宋梦琪收拾东西慢了些,落在最后。

彭军等在门口,见她出来,走上前,从怀里摸出个用纸巾包着的包子,还有点温。

“还没吃午饭吧?楼下买的,肉馅,趁热。”

宋梦琪接过,纸巾被油脂浸出一点深色的印子。

“谢谢师父。”

“谢啥。”彭军摆摆手,压低声音。“冯胖子就那样,拿着鸡毛当令箭。你别往心里去,熬过这两天就成。”

他顿了顿,看看左右,声音更低了。

“不过……他今天火气有点邪乎。往常也骂人,但这么点小事就调岗,少见。”

宋梦琪捏着温热的包子,没说话。

走廊另一头,冯邦正和人力资源部的经理沈玉珑说话。

沈玉珑穿着合身的灰色套装,手里抱着文件夹,微微侧头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她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远远地,朝宋梦琪这边飘过来一下。

很快,又收了回去。

像一片羽毛掠过水面,没留下痕迹。

冯邦脸上堆着笑,对沈玉珑说着什么,手势有些夸大。

沈玉珑的表情始终是那种职业化的平和。

宋梦琪咬了一口包子。

面皮有点厚,肉馅的味道偏咸,混着一点葱姜气。

她慢慢地咀嚼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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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视察日是个晴天。

阳光透过大厦的玻璃幕墙,把大厅照得一片亮堂,光洁的大理石地面能照出模糊的人影。

各部门早早安排了人手做最后的清洁和整理。

盆栽植物的叶子被擦得油亮,宣传栏里的海报边角都用尺子比着贴得笔直。

主电梯附近拉起了临时的警戒线,穿着制服的保安站得笔挺,表情肃穆。

宋梦琪的位置,离这片光亮和忙碌很远。

侧门这边,依旧冷清。

只有货运电梯不时传来沉闷的运行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主厅那边人群聚集的嘈杂音浪,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她把登记簿的边角抚平,将圆珠笔摆正。

手边是一次性纸杯,里面是早上接的白开水,已经凉透了。

她今天换了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梳成简单的马尾。

脸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涂。

九点过十分,对讲机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夹杂着保安队长急促的指令。

“注意,视察组已进入大厦,按预定路线行进。”

主厅那边的声浪似乎高涨了一瞬,又迅速被更严格的寂静压下去。

宋梦琪端起纸杯,喝了一口凉水。

水温低,划过喉咙时有点哽。

她能想象出那边的画面。

萧熠彤应该走在最前面,穿着他惯常穿的定制西装,身材挺拔。

后面跟着一群高管,众星捧月。

冯邦一定挤在靠前的位置,脸上堆着最殷勤的笑容,嘴里不停地介绍着,汇报着。

他的声音会比平时高八度,显得格外有激情。

也许还会冒几个英文单词。

她放下纸杯,杯底在桌面上磕出轻微的响声。

门外,一辆不大的货车正在倒车,司机探出头,大声指挥着。

柴油发动机突突地震动着空气,尾气的味道飘进来,有点呛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对讲机里偶尔传来简洁的汇报。

“视察组在A区。”

“视察组前往三号会议室。”

“视察组在研发部停留。”

声音平稳,程序化。

宋梦琪翻开项目资料,试图看进去。

铅字在眼前晃动,却串不成连贯的意思。

她索性合上资料,看着登记簿上空白的今日来访记录。

圆珠笔在指尖又转了一圈。

临近十一点,对讲机里突然传来一点杂音,接着是略带疑惑的汇报。

“视察组……路线临时调整。正在前往……东侧通道?”

宋梦琪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塑料笔杆上的胶带,黏腻感更清晰了。

她听见了。

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皮鞋,高跟鞋,敲击在大理石地面和光滑地砖上的声音,混杂着,由远及近。

还夹杂着冯邦那辨识度很高的、略显急促的解说声。

“……萧总,这边虽然偏一些,但也是我们物流出入的重要节点,安全管理和访客流程我们同样严格把关……”

声音越来越近。

宋梦琪抬起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冯邦半侧着身,微微躬着的背影。

然后,他让开半步。

一个高挑的身影,出现在侧门入口的光影里。

萧熠彤站在那里,身后是簇拥的人群和略微逆光形成的光晕。

他的目光,习惯性地、带着审视意味地,扫过这个简陋的登记点。

扫过那张旧桌子,那本登记簿。

最后,落在了桌后坐着的人脸上。

04

时间好像被什么东西黏住了。

流动得极其缓慢。

宋梦琪看见萧熠彤的目光,像扫描仪的光线,掠过她的额头,眉眼,鼻尖,嘴唇。

然后,定住了。

他脸上那种程式化的、带着适度威严和距离感的审视表情,像被敲裂的冰面。

先是出现一丝极细微的茫然。

仿佛没看清,或者没理解眼前图像的含义。

紧接着,那茫然被一种更剧烈的情绪冲垮。

惊愕。

纯粹的,毫无掩饰的惊愕。

他的瞳孔似乎收缩了一下,嘴唇下意识地微微张开,想要吸入更多空气。

但喉咙里没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那双眼,死死地钉在宋梦琪脸上。

像是要在那张素净的、他熟悉到骨子里的面孔上,找出某种伪装,或者验证这只是一场荒诞的错觉。

周围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冯邦还维持着半躬身的姿势,脸上准备继续介绍的笑容僵在那里,成了面具。

他顺着萧熠彤的视线,疑惑地看向宋梦琪。

又看看萧熠彤。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其他高管们也察觉到了异样,目光在萧熠彤和登记桌之间来回逡巡,交换着困惑的眼神。

只有人力资源部的沈玉珑,站在人群稍后,静静地看着。

她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交叠在身前的双手,食指几不可察地相互碰触了一下。

那凝固的两秒钟,被无限拉长。

宋梦琪迎着他的目光,很平静。

甚至对他,几不可见地,轻轻摇了下头。

一个非常微小的动作。

带着一点恳求,一点制止。

但萧熠彤眼底的惊愕,在她这个动作之后,迅速转化为另一种东西。

一种沉沉的,压着骇人风暴的暗色。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

胸膛明显地起伏了一下。

然后,猝然转身。

动作太急,带起一股微弱的风,掀动了他西装的下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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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谁——”

萧熠彤的声音炸开。

不是通常的清冽,而是像粗糙的砂石在金属上狠狠刮过,带着破音的厉色。

他面对着冯邦,以及冯邦身后那一圈霎时脸色骤变的高管。

“把我未婚妻——”

他的手指,骨节发白,猛地指向身后登记桌的方向。

指尖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

“安排在这儿的?!”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音浪在空旷的侧门通道里撞出回响,震得人耳膜发麻。

死寂。

真正的,连呼吸声都仿佛被抽干的死寂。

冯邦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先是涨红,然后变得惨白,最后浮上一层死灰。

他瞪大眼睛,眼珠子几乎要凸出来,看看萧熠彤那张因暴怒而有些扭曲的俊脸,又僵硬地、一寸寸地扭动脖子,看向身后桌边已经站起身的宋梦琪。

他的嘴唇哆嗦着。

张开,闭上,又张开。

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徒劳地翕动鳃盖。

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

冷汗,瞬间从他额头、鬓角冒出来,汇聚成滴,滑过油腻的皮肤,滚进衬衫领子里。

他身后的那些高管,表情各异。

有震惊,有恍然,有不敢置信,也有迅速垂下眼皮掩盖情绪的。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像探照灯,聚焦在冯邦那具瞬间佝偻下去的身躯上,以及他身后那个穿着浅蓝衬衫、安静站着的女孩身上。

宋梦琪成了寂静风暴的中心。

她站着,手指轻轻搭在冰冷的桌沿。

阳光从门口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也照亮她脸上平静无波的神情。

那平静,和萧熠彤的暴怒,冯邦的崩溃,以及周遭死一般的寂静,形成了尖锐到诡异的对比。

萧熠彤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死死盯着冯邦,那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

但他没再立刻咆哮。

而是猛地又转向宋梦琪,大步走过去。

皮鞋踩地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惊心。

他在她面前站定,距离很近。

她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极淡的雪松混着一点皮革的味道,此刻却被一种灼热的怒气蒸腾得有些变形。

他看着她,眼底翻涌着怒意,但更深的地方,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心疼?懊恼?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或者肩膀。

手在半空中顿了顿,又紧紧攥成了拳头,垂了下去。

“梦琪,”他开口,声音压低了,却依然紧绷如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