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杯摔在地上的声音很脆。

瓷片和深褐色液体溅上我的裤脚。

她的话比瓷片更扎人。

我那十几亩待收的稻子,在她嘴里成了“几亩破地”。

她要买下来。

全部。

我看着地上蜿蜒的咖啡渍,像一条突然裂开的沟壑。

横在我和她之间。

也横在城市锃亮的办公室和老家那片金黄稻田之间。

辞职信在我手里,被攥得有些潮湿。

这不是我预想中的任何一场对话。

她眼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火焰。

不是愤怒,更像是……恐慌。

是的,恐慌。

对一个农村孩子请假收稻子这种事,她不该有这样的反应。

那几亩地下面,好像埋着什么我不知晓的东西。

比稻根扎得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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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辞职信是昨天夜里写好的。

A4纸,宋体,五号字。

理由栏里,我写得很简单:家母年迈,家中十余亩水稻正值抢收季,急需返乡协助。

敲下最后一个句号时,凌晨两点。

窗外城市的霓虹还在烧,但我闻到的是千里之外稻秆被太阳晒透的香气。

还有母亲汗水的咸味。

早上九点十七分,我走进沈雪薇的办公室。

她正在看季度报表,侧脸被晨光勾出一道冷硬的线。

“沈总。”

她没抬头,用钢笔在某个数字上轻轻一点。

“说。”

“我想辞职。”

钢笔尖停住了。

她慢慢转过椅子,目光先落在我脸上,然后滑向我手中的信封。

“理由。”

我把信放在她宽大的胡桃木办公桌上。

信纸边缘和桌面严丝合缝。

她抽出来,目光扫过那些字。

前五秒,她没有任何表情。

第六秒,她的眉毛极其轻微地挑了一下。

“抢收?”她念出这两个字,像在咀嚼某种陌生食物。

“是。老家那边靠天吃饭,最近天气不稳,得快收。”

“十几亩?”

“实际是十三亩七分。我妈一个人,忙不过来。”

她放下了信纸,身体向后靠进真皮椅背里。

双手交叉,放在平坦的小腹上。

这个姿势通常意味着她进入了谈判状态。

“陈峻豪,你是公司今年最想提拔的经理人选。”

“我知道。谢谢沈总栽培。”

“栽培?”她笑了一声,很短,没什么温度,“你觉得我只是在栽培你?”

我沉默。

“你那个项目,后天就要跟甲方最终汇报。你走了,谁顶上?”

“详细方案我已经做完,核心要点也跟小赵对接过……”

“小赵?”她打断我,“他能有你一半的脑子?”

这话说得重。

办公室的空气凝固了几秒。

我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沉甸甸的,像熟透的谷粒撞着簸箕边沿。

她忽然站了起来,走到窗边。

背影挺直,裹在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裙里。

“请假。我给你两周假。”她背对着我说。

“抢收完,还要晾晒,要入仓,要处理秸秆……时间不够。而且,我妈年纪大了,以后……”

“以后你就不回来了?”她猛地转过身。

眼神锐利得像刚磨好的镰刀。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或许在老家也能找点事做,陪陪她。”

“陪她种地?”沈雪薇的音调拔高了一丝,“陈峻豪,你寒窗苦读十几年,从那个山沟里考出来,挤进这个城市,就为了回去种地?”

这话刺中了我某根神经。

“沈总,地不是用来‘种着玩’的。那是饭碗,是根。”

“根?”她重复这个字,嘴角扯出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你那几亩破地,能给你什么根?一年挣的钱,比不上你在这里一个季度的奖金。”

她走回办公桌,手指用力点在那张辞职信上。

“你就为了这个,要放弃你前面所有的努力?”

“不是放弃,是选择。”

“愚蠢的选择。”

她的声音冷了下去。

然后,她端起了左手边那杯喝了一半的咖啡。

杯子是骨瓷的,白底镶着细细的金边。

她看着杯子,又看看我,眼神里有种极其复杂的东西在翻涌。

我预感到什么,喉咙有些发紧。

“沈总,您别……”

话音未落。

咖啡杯被她狠狠掼在地上!

砰——哗啦!

褐色的液体像一场微型爆炸,溅开。

有几滴烫在我的脚踝上。

但我没动。

我只是看着那些瓷片,大的像撕破的帆,小的像碎雪。

她胸口起伏着,刚才的冷静荡然无存。

脸色有些发白。

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泛红。

“你那几亩破地……”她盯着我,一字一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算什么东西?”

“你……”

“我一次性全给你买下来!”她提高了音量,办公室里嗡嗡回响,“行不行?啊?陈峻豪,你说个价!我现在就开支票!买下来!你就不用回去了,老老实实给我呆在这里,做你该做的事!”

我彻底愣住了。

买地?

这不是一个正常老板该有的反应。

哪怕是愤怒,是失望,也不该是……买地。

她到底在为什么发火?

为我辞职?

还是为那“十几亩破地”?

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苦涩的香气,还有她身上淡淡的、冰冷的香水味。

两种味道绞在一起。

令人窒息。

02

保洁阿姨进来收拾碎片的时候,动作很轻。

她低着头,不敢看沈雪薇,也不敢看我。

只小心翼翼地把碎瓷片拢进簸箕,用抹布吸干地上的咖啡渍。

深色的水渍渗进浅灰色的地毯,留下一块难看的印记。

像一块疤。

沈雪薇已经坐回了她的椅子。

脸上恢复了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

只有微微发红的眼眶,泄露了方才的激烈。

她没看我,目光落在窗外某栋高楼的玻璃幕墙上。

阳光反射过来,一片刺眼的白。

“辞职信,你先拿回去。”

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沈总,我……”

“拿回去。”她不容置疑地重复,“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

“考虑什么?”

“考虑是留下来,继续你的前程,”她终于转过头看我,眼神深不见底,“还是让我用钱,买断你回去的理由。”

买断。

这个词让我后背发凉。

“土地不能买卖,只能流转。而且,那不是我一个人的地,是我家……”

“那就去谈。”她打断我,“价格随你开。只要你不走。”

我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干得厉害。

一股荒谬感涌上来。

我在一家顶级的商业咨询公司,向我的CEO辞职,原因是回家收稻子。

而她的解决方案,是收购我的稻田。

这超出了我所有的职场经验,乃至人生经验。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问,“沈总,您为什么非要……买那块地?”

沈雪薇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很长很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你不懂。”她只说了这三个字。

然后摆摆手,示意我可以离开了。

那是一个疲惫而决绝的手势。

我捡起地上那张沾了一点咖啡渍的辞职信,退出办公室。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隔绝了里面那个失控后又强行镇定的世界。

走廊里冷气很足,吹在我汗湿的后背上,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同事小林从隔间探出头,压低声音:“峻豪,没事吧?刚才声音好大。”

我摇摇头,扯出一个笑。

“没事。”

“沈总今天好像心情不好,早上来就黑着脸。”小林缩回头去。

我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

电脑屏幕还亮着,是做到一半的PPT。

图表,数据,逻辑线。

一切井井有条,理性而冰冷。

但我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那只骨瓷杯子摔碎的慢动作。

是沈雪薇说“买下来”时,眼里那种近乎偏执的光。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午休时,我走到消防楼梯间。

这里没什么人,只有安全指示牌散发着幽绿的光。

我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响了好几声才接。

“妈。”

“诶,峻豪啊。”母亲的声音带着喘息,背景里有呼呼的风声和隐约的机器轰鸣,“咋这个点打电话?吃饭没?”

“吃了。妈,你那边好吵,在田里?”

“是啊,看看稻子,再有个三五天,熟透了就得赶紧割了。天气预报说过几天可能有雨。”

机器声应该是抽水机,在给最后一遍水。

我能想象那个画面:母亲戴着草帽,站在田埂上,裤腿挽到膝盖,晒成古铜色的皮肤上挂着汗珠。

身后是一望无际的金黄,稻穗沉甸甸地弯着腰。

“妈,我……我跟老板提了辞职。”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连风声好像都停了。

“咋……咋说的?”母亲问,声音紧了。

“她没同意。发了很大火。”

“啊?为啥发火?人家老板……是不是觉得你干得不好?”

“不是。她……她说要买咱们家那十几亩地。”

这次,沉默更长了。

长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妈?”

“……你说啥?”母亲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很轻,“买地?”

“是。她说她出钱买下来,让我别回去。”

母亲在那头急促地呼吸了几下。

“她……她长啥样?你那老板。”

我愣了一下。

“三十五岁左右,女的,挺高,挺……厉害的一个人。怎么了妈?”

“没,没啥。”母亲的声音恢复了常态,但语速快了些,“她一个城里的大老板,买咱们农村的地干啥?峻豪,你别听她的。地是根,不能卖。再多的钱也不能卖。”

“我知道,我没答应。我就是觉得奇怪,她反应太大了。”

“别管她奇不奇怪。”母亲语气坚决起来,“你要是那边实在为难,假请不下来,就……就赶紧回来。稻子不等人。妈一个人,是有点吃力。”

我鼻尖一酸。

“妈,你放心,我一定回来。”

挂断电话。

楼梯间里只剩下我自己的呼吸声。

母亲最后的叮嘱还在耳边:地是根,不能卖。

可沈雪薇为什么对这根,有这么强烈的、不惜代价要“买断”的冲动?

她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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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下午的工作效率很低。

我对着屏幕,数据变成游动的蝌蚪。

沈雪薇没有再找我。

她办公室的门一直关着。

偶尔有高管进去汇报,出来时脸色都绷着。

整个楼层弥漫着一种低压气氛。

快下班时,内线电话响了。

是沈雪薇的助理,声音很礼貌:“陈经理,沈总请您下班后留一下,她有事和您谈。”

“好。”

放下电话,手心有点潮。

我知道她要谈什么。

买地,或者,挽留。

或许两者都是。

六点半,同事陆续离开。

灯光熄灭一片,只剩下我这一隅和走廊尽头的总裁办公室还亮着。

我整理好桌面,走向那扇门。

敲了三下。

“进。”

她还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文件,但看起来并没在看。

桌上换了新的杯子,一样的骨瓷白,一样镶着金边。

咖啡的香气换了一种,更醇厚,带点果酸。

“坐。”她指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身体微微前倾,保持一个随时可以应对的姿态。

“考虑得怎么样?”她开门见山。

“沈总,地我不会卖。那是我家的命根子。”

“命根子?”她轻轻嗤笑一声,“陈峻豪,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算得清账。你们家那十几亩地,一年净收入有多少?三万?五万?顶天了。我给你开到五十万。一次性付清。你可以用这笔钱,在城里给你妈买个小公寓,接她过来享福。何必非要守在那泥巴里?”

五十万。

对于那片土地的实际流转价格来说,是天价。

她不是在做生意,她是在砸钱。

“沈总,这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她向前倾身,目光逼视着我,“情怀?乡愁?陈峻豪,别那么幼稚。那些东西不能当饭吃。现实点,你留在公司,前途无量。加上这笔钱,你可以在这个城市扎下根,真正的根。不比回去面朝黄土背朝天强?”

“那是您的理解,沈总。”我迎着她的目光,“对我来说,接我妈来城里住鸽子笼,看她每天对着窗户发呆,那不是享福。她在田里才踏实,才像活着。那地里有我爹的汗,有我爷的脚印。不是钱能衡量的。”

沈雪薇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她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钢笔。

“你爹……”

“我爹去世得早,地是我妈一手撑下来的。”

“你母亲,”她顿了顿,“叫什么名字?”

又是一个奇怪的问题。

“赵玉娥。”

“赵玉娥……”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像在记忆里搜寻什么,但最终摇了摇头,“她一直一个人?”

“是。”

“不容易。”她说,语气里有一丝真切的感慨,但很快又收束起来,“但这改变不了我的提议。六十万。这是我最后的报价。陈峻豪,那片地对你,真的有那么重要吗?重要到可以放弃你在这里打拼的一切?”

“是。”我回答得毫不犹豫。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目光像探照灯,试图从我脸上照出裂缝,照出动摇。

但我没有。

她的眼神渐渐暗淡下去,掺杂着一丝挫败,还有更深的东西。

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走吧。”她忽然说,声音里透着疲惫,“假,我批你两周。两周后,我要看到你回来上班。至于地……”

她停住,望向窗外渐浓的夜色。

“再说吧。”

我起身:“谢谢沈总。”

走到门口,我忍不住回头。

她依旧望着窗外,侧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孤单。

肩膀微微垮着,不再是那个永远绷紧、无懈可击的女王。

“沈总,”我轻声问,“您是不是……认识我们那块地?”

她猛地转回头。

眼神在刹那间锐利如刀,又迅速湮灭。

“不认识。”她回答得很快,快得像在躲避什么,“只是不喜欢半途而废的员工。回去吧。”

门在我身后关上。

我站在安静的走廊里。

她撒谎了。

我几乎能肯定。

她认识那块地。

或者,认识与那块地有关的人。

04

请假流程走得很快。

沈雪薇亲自批的。

公司内部系统里,我的假期状态亮起绿灯。

小赵跑来问我项目交接细节,眼神里充满同情和不解。

“豪哥,真回去收稻子啊?沈总居然批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嗯,家里急事。”

“有啥需要帮忙的吱声啊。”

我拍拍他肩膀。

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多少可收拾的。

笔记本电脑带上,一些重要文件拷进移动硬盘。

最后,目光落在抽屉里一个铁皮盒子上。

打开,里面是一把磨得光滑的镰刀木柄,还有几颗干瘪的稻谷。

这是很多年前从老家带来的。

像一个小小的图腾。

提醒我从哪里来。

动车票买好了,明天下午的。

我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城市夜晚的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天花板上切出模糊的光斑。

沈雪薇的脸,母亲电话里的欲言又止,破碎的咖啡杯,还有“买地”那两个字。

像散乱的拼图,在我脑子里晃。

缺少最关键的那几块,怎么也拼不出完整的图景。

我忽然想起母亲问的那句:“她长啥样?”

当时觉得突兀。

现在想来,母亲是不是察觉了什么?

我拿起手机,想再给母亲打个电话。

但时间太晚了,她应该已经睡下。

农村人歇得早,明天还要早起下田。

我放下手机。

等回去吧。

回去,或许一切就有答案了。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一趟银行。

取了些现金,又给母亲买了件新外套,买了些她爱吃的软点心。

火车站在城市另一端,地铁要坐很久。

我拉着一个小行李箱,背着双肩包,混在拥挤的人流里。

周围是嘈杂的方言、行李箱轮子的滚动声、车站广播的机械女声。

但我仿佛能闻到越来越近的、湿润的泥土和稻花香。

上了动车,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厢里冷气很足,玻璃窗外是飞速后退的城市景观。

高楼,立交桥,广告牌。

渐渐变成低矮的厂房,绿色的田野,零散的村庄。

我的心也像这车窗外的风景,从紧绷的混凝土丛林,逐渐舒展向开阔的土地。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沈雪薇发来的短信,只有短短一行:“地址发我。”

我皱起眉头。

什么意思?

难道她还想把买地合同寄到老家去?

我回复:“沈总,我说过了,地不卖。”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不是买地。去看看。”

看看?

看什么?

看我家的稻田?看我如何“面朝黄土背朝天”?

这更像是一种不依不饶的监视,或者说,一种她自己也未必明白的执念。

我没有再回复。

关掉了手机。

动车呼啸着,载着我奔向那片让我困惑、也让沈雪薇失态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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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老家村子离县城还有二十多里路。

我从县城汽车站搭了一辆破旧的中巴车,颠簸了将近一个小时。

下车时,已经是傍晚。

夕阳把西边的天空烧成一片暖橘色,云彩镶着金边。

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混杂着炊烟、泥土和成熟庄稼的味道。

很厚实,吸进肺里,有种沉甸甸的踏实感。

我拉着箱子,沿着一条水泥路往村里走。

路两边就是稻田。

一片连着一片,在晚风里荡起金色的波浪。

稻穗饱满,压弯了禾秆。

确实到了必须抢收的时候了,有些过熟的谷粒已经微微泛黑。

再下一场雨,就可能倒伏,发芽,一年的辛苦就白费了。

“峻豪?是峻豪回来啦?”

田埂上,一个黝黑的老汉直起腰,眯着眼看我。

是村东头的德顺伯。

“德顺伯!是我!您老还在忙呢?”

“看看水!这几天不敢灌多了,怕倒!”德顺伯笑着,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回来帮你妈收稻子?好小子!城里大经理还记得家里的地,难得!”

寒暄几句,我继续往前走。

越靠近家,心跳得越快。

不只是近乡情怯。

还有一种模糊的预感,像远处山脊上慢慢聚拢的乌云。

我家在村子西头,一个带小院的平房。

院墙是红砖垒的,爬了些丝瓜藤,黄花在夕阳里明晃晃的。

院门开着。

母亲正蹲在院子里,面前一个大木盆,里面泡着几件沾满泥点的衣服。

她用力搓洗着,手臂上有力道的线条随着动作起伏。

“妈!”

母亲抬起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随即脸上绽开笑容,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站起来。

“这么快就到了?饿不饿?饭在锅里热着。”

“不饿。妈,您别忙了。”

我放下箱子,走过去。

母亲老了。

皱纹像田里的沟壑,深刻在额头和眼角。

手更粗糙了,关节有些粗大。

但眼睛依然清亮,有着土地般的韧劲。

“妈,稻子我看过了,真好。今年是个好年景。”

“是啊,老天爷赏饭吃。”母亲撩了一下散落的灰白头发,“就等着你回来,赶紧割了,心里才踏实。”

她说着,目光却似乎有些飘忽,不时瞟向院门外。

“妈,你怎么了?心神不定的。”

“没,没啥。”母亲端起木盆,把污水倒进墙根的下水道,“就是……你那个老板,没再说啥吧?”

“她……”我犹豫了一下,“她让我把地址发给她,说想来看看。”

咣当!

母亲手里的搪瓷盆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盆里的肥皂水溅湿了她的裤脚和布鞋。

她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嘴唇哆嗦着,看着我。

“她……她要来?”

“妈!”我赶紧扶住她,“您怎么了?她知道地址也没什么,反正她……”

“不能让她来!”母亲猛地抓住我的胳膊,手指掐得我生疼,“峻豪,不能让她来咱们家!不能让她看那块地!”

“为什么?妈,您是不是认识她?她是不是跟咱们家……”

“我不认识!”母亲打断我,声音尖利,带着我从未听过的恐惧,“我谁也不认识!你赶紧给她打电话,叫她别来!叫她……”

一阵低沉的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

在我们这偏僻的村子,小轿车不常见,尤其是这种听起来就价格不菲的引擎声。

我和母亲同时转过头,看向院门外。

一辆黑色的、线条流畅的SUV,缓缓停在了我家门口布满尘土的路边。

车门打开。

一条穿着精致西装裤、踩着低跟皮鞋的腿迈了下来。

然后是挺直的背,利落的短发。

沈雪薇。

她真的来了。

就站在我家院门外,隔着矮墙,目光扫过爬满丝瓜藤的院子,扫过惊愕的我。

最后,定格在我母亲赵玉娥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不真实的光晕。

她的表情复杂难辨。

有审视,有探究,有一丝近乎疼痛的恍惚。

她就那样站着,看着我的母亲。

而我的母亲,像被施了定身法,一动不动。

手里还紧紧抓着我的胳膊,指甲几乎要陷进我的肉里。

时间仿佛凝固了。

只有远处稻田里归巢的鸟,发出几声零落的啼叫。

沈雪薇终于动了。

她向前走了两步,走到院门口。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我和母亲的耳朵里。

她说:“赵玉娥?”

母亲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像被寒风吹透的枯叶。

06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投下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空气里的饭香、泥土香,似乎都被冻结了。

沈雪薇站在光里,母亲站在屋檐的阴影下。

中间隔着一道矮矮的门槛。

像隔着一道深渊。

“你……你是……”母亲的声音抖得厉害,几乎不成调。

沈雪薇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母亲,落在我脸上。

那眼神里有歉意,但更多的是某种豁出去的决绝。

“抱歉,陈峻豪,不请自来。”她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只是尾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我想,我们需要谈谈。和你,和你的母亲。”

“沈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的声音也绷紧了,“您认识我妈?”

“以前不认识。”沈雪薇的目光移回母亲脸上,“但现在,或许认识了。”

母亲像是耗尽了力气,抓住我胳膊的手松开了,人晃了一下。

我连忙扶住她,感觉到她全身都在发冷。

“妈,先进屋坐下。”

我把母亲搀进堂屋,让她坐在那张老旧的藤椅上。

沈雪薇跟了进来,没有坐下,就站在门边,打量着这间简陋却整洁的屋子。

土坯墙,水泥地,正墙上贴着褪色的年画。

八仙桌上摆着热水瓶和几个粗瓷茶杯。

一切都与她那个充斥着玻璃、金属和皮革的办公室格格不入。

但她看得很仔细。

目光在屋里每一样物件上停留,仿佛在寻找什么痕迹。

“沈总,您坐。”我搬了张凳子。

“谢谢。”她坐下,背挺得笔直,与这环境形成奇特的对比。

母亲低着头,双手紧紧绞着围裙一角,指节发白。

“赵玉娥女士,”沈雪薇开口,用的是正式的称呼,但语气放缓了,“您不必害怕。我来,只是想问一些事情,关于……你们家东边河湾那十三亩七分地。”

母亲猛地抬起头。

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充满了惊惧。

“那地……那地怎么了?你要买地,我儿子说了,不卖!”

“我不是来买地的。”沈雪薇说,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至少,不完全是。我想知道,那块地,最早是谁开垦的?什么时候开垦的?”

母亲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这算什么问题?

“那地……是集体的时候分的,后来包产到户,就归了我们家。”母亲的声音干涩,“我男人,峻豪他爹,还有他爷,都伺候过那地。”

“更早呢?”沈雪薇追问,身体微微前倾,“在包产到户之前,还是生产队的时候,那片河湾地,是不是……是一块荒地?是后来才开垦出来的?”

母亲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她看着沈雪薇,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话。

眼神里有巨大的恐慌,还有一丝……恍然大悟般的悲凉。

“你……”母亲的声音轻得像耳语,“你是淑珍的……”

沈雪薇的呼吸骤然停了一瞬。

“你认识孙淑珍?”她的声音陡然变得急切,眼神锐利如锥,“你认识我母亲?”

堂屋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老式座钟钟摆单调的“咔嗒”声。

我看看沈雪薇,又看看母亲。

淑珍?

孙淑珍

沈雪薇的母亲?

她和我们家的地,有什么关系?

母亲闭上了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从她布满皱纹的脸上缓缓滑落。

她点了点头。

很轻,但无比清晰。

“认识。”她说,声音苍老而疲惫,“我怎么会不认识……孙淑珍。”

沈雪薇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肩膀垮塌下来。

一直挺直的背,弯了。

她低下头,用手捂住脸。

片刻,再抬起头时,眼圈是红的。

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我。

“陈峻豪,现在你明白了吗?我为什么要买那块地。”

我摇头。

我不明白。

这团迷雾,似乎更浓了。

“那块地,”沈雪薇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是我母亲孙淑珍,三十七年前,和她的……恋人,一起开垦出来的。”

“开垦出来的地方,原来是河滩荒地。他们花了整整一个冬天,挑土,垒埂,引水。”

“那是她的青春,她的爱情,她这辈子最快乐,也最痛苦的地方。”

她转向我的母亲,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赵玉娥女士,如果我没猜错,当年和我母亲一起开垦那片地的人……就是您的亲人,对吗?”

母亲没有说话。

只是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用力点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像是终于卸下了背负多年的重担,又像是被撕开了陈年的伤疤。

“是谁?”沈雪薇的声音也在抖,“我母亲临终前,只反复说‘河湾地’、‘稻子’、‘对不起’。她从未说过那个男人的名字。告诉我,他是谁?”

母亲抬起泪眼,看着沈雪薇。

目光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悲悯和痛楚。

她张了张嘴,吐出两个沉重的字:“我哥。”

堂屋里,座钟的“咔嗒”声,格外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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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你哥?”

沈雪薇重复着这两个字,脸上露出茫然和更深的探寻。

母亲抹了一把眼泪,稳住呼吸。

“是,我哥。赵玉成。”母亲的声音平静了一些,却带着时光磨砺后的沙哑,“他要是还活着,今年该五十五了。”

“他……不在了?”沈雪薇的声音低了下去。

“走了二十多年了。”母亲看向门外沉沉的暮色,“修水库时出了事。”

一阵沉默。

悲伤像墨汁滴入清水,无声地洇开。

沈雪薇的眼眶更红了,但她强忍着。

“能……跟我说说吗?”她问,“说说我母亲,和您哥哥。”

母亲长叹一声。

那叹息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你母亲……淑珍,是七六年的春天,来到我们村的。”

“那时候叫知青下乡。她是城里来的姑娘,白净,秀气,说话声音也好听。但干活不怕苦。”

“她被分到我们生产队。我哥是队里的记分员,兼着技术员,读过几年农校。”

“一开始,就是教她农活。怎么插秧,怎么施肥,怎么除虫。”

“淑珍聪明,学得快。人也和气,没城里人的架子。”

“我哥……性子闷,但心细,对人实在。”

母亲的语调变得悠远,仿佛回到了那个遥远的年代。

“河湾那片地,原本是滩涂,长满芦苇。队里一直想开出来种粮,但工程量大,人手也紧。”

“七七年冬天,队里下了决心。我哥是负责人。淑珍主动要求参加。”

“那年的冬天特别冷。河滩上冻得硬邦邦的。他们一群人,一镐一镐地刨,一担一担地挑土。”

“手上全是血泡,肩膀磨破了皮。”

“我哥心疼淑珍,总让她干轻省点的活。淑珍不肯,咬着牙硬撑。”

“晚上,大家挤在临时搭的窝棚里,烤火,聊天。我哥会吹口琴,淑珍就静静地听。”

母亲停了下来,眼神空茫。

堂屋里光线更暗了。

我去开了灯。

昏黄的白炽灯光下,母亲和沈雪薇的脸都蒙上了一层柔和的阴影。

“后来呢?”沈雪薇轻声问,像个听故事的孩子。

“后来……地开出来了。春天灌了水,插了秧。那年秋天,收成特别好。金灿灿的稻谷,堆得像小山。”

“我哥和淑珍……就在那时候,好上了。”

“知青点的人都知道,村里人也大多看出来了。但没人说破。那时候,知青和当地青年……不太被看好。”

“我哥是真心待淑珍好。自己舍不得吃,攒下的鸡蛋、白糖,都偷偷给她。淑珍回城探亲,我哥把攒了半年的粮票、布票都塞给她。”

“淑珍也对我哥好。给他织毛衣,补衣服,教他认字,看书。”

“他们约好了,等淑珍回城安排工作,稳定下来,就想办法把我哥也带出去。”

“可是……”

母亲的语气沉了下去。

“七八年底,风向变了。知青开始大规模回城。”

“淑珍家里来了信,催得紧。好像也给她在城里找了关系,安排了工作。”

“她走的前一晚,来找我哥。就在河湾那块地头,新收完的稻田里,稻茬还留着香。”

“他们说了很久。我隔着窗户,看见我哥回来时,眼睛是红的。”

“第二天,淑珍就走了。跟着回城的大队伍走的。”

“我哥没去送。他一个人在开出来的那块地里,坐了一整天。”

“后来,淑珍来过几封信。信里说家里阻力大,让她断干净。让她等,别着急。”

“我哥就等。一直等。”

“等到八零年,所有的知青基本都回城了。淑珍的最后一封信来了。”

“信很短。说她拗不过家里,要结婚了。对象是父母安排的,门当户对。”

“让我哥……别再等了。把地种好,找个好姑娘,好好过日子。”

母亲的声音哽咽了。

“我哥收到信,没哭没闹。他把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照样下地干活,只是更沉默了。”

“第二年,村里修水库,他是爆破组的。哑了一炮,他去查看……就再没回来。”

“身子都找不全……”

母亲说不下去了,捂着脸,肩膀耸动。

沈雪薇也哭了。

眼泪无声地淌下来,冲掉了她脸上精致的妆容。

露出底下原本的、属于一个为母亲往事悲痛的女人的面容。

堂屋里只有压抑的啜泣声。

我的心也被揪紧了。

原来那片沉甸甸的稻田下,真的埋藏着这样一段沉重的往事。

埋葬着一个人的青春、爱情,乃至生命。

过了许久,沈雪薇擦干眼泪。

“我母亲……结婚后,过得并不好。”她声音沙哑,“父亲忙于事业,性格也强势。母亲像是被困在金笼子里的鸟,越来越沉默。她总看着南方发呆,后来我才知道,她在看老家的方向。”

“她身体一直不好,郁结于心。前年查出了癌,晚期。”

“最后那段日子,她糊涂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但一清醒,就念叨‘稻子’、‘河湾’、‘对不起玉成’。”

“我问过她,玉成是谁。她只是流泪,摇头。”

“直到她走了,整理遗物时,我在她锁着的抽屉最底层,发现了一个铁盒子。”

“里面有几封旧信,已经泛黄。还有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是两个年轻人的合影,站在一片刚开垦的田边。背后是河。”

“信是赵玉成写的。字迹工整,充满感情。照片上的女孩,就是我母亲年轻时。男孩,应该就是您哥哥。”

沈雪薇看向我母亲。

“赵阿姨,我母亲至死,都带着对您哥哥的愧疚和思念。她从未忘记过那片地,那个人。”

“所以,当我听到陈峻豪说,要回‘河湾地’收稻子时,我……”

她苦笑了一下。

“我失控了。那片地,是我母亲半生心结所在。我想买下它,好像这样就能替母亲……赎回一点什么。弥补一点什么。哪怕只是一点象征。”

“我知道这很荒唐。地不是商品,感情也无法买卖。”

“但我当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说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仿佛终于把压在心底多年的石头,撬开了一条缝。

母亲止住了哭泣。

她看着沈雪薇,眼神里的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同情和理解。

“孩子,”母亲用了一个亲近的称呼,“这不怪你,也不怪你母亲。”

“那时候的事……谁说得清呢。都是命。”

“你母亲有她的难处,我哥有他的命数。”

“那块地,是他们留下的一点念想。你买不走,我们也卖不掉。”

“它就该在那儿,年年长稻子。”

沈雪薇点了点头,眼泪又涌了上来。

“是。我现在明白了。”

她站起身,走到母亲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赵阿姨,对不起。为我之前的冒犯,也为……我母亲。”

母亲慌忙扶住她。

“快别这样,孩子。都过去了。”

“不,”沈雪薇直起身,眼神清澈了一些,“还没过去。至少,抢收还没过去。”

她转向我,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恳切的表情。

“陈峻豪,让我留下来,可以吗?”

“留下来?”

“帮你,帮赵阿姨,抢收。”

她说。

“收我母亲和我……舅舅,一起开垦出来的这片稻子。”

08

夜色完全笼罩了村庄。

远处传来零星的狗吠。

堂屋里的灯光显得温暖了一些。

沈雪薇的请求,让我和母亲都怔住了。

“沈总,这……这不合适。”我下意识拒绝,“抢收是重体力活,又脏又累,您……”

“我能吃苦。”她打断我,语气坚决,“我练过体能,不是温室里的花。而且,我不白干,我……”

她似乎想说我付钱,但马上意识到不对,停住了。

“我就是想……亲手摸摸那些稻子。闻闻它们的味道。替我母亲,完成一次收割。”

她的眼神无比真诚,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渴望。

母亲看看她,又看看我,缓缓开口:“峻豪,让沈……沈姑娘留下来吧。”

“地里多一个人,多一把力气。看天色,雨说不定真会来,早点收完,早点安心。”

母亲说完,对沈雪薇露出一个温和而略带疲惫的笑容。

“家里简陋,沈姑娘别嫌弃。我去给你收拾间屋子。”

“不用麻烦,赵阿姨。”沈雪薇忙说,“我住县城酒店就行,明天一早过来。”

“那怎么行?来回折腾。就住家里,峻豪那屋我收拾好了,让他去东厢房睡。”

母亲说着,已经起身去张罗。

沈雪薇还想推辞,我拉了她一下,摇摇头。

母亲决定了的事,很难改变。

而且,让沈雪薇住下来,或许……也好。

有些结,需要时间和共同经历去解。

不仅仅是她和我们家的,还有她和这片土地,和她母亲记忆之间的。

母亲抱来了干净的床单被褥,铺在我的旧床上。

又找出一套半新的洗漱用品。

沈雪薇默默看着母亲忙碌,几次想帮忙,都被母亲轻轻挡开。

“你是客,坐着歇会儿。赶了远路,累了吧?”

“不累。”沈雪薇说,但眉眼间的倦意是掩饰不住的。

城市和乡村,不仅仅是地理的距离,更是两种生活节奏的巨大差异。

这里的夜晚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远处的水流声。

“我去烧点热水,你们洗洗,早点休息。”母亲说完,去了厨房。

堂屋里只剩下我和沈雪薇。

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抱歉,”她先开口,“我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给你添麻烦了。”

“沈总,该说抱歉的是我。我之前的态度……”

“不,你没错。”她苦笑,“是我太自以为是了。用商业思维去套情感,用金钱去衡量记忆。很愚蠢。”

她走到门口,看向外面漆黑的院落,和更远处隐约可见的、沉甸甸的稻田轮廓。

“这里……很不一样。和我母亲描述过的很像,但又不一样。”

“她描述过?”

“嗯。在为数不多的、她愿意开口的时候。她说空气里有草叶和河水的腥气,说夜晚的星星特别亮,说稻子抽穗时的声音像下雨。”

“现在草叶和河水味还有,星星……今晚云厚,看不到了。稻子抽穗是上个月的事,现在只有谷粒灌浆饱满的沉实感。”

“沉实感。”她重复这个词,若有所思,“我想我有点明白了。”

厨房传来母亲喊吃饭的声音。

简单的晚饭:稀饭,馒头,一盘炒青菜,一小碟咸菜,还有一碗蒸鸡蛋羹。

母亲特意把鸡蛋羹放在沈雪薇面前。

“乡下没什么好东西,沈姑娘将就吃点。”

“很好了,谢谢赵阿姨。”沈雪薇拿起馒头,咬了一口,慢慢咀嚼。

吃得很认真。

母亲看着她,眼神柔和。

“你母亲……淑珍她,最喜欢吃我烙的葱花饼。那时候粮食紧,我偷偷用攒下的细面烙一张,她就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沈雪薇拿着筷子的手顿住了。

“我母亲……后来很少吃面食。她说胃不好。”

“是心里不好。”母亲轻声说,“积了心事,吃什么都好不了。”

沈雪薇低下头,嗯了一声。

晚饭在安静中吃完。

母亲收拾碗筷,沈雪薇抢着去洗,这次母亲没拦着。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女人,挽起袖子,在昏黄的灯光下,略显笨拙却认真地刷洗着粗瓷碗。

水流声哗哗的。

洗去了一天的尘埃,也仿佛洗去了一些隔阂。

夜里,我躺在东厢房的硬板床上。

能听到主屋那边细微的动静。

母亲和沈雪薇似乎还在低声说话。

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像夜风拂过稻田的沙沙声。

我望着糊着旧报纸的房顶,脑子里很乱。

舅舅,孙淑珍,河湾地,未尽的爱情,绵延两代的遗憾……

这一切,像一部老电影,在我眼前缓缓放映。

而沈雪薇,这个突然闯入我生活和记忆里的女人。

她不再仅仅是那个强势的女老板

她成了一个背负着母亲遗愿、试图在陌生土地上寻找情感联结的迷途者。

而我家的稻田,成了这一切的交汇点。

明天就要开始抢收了。

在体力透支的劳作中,在共同的汗水里。

这些沉重的往事,会得到缓解吗?

还是会被更深地埋进泥土?

我不知道。

窗外的风似乎大了一些。

带着湿气。

天气预报说,雨,可能真的要提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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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

空气里的湿度明显加重了,皮肤上黏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远处天边堆着铅灰色的云,沉甸甸的,压着山脊。

风一阵紧过一阵,带着河水的腥气和雨前特有的土腥味。

母亲早早起了,在灶间忙活。

烙饼的香气混着柴火味飘出来。

沈雪薇也起来了,换下了昨天的西装裤和皮鞋,穿了一套看起来是临时在县城买的、不太合身的运动装和解放鞋。

头发扎成了简单的马尾,素面朝天。

看起来年轻了几岁,但也更真实,甚至有些稚拙。

“都起来了?快吃,吃了下地。”母亲端出热腾腾的葱花饼、米粥和咸菜。

“妈,这天色不对,雨怕是等不到下午。”我咬着饼,看着窗外。

“我知道。所以才要抢时间。能收多少是多少。”

匆匆吃完早饭。

母亲拿出两把磨得锃亮的镰刀,还有几副手套。

“沈姑娘,你用这个。”她把一把相对轻巧些的镰刀递给沈雪薇,又递过一顶旧草帽。

“谢谢赵阿姨。”

“下地不比坐办公室,腰腿吃劲。累了就说,别硬撑。”

“哎。”

我们三人出了门,走向河湾地。

村子里已经有不少人家动起来了。

田埂上人影晃动,打招呼的声音、催促的声音、拖拉机发动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与天气赛跑的焦灼感。

德顺伯开着他们家那台老式手扶拖拉机,突突突地从我们身边经过。

“玉娥!峻豪!赶紧啊!云脚都到后山了!”

“知道啦!”

河湾地就在眼前。

十三亩七分,连成一片耀眼的金黄。

稻穗沉甸甸地低着头,在越来越大的风里不安地摇晃。

像一片等待检阅的、沉默的士兵。

“就是这里。”母亲停下脚步,声音有些发颤。

沈雪薇也站住了。

她看着这片稻田,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渴望,敬畏,悲伤,还有一丝奇异的归属感。

她慢慢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抚摸过一株稻穗。

谷粒饱满,带着细微的茸毛,扎着掌心。

她摘下一粒,放进嘴里,用牙齿轻轻咬开。

新鲜的、带着青草汁液和淀粉甜味的浆液,溢满口腔。

她闭上了眼睛。

久久没有睁开。

再睁开时,眼底有泪光,但更多的是坚定。

“开始吧。”她说。

母亲是割稻的好手。

她微微弯下腰,左手揽过一把稻秆,右手镰刀贴着地皮,唰地一声,干脆利落。

一把稻子便整齐地割下,顺手放在身后,稻穗朝一个方向。

动作流畅,带着一种经年累月形成的韵律美。

我跟着母亲的节奏,速度也不慢。

沈雪薇起初很生疏。

镰刀用得别扭,不知道怎样用力省劲,也不知道如何摆放割下的稻子。

割了几把,就气喘吁吁,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手上也很快磨出了红印。

但她不吭声,咬着牙,看着母亲和我的动作,一点点模仿,调整。

割下的稻子放得歪歪扭扭,她也重新整理好。

风吹得更急了。

云层越压越低,天色暗得像傍晚。

远处传来闷雷声,滚动在天边。

“快!再快点!”母亲催促着,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汗水浸湿了她的后背,草帽下的脸庞通红。

沈雪薇的呼吸越来越粗重,脸也憋得通红。

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流下,滴在稻叶上。

运动服的后背湿了一大片。

她的手在抖,腰肯定也酸得厉害。

但她一次也没停,没喊累。

只是偶尔直起腰,用手背抹一下脸上的汗,看看天,又立刻弯下腰去。

她的动作渐渐有了模样。

割下的稻子,一捆捆也整齐了些。

只是速度,依旧跟不上。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我们割倒的稻子,在身后铺开一片。

但还剩下一大半,在风里无助地摇晃。

雨点,终于落下来了。

先是零星几颗,很大,砸在草帽上,噗噗作响。

砸在稻田里,激起小小的尘土。

很快,雨点密集起来。

噼里啪啦,连成了线。

“下雨了!”远处田里有人喊。

“不能停了!抢一点是一点!”母亲喊道,手里的镰刀挥得更快。

雨水很快打湿了我们的衣服。

汗水混着雨水,流进眼睛,涩得发疼。

视线变得模糊。

稻田里的泥土被雨水一泡,开始变得泥泞湿滑。

沈雪薇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我眼疾手快扶住她。

“小心!”

“没事!”她甩开我的手,站稳,又挥起了镰刀。

她的手上,不知何时被稻叶划开了几道口子,混着泥水,看起来有点狼狈。

但她好像浑然不觉。

只是拼命地割着。

好像割的不是稻子,而是某种无形的枷锁。

是横亘在两代人之间的时光之障。

雨越下越大。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只有我们三人,在这片雨幕笼罩的稻田里,机械地重复着弯腰、挥刀的动作。

像三个固执的、与天抗争的剪影。

就在这时。

一阵更大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好几辆拖拉机,还有几个人影,冒着雨朝我们这边跑来。

“玉娥!峻豪!我们来帮忙了!”

是德顺伯,还有村里几个叔伯。

他们有的开着拖拉机,有的拿着镰刀,冲进了我们的地头。

二话不说,开始抢收。

“这……这怎么好意思……”母亲急了。

“啥不好意思!抢收天,互相帮衬!赶紧的!别废话!”德顺伯吼了一嗓子,手下不停。

人多力量大。

剩下的稻子,在众人的合力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割倒,捆扎,搬上拖拉机。

沈雪薇被这突如其来的援助惊呆了。

她站在那里,满脸雨水,看着这些朴实的村民在泥泞中奋力劳作。

眼神里充满了震撼和一种……感动。

她也想继续帮忙搬稻捆,但一个叔伯抢过了她手里的稻捆。

“姑娘,你是客,歇着!我们来!”

沈雪薇手足无措地站在雨里。

看着金黄的稻谷被一捆捆抢运。

看着母亲和村民们喊着号子,在泥水里深一脚浅一脚。

看着这片承载着爱情与遗憾的土地,正在以最原始、最团结的方式,对抗着风雨,守护着一年的收成。

她忽然弯下腰,深深地,对着稻田,对着忙碌的人们,鞠了一躬。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不停地流下。

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当最后一捆稻子被搬上拖拉机,拉向村里打谷场时。

雨势也达到了顶峰。

倾盆而下。

我们所有人,都湿透了,沾满了泥浆。

累得几乎直不起腰。

但看着空荡荡的、只剩下整齐稻茬的田地。

看着满载而归的拖拉机。

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一种共同奋战后、纯粹的、疲惫而满足的笑容。

沈雪薇看着这一切,也笑了。

笑容很轻,却很真实。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泥水。

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轻声说:“妈,稻子……收完了。”

10

稻子抢收回来的第二天,天放晴了。

阳光灼热,把前一天雨水带来的潮湿蒸腾起来。

打谷场上,摊开着一片金黄。

稻谷需要抓紧晾晒,否则容易霉变。

村里几台老式的打谷机轰隆隆响着,脱粒,扬场。

空气中飞舞着细碎的稻壳和尘土,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空气里弥漫着新鲜稻谷特有的、干燥而温暖的香气。

沈雪薇没有立刻离开。

她换回了自己的衣服,但没再穿那身笔挺的西装。

而是一件简单的衬衫和长裤。

她跟着母亲,在打谷场上帮忙。

翻晒稻谷,用木锨扬起,让风吹走秕谷和杂质。

动作依然生疏,但很认真。

阳光把她的皮肤晒得有些发红。

手上那些细小的划痕结了痂。

但她似乎并不在意。

母亲和她的话多了起来。

不再只是关于过去,也关于现在。

教她怎么判断稻谷晒干了,怎么储存。

说起我小时候在打谷场上疯跑,被稻壳扎得浑身痒。

说起这些年种地的酸甜苦辣。

沈雪薇静静地听,偶尔问一句。

眼神专注。

下午,稻谷基本晒干,开始装袋入仓。

我家那个老旧的、用泥砖砌成的谷仓,被金黄的稻谷一点点填满。

谷粒流淌时发出的沙沙声,厚重而悦耳。

像最美的乐章。

当最后一袋稻谷码放整齐,谷仓的门吱呀一声关上。

插上老式的木门栓。

一年的劳作,才算真正画上了一个坚实的句号。

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也终于落地了。

傍晚,沈雪薇要走了。

她的车还停在村口。

母亲给她装了一大袋新米,还有一罐自己腌的咸菜,一篮子土鸡蛋。

“自己种的,没打药,吃着放心。”

“谢谢赵阿姨。”沈雪薇接过来,没有推辞。

“以后……常来。”母亲说,眼神里是真挚的邀请。

“我会的。”沈雪薇点头。

她看向我。

“陈峻豪,你的假期还有几天。好好陪陪阿姨。”

“我知道。沈总,公司那边……”

“公司的事,不用担心。你的职位留着。等你回来,有新的项目。”她顿了一下,“不过,不是以前那种拼命的项目。是……关于乡村振兴和农业合作的试点。我初步想,以公司名义,和你们村子对接,做一些技术支持和渠道拓展。让好米卖上好价钱。”

我愣住了。

这个转变,太大了。

“沈总,您是说真的?”

“经过这几天,你觉得我还会对这片土地,对它产出的东西,开玩笑吗?”她微笑,笑容里有阳光的味道,“这不仅仅是商业。这是我母亲,和这片土地,该有的一份新的联结。”

她看向远处的稻田,稻茬留在田里,等待着腐烂,化作下一季的养分。

“买地的事,我不会再提了。”

“地是根,是记忆,是活着的传承。不是我该买断的商品。”

“但是,让这片土地生活得更好,让守着它的人生活得更好……我想,这是我母亲愿意看到的,也是我能做的。”

母亲的眼圈红了,紧紧握了一下沈雪薇的手。

“好孩子……淑珍要是知道,会安心的。”

沈雪薇也握紧了母亲的手。

“赵阿姨,保重身体。”

她又看向我。

“陈峻豪,谢谢你。谢谢你的坚持,让我没有犯下更大的错。也谢谢这片稻田,收留了我母亲的故事,也收留了我这几天的……不知所措。”

我摇摇头:“沈总,该说谢谢的是我。”

谢谢她揭开了往事,让我更懂得了土地的重量。

谢谢她最后的放弃和新的理解。

谢谢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和共同奋战的经历。

让一些东西被冲刷,也让一些东西,在泥泞中生根。

“叫我雪薇吧。”她说,“私下里。上班再叫沈总。”

我笑了:“好,雪薇姐。”

她也笑了。

挥挥手,拉开车门。

黑色的SUV驶离村口,扬起淡淡的尘土。

融入蜿蜒的乡道,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

母亲和我站在院门口,望着车离开的方向。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是个好姑娘。”母亲轻声说,“像她妈妈一样,心里有善,有韧劲。”

“嗯。”

“那片地……明年,还会长好稻子。”

“会的。”

晚风拂过,带来稻田残留的清香和泥土苏醒的气息。

谷仓静静地立在屋后,里面装满了沉实的金黄。

那下面,埋葬着一段无果的爱情,一个早逝的生命,一份绵延数十年的愧疚。

但如今,稻谷归仓。

新的合作在孕育。

遗憾没有被抹去,它成了土地的一部分,成了记忆的养分。

在两代人的理解和行动中,找到了另一种形式的延续和和解。

生活像田里的稻子,一季一季。

割倒了,又会长出。

根,还扎在那里。

更深,更稳。

母亲转身回屋,开始张罗晚饭。

炊烟又从烟囱里袅袅升起。

丝丝缕缕,融进靛蓝色的暮霭里。

我站在暮色中,点了一根烟。

没有抽,只是看着烟头明灭。

想起城市办公室里那只摔碎的咖啡杯。

想起沈雪薇说“买下来”时的决绝。

想起母亲苍白的脸。

想起雨中抢收时,众人模糊而坚定的身影。

想起谷粒流淌的沙沙声。

所有的画面,最后都沉淀为手心这把新米的触感。

坚实,温润,带着阳光和土地的温度。

我掐灭了烟。

走进院子。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和母亲哼唱的一支模糊的老调。

夜晚,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