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五十分,人事马淑芬敲响了我的工位隔板。

她身后站着许海波老板,两人像一堵沉默的墙。

我正核对“智慧园区”项目的最终数据表,屏幕上的数字密密麻麻。

马淑芬递来一张纸,动作干脆得像递一张广告传单。

“公司架构调整,你的岗位取消了。”

许海波的目光落在我身后的绿植上,始终没有看我。

“补偿金按标准给。”他的声音有点干。

我看了眼时间,八点五十二分。

两分钟后,我抱着装私人物品的纸箱走进电梯。

下午两点十七分,原项目团队群突然炸开。

上百条未读消息往上翻涌。

“总公司考察团来了!”

“萧总点名要徐静雯阐述方案!”

“许总在会议室急得团团转。”

手机震动起来,来电显示:许海波老板。

我看着屏幕,直到铃声第三次响起才接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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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清晨七点半,我推开公司玻璃门。

前台小刘还没到,大厅里只有清洁阿姨拖地的声音。

我在工位坐下,开机,从包里拿出早餐——一个茶叶蛋和袋装豆浆。

电脑启动的嗡嗡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智慧园区”项目的文件夹整齐排列在桌面。

这是我带领团队打磨了八个多月的案子。

从最初的市场调研到技术架构设计,每一个环节我都亲力亲为。

许海波老板当初把这个项目交给我时,拍着我的肩膀说:“小徐,这是咱们分公司今年最重要的项目,你好好干。”

那时他眼里有光,是对业绩的渴望。

我吸了口豆浆,开始核对最后一批数据。

园区能源管理模块的算法需要优化,我标注了几个关键参数。

同事陆续来了,办公室里渐渐有了说话声和键盘敲击声。

李工端着咖啡经过我工位:“静雯,又这么早?”

“最后检查一遍。”我没抬头。

“你就是太认真。”他笑着走开,“今天汇报材料不是许总自己讲吗?”

我愣了一下:“许总讲?”

“对啊,昨天下午开会定的,说总公司可能会来考察,许总要亲自汇报。”

我心里掠过一丝异样。

这个项目的技术细节非常复杂,许海波虽然懂管理,但对具体算法和架构并不熟悉。

三个月前,他让我把所有核心文档都整理了一份给他。

那时他说是要学习学习,方便和客户沟通。

我没多想,毕竟他是老板。

现在想来,或许那时候就已经有别的打算了。

八点四十分,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母亲发来的微信:“雯雯,今天你爸复查,医生说情况稳定。”

我回复:“太好了,晚上我早点回去。”

父亲上个月查出肺结节,做了微创手术。

那段时间我医院公司两头跑,项目进度一点没敢耽误。

许海波知道这事,还特批了我三天假。

“家里有事就先处理家里的事。”他说得很诚恳。

我把手机放回桌面,继续检查数据。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键盘上,暖洋洋的。

八点五十分,我听到脚步声。

抬头看见马淑芬和许海波一起走过来。

马淑芬穿着深蓝色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许海波走在她身后半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

两人停在我工位前。

办公室突然安静下来,我能感觉到周围同事的目光。

马淑芬把那张纸放在我桌上。

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透明的护甲油。

“公司最近在做架构调整,你的岗位不在新的架构里了。”

她的声音平稳,像在念一段准备好的台词。

我拿起那张纸,“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几个黑体字很醒目。

原因栏写着:因公司业务调整,岗位取消。

赔偿金数额那一栏是空白的。

“许总?”我看着许海波。

他终于看向我,但眼神躲闪。

“小徐啊,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公司今年效益不好……”

“智慧园区的项目呢?”我打断他。

“项目继续,会有别的同事接手。”

“谁接手?”

许海波皱了下眉,似乎没料到我会追问。

马淑芬接过话头:“这个公司会安排,你现在需要办理离职手续。”

她看了眼手表:“今天就不用打卡了,现在可以收拾东西。”

我握着那张纸,纸张边缘有些割手。

“补偿金呢?”我问。

“按劳动法标准给,N 1。”许海波说,“这个你放心,公司不会亏待你。”

他的语气突然变得慷慨,仿佛在施舍。

我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开发出刺耳的声音。

同事们纷纷低下头,假装忙碌。

我打开抽屉,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纸箱——其实是个装打印纸的箱子。

把桌上的多肉植物、水杯、几本专业书放进去。

抽屉里还有父亲手术时的缴费单,我叠好塞进钱包。

电脑桌面上,项目文件夹整齐排列。

我点开邮箱,把所有工作相关的邮件转发到私人邮箱。

然后清空回收站,退出所有账号。

整个过程用了不到两分钟。

马淑芬一直站在旁边看着,像监考老师。

许海波已经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玻璃墙后的百叶窗拉上了。

我抱起纸箱,走向电梯。

没有人说话,只有键盘声此起彼伏。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看见李工抬起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他的眼神复杂,有同情,也有庆幸——庆幸被裁的不是自己。

02

电梯从十二楼缓缓下降。

镜子里的自己,穿着白衬衫和灰色西装裤,头发扎成低马尾。

眼下的黑眼圈有些明显,是昨晚加班到凌晨两点留下的。

纸箱不重,但抱着久了手臂会酸。

我想起三年前刚来这家公司的时候。

那时分公司刚成立,许海波从总公司调过来当负责人。

面试时他问我为什么选择这里。

我说:“因为智慧城市是我一直想做的方向。”

他笑着说:“好,我们一起把这件事做成。”

头两年确实很好。

项目一个个落地,团队从五个人扩大到二十多人。

我成了技术骨干,工资涨了三次。

去年年会,许海波还给我颁了个“年度优秀员工”奖。

奖金五千块,我拿来给父母换了台新电视。

电梯到了一楼。

大厅里人来人往,有匆忙赶着打卡的,有端着咖啡闲聊的。

没有人注意抱着纸箱的我。

走出写字楼,九点多的阳光已经有些刺眼。

我站在路边,一时不知道该去哪里。

回家吗?父母会担心。

去咖啡馆?这个点咖啡馆刚开门。

手机震动起来,是项目组的微信群。

张工发了条消息:“静雯姐,什么情况?”

紧接着又撤回了。

大概是被谁提醒了不要多问。

我把群设置成免打扰,但没退出。

这时候退出,显得我心虚似的。

我走到公交站,上了一辆不知道去哪里的车。

坐在靠窗的位置,纸箱放在腿上。

车窗外的城市匀速后退,高楼,街道,行人。

一切都很熟悉,又突然变得陌生。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私聊。

李工发来的:“静雯,怎么回事?”

我打字:“岗位调整,我被优化了。”

“太突然了,昨天还好好的。”

“项目数据我整理在共享盘里了,密码你知道。”

“许总说让我暂时接手,可我哪懂那些算法啊……”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

原来接手的人是你,李工。

我回复:“有不懂的可以问我。”

发出去又觉得可笑,都被裁了,还操什么心。

李工发来一个尴尬的表情包。

“静雯,你别怪我,我也是早上才知道。”

“我理解。”

对话到此为止。

公交车到了一个陌生的街区,我下了车。

路边有家便利店,我进去买了瓶水。

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正在看手机短视频,笑得前仰后合。

她扫了我的水,头也不抬:“三块。”

我递过去五块钱,她找零时看了我一眼。

“刚下班?”她随口问。

“嗯。”我接过零钱。

“真羡慕你们坐办公室的,不像我,一站就是一整天。”

我笑了笑,没说话。

走出便利店,我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

拧开瓶盖喝水,水是温的,不好喝。

手机屏幕亮了,显示有一条新邮件。

发件人是公司系统,标题:关于解除劳动合同的后续事宜。

正文列了一堆要办的手续:交还门禁卡、办理社保转移、领取离职证明……

最后一句是:“请于三个工作日内完成所有手续,逾期将影响补偿金发放。”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

远处有工地在施工,打桩机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

一个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飞驰而过,后座的保温箱上印着某平台的logo。

这个城市永远在运转,不会因为某个人的离开而停止。

我想起父亲手术那天。

我在手术室外等了四个小时,手机一直震动,都是工作消息。

许海波发来一条:“小徐,客户那边催方案,你今天能处理吗?”

我回复:“我爸在手术,晚一点。”

他说:“好的,家人重要。”

晚上八点,父亲从麻醉中醒来,我坐在病床边打开笔记本电脑。

母亲说:“雯雯,休息会儿吧。”

我说:“马上就完。”

那时候我以为,努力就有回报,付出会被看见。

现在想来,天真得可笑。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母亲的电话。

我深呼吸,调整好语气才接起来。

“雯雯,在上班吗?”

“嗯,在忙。”我说。

“晚上想吃什么?你爸今天精神好,说要给你做红烧鱼。”

“都行,我可能要加班,别等我吃饭。”

“又加班啊,注意身体。”

“知道了妈,先挂了。”

挂掉电话,我仰头看着天空。

天空很蓝,没有云。

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我捏得轻微变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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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在长椅上坐到十一点。

期间接了三个电话,都是推销的。

一个问我要不要贷款,一个推荐理财产品,还有一个说是公安局的,说我涉嫌洗钱。

我说:“那你来抓我吧。”

对方骂了句脏话挂了。

快到中午时,我起身去附近的商场。

商场里冷气开得很足,一进门就打了个寒颤。

我抱着纸箱在美食广场转了一圈,最后选了家面馆。

点了一碗最便宜的阳春面,八块钱。

面端上来,清汤寡水,飘着几粒葱花。

我慢慢吃着,隔壁桌是一对年轻情侣。

女孩抱怨工作太累,男孩说:“不想干就辞职,我养你。”

女孩笑得很甜。

我低下头继续吃面。

面馆的电视在放午间新闻,主播字正腔圆地报道就业形势。

“今年应届毕业生人数再创新高……”

“部分行业出现结构性裁员……”

我喝完最后一口汤,碗底有几根没挑干净的面条。

付钱时老板娘看了我一眼:“姑娘,抱着箱子搬家啊?”

“嗯。”我点头。

“不容易啊,这年头租房子贵得很。”

她找零时多给了我一枚硬币:“送你颗糖,日子会甜的。”

是颗水果硬糖,橘子味的。

我把糖放进纸箱里,说了声谢谢。

走出商场时已经十二点半。

太阳正烈,晒得地面发烫。

我决定回家。

坐地铁要四十分钟,这个时间人不多。

我找了个角落位置,纸箱放在脚边。

对面坐着个穿校服的初中生,戴着耳机在打游戏。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表情专注。

我想起自己初中时,最喜欢的是数学。

解出一道难题的快乐,比什么都纯粹。

后来考上大学,选了计算机专业。

导师说:“这个行业变化快,要不断学习。”

我确实一直在学,工作后也没停下。

去年考了PMP证书,今年还在学数据分析。

许海波在会上表扬过我:“大家要向小徐学习,保持学习热情。”

现在想来,那些表扬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地铁到站了,我抱起纸箱下车。

小区里很安静,这个点大多数人都在上班。

保安老张看见我,从岗亭里探出头:“小徐今天回来这么早?”

“有点事。”我笑笑。

“你爸上午还下来散步呢,精神头不错。”

“那就好。”

走进楼道,电梯正在下行。

我等了一会儿,电梯门打开,里面是楼下的王阿姨。

她拎着菜篮子,看见我一愣:“静雯,没上班?”

“今天调休。”我说。

“哦哦,年轻人是该多休息。”她走出电梯,“对了,你妈昨天还跟我说,想给你介绍个对象。”

“再说吧王阿姨,最近忙。”

电梯门关上,我按了十二楼。

到家门口,我掏出钥匙,动作很轻。

开门进去,父亲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雯雯?怎么回来了?”

“公司下午停电,放假。”我撒谎。

“那挺好,你妈去买菜了,晚上咱们好好吃一顿。”

我把纸箱抱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

书桌上堆满了专业书和项目资料。

我把纸箱放在墙角,没力气整理。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条裂缝,是去年楼上装修时震出来的。

一直说要补,一直没补。

手机震动了一下,我拿起来看。

是前同事小王发的私信:“静雯姐,你走了我们怎么办啊?”

小王是去年刚毕业的,分到我组里带。

我回了个问号。

“许总让李工接手项目,可李工根本不懂啊,刚才问我要算法文档,我都不知道该给哪个版本。”

我想了想,打字:“共享盘里最新的就是对的。”

“可是许总昨天让我把第三版的材料发给他,说要用那个。”

我心里一紧。

第三版是两个月前的版本,当时因为成本估算有问题被我否了。

“他为什么要用第三版?”

“不知道,就说总公司可能会来考察,要用最成熟的方案。”

成熟?第三版的数据漏洞百出,哪里成熟了。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小王,你把第三版和最新版都发我邮箱。”

“静雯姐,这……”

“放心,我不会说是你发的。”

几分钟后,邮箱提示新邮件。

我打开电脑,下载附件。

两个版本的方案并排打开,对比很明显。

第三版的成本估算比实际低了百分之二十。

收益预测却高了百分之三十。

用这个版本去汇报,短期内数据好看,但一旦项目落地,必然暴雷。

而最新版是我反复测算过的,虽然保守,但真实。

许海波选择第三版,是想用虚假数据争取投资。

等投资到手,项目开始实施,那时候发现问题已经晚了。

而我这个知道真相的负责人,自然成了绊脚石。

所以他要裁掉我,在我发现问题之前。

想通这一点,我反而平静了。

电脑屏幕上,两个文档的差异像一道裂痕。

窗外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母亲开门的声音,塑料袋窸窸窣窣。

“老徐,雯雯回来了?”

“在房间呢。”

母亲敲我的门:“雯雯,晚上想吃什么?”

我站起来开门:“都行。”

她看见我房间里的纸箱:“那是什么?”

“公司发的资料,带回来整理。”

“哦,别太累着。”她没多问,“我去做饭,你歇会儿。”

厨房传来洗菜的水声,切菜的哒哒声。

这些声音很日常,让人安心。

我回到电脑前,把最新版的方案完整备份到云盘。

然后清空本地文件,包括回收站。

做完这些,我关掉电脑。

客厅里,父亲换了个台,在听戏曲。

咿咿呀呀的唱腔,我听不懂在唱什么。

但旋律很缓,像时光在慢慢流。

04

下午两点,我躺在床上半睡半醒。

手机突然开始疯狂震动。

连续不断的消息提示音,像有什么急事。

我拿起来看,是项目组的微信群。

消息刷得飞快,根本看不清。

往上翻了几页,才看明白。

“萧总亲自带队,已经到会议室了。”

“许总让所有人待命,不准离开工位。”

李工发了一条:“萧总点名要徐静雯阐述技术方案。”

下面跟了一串震惊的表情。

小王:“静雯姐上午不是已经……”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意思都懂。

张工:“许总脸都白了。”

还有人拍了张模糊的照片。

会议室玻璃墙后面,许海波正在弯腰倒水,手抖得水洒了一桌。

他对面坐着几个穿西装的人,为首的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

面容严肃,背挺得很直。

那是萧宏远,总公司战略发展部的负责人。

我在年会上见过他一次,远远的。

当时许海波带着几个骨干去敬酒,介绍到我时,萧宏远多问了一句:“智慧园区项目是你在负责?”

我说是的。

他点点头:“好好干,这个方向很有前景。”

那时候他的眼神很锐利,像能看透很多东西。

现在,他坐在会议室里,点名要我汇报。

而我已经被裁员,抱着纸箱离开了公司。

群里还在刷消息。

“许总让马淑芬赶紧联系静雯姐。”

“联系上了吗?”

“电话打不通吧,上午走的时候挺生气的。”

我看着屏幕,没说话。

手机震动起来,来电显示:许海波。

铃声一遍遍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我等着它自动挂断。

断了,又响。

第三次响起时,我按了接听,但没说话。

“小徐?小徐你在听吗?”许海波的声音很急,背景音里有嘈杂的人声。

“许总有事?”我语气平静。

“你现在马上回公司,立刻,马上。”

“我已经离职了,许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