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苏禾被生物钟准时唤醒。她赤脚踩在微凉的原木地板上,拉开厚重的遮光窗帘。七楼的高度,恰好能看见城市天际线由灰蓝转为淡金,远处工地的塔吊静默地剪开薄雾。她做了个深呼吸,空气中弥漫着新家具淡淡的木材味和昨晚放在客厅的鲜切百合若有若无的香气。这是她的家,完全属于她和她女儿朵朵的家。三年前拿到房产证那天,她曾在这空荡荡的毛坯房里坐了很久,直到暮色四合,心里没有狂喜,只有一种近乎虚脱的平静——终于,她和朵朵有了一块不会被人赶走、无需看人脸色的落脚地。
厨房里,她熟练地给女儿准备早餐和午餐便当。朵朵今年八岁,读小学二年级,正是挑食又活泼的年纪。煎蛋要溏心,面包边要切掉,午餐的西兰花要用模具切成小星星形状——这些琐碎的讲究,是她忙碌生活中为数不多的、带着甜蜜仪式感的部分。朵朵揉着眼睛从儿童房出来,穿着苏禾新买的卡通睡衣,头发睡得乱蓬蓬。“妈妈,我梦见爸爸了。”朵朵趴在厨房岛台上,声音还带着睡意。
苏禾切火腿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流畅。“梦见他什么了?”
“梦见他在一个好黑的房子里做饭,把锅烧糊了,呛得直咳嗽。”朵朵皱着小鼻子,仿佛真的闻到了焦糊味。
苏禾没接话,只是把热好的牛奶推过去。“快吃,今天轮到你当值日生,不能迟到。”心里却像被细针轻轻刺了一下。那个曾经连煮粥都能煮成糨糊的男人,那个在离婚时为了多分一点财产、不惜当庭暗示她“不顾家、对婆婆冷淡”的男人,如今在女儿的梦里,只剩下一个狼狈而模糊的影子。也好,苏禾想,模糊总比清晰带来的刺痛好。
送朵朵到校门口,看着小小的身影背着大大的书包汇入人流,苏禾才转身走向停车场。那辆白色的SUV是她去年全款买的,不算豪车,但空间大、安全性能好,适合接送孩子和偶尔带父母短途旅行。坐进驾驶室,熟悉的新车气味早已散尽,取而代之的是车载香薰淡淡的雪松味,还有后排座位上朵朵不小心掉落的一块兔子橡皮擦的气息。她系好安全带,看了眼副驾驶座——空空如也。刚离婚那会儿,她总习惯性地以为旁边有人,甚至会在等红灯时下意识地转头想说句话。现在不会了。这个空间,连同她整个生活,都已经被她一点点熨帖地、牢固地收拾妥当,再也没有给那个叫陈朗的男人留下任何缝隙。
公司里的一天照例是忙碌的。苏禾在一家建筑设计事务所工作,离婚后仿佛把所有的精力和情感都投注在了图纸和模型上,职位升了两级,如今是项目组长。下午评审会间隙,她站在落地窗前喝咖啡,俯瞰楼下如织的车流。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母亲发来的微信:“禾啊,你王姨又给你介绍了一个,中学老师,离婚没孩子,人看着挺实在,照片发你了,看看?”
苏禾点开照片,一个戴着眼镜、面相温和的男人。她手指悬在屏幕上,终究没有回复。不是抗拒再婚,只是……似乎总也提不起力气,去重新认识一个人,从头交代自己的过去,适应另一个人的习惯,平衡可能再次复杂起来的家庭关系。她把这种疲惫归结为“太忙了”——忙工作,忙孩子,忙着自己刚刚站稳脚跟的生活。内心深处,她清楚,那场持续了七年、最终以不堪方式收场的婚姻,抽走的不仅是她对陈朗的感情,还有她对“婚姻”这件事本身的大部分信任和热情。
下班高峰期有点堵。苏禾不急,开着轻音乐,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打节拍。等红灯时,旁边车道一辆老旧的面包车摇下车窗,司机探出头吐了口痰。那侧影,那微微佝偻的姿势,让苏禾心里猛地一揪。太像了,像陈朗的父亲,她曾经的公公。那个沉默寡言、总是蹲在阳台抽烟、最后因肺癌去世的老人。去世前,他拉着苏禾的手,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愧疚,嗫嚅着说:“小禾……这个家,对不住你……”那时候婆婆李桂芳就站在病房门口,冷着脸,仿佛丈夫临终的道歉是种背叛。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许多细节便汹涌而来:怀孕时想吃酸杏,李桂芳撇嘴说“就你娇气”;坐月子时奶水不足,被她念叨“没用,连孩子都喂不饱”;和陈朗吵架,永远是她“不懂事”、“不体谅男人”……那些细碎的刺,日积月累,最终将最初那点想要融入这个家的热情,磨得干干净净。
车子驶入小区地下车库。灯光昏暗,拐弯时,车灯扫过角落,似乎照见了一团蜷缩的人影。苏禾没在意,停好车,拎起包和给朵朵买的新绘本,走向电梯间。
电梯门刚要合上,一只手猛地伸进来扒住了门缝。苏禾吓了一跳,后退半步。门重新打开,外面站着的人,让苏禾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是陈朗。
三年不见,他老了很多。不是年龄增长的那种老,而是被生活磋磨后的颓唐。头发稀疏了不少,胡茬凌乱,眼袋很重,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袖口磨损得厉害。最让苏禾心脏紧缩的是,他手里推着一辆简陋的轮椅,轮椅上坐着的人,裹着厚厚的旧棉衣,头歪向一边,嘴角不受控制地流着一点涎水,眼神呆滞地望着地面——是李桂芳,她曾经的婆婆。那个曾经腰板挺直、声音洪亮、对她诸多挑剔的女人,如今像个破旧的玩偶,瘫在轮椅上,只有偶尔眨动的眼睛证明她还活着。
时间仿佛静止了几秒。电梯厢里惨白的灯光照在三个人身上,空气粘稠得让人窒息。
“苏……苏禾。”陈朗先开了口,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试探,“真的是你……我们,我们等了你一下午了。”
苏禾的手指死死抠住绘本坚硬的封面,指甲几乎要嵌进去。她看着陈朗,看着轮椅上的李桂芳,看着他们与这明亮洁净的地下车库、与她手中代表着崭新生活的绘本、与她身上剪裁合体的职业套装,如此格格不入的存在。一股强烈的荒谬感夹杂着陈年旧痛,冲得她头晕目眩。
“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她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有点冷。
“我……我问了以前的邻居,打听了很久。”陈朗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躲闪,“苏禾,我知道我不该来,可是……我实在没办法了。妈她……去年中风,半边身子瘫了,话也说不利索。我一个人,又要上班,又要照顾她,真的……真的撑不下去了。”他的声音哽住了,眼圈迅速泛红,不是演戏,是真实的、走投无路的绝望。“工作也丢了,现在打点零工,连租个带电梯的一楼房子都租不起……妈她大小便不能完全自理,楼上楼下邻居天天骂……苏禾,我求求你,看在过去的情分上,看在我毕竟是朵朵爸爸的份上……”
“情分?”苏禾终于打断他,那两个字像火星,瞬间点燃了她积压多年的冰层,“陈朗,我们之间,还有什么情分可讲?是你在法庭上说我‘冷漠’的情分?还是你妈当年指着鼻子骂我‘生不出儿子’的情分?”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是被强行撕开旧伤口的剧痛,“朵朵爸爸?这三年,除了法院判的那点抚养费,你给她打过几次电话?看过她几次?她生日你在哪儿?家长会你去过吗?现在走投无路了,想起你是朵朵爸爸了?”
陈朗被她连珠炮般的质问钉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推着轮椅的手背青筋暴起。轮椅上的李桂芳似乎听懂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浑浊的眼睛费力地转向苏禾,那里面不再有往日的刻薄与强势,只剩下哀求、恐惧,和无尽的凄惶。她努力想抬起那只还能微微动弹的右手,终究只是徒劳地动了动手指。
“过去是我不对,是我妈不对!我们错了!苏禾,我们真的知道错了!”陈朗扑通一声,竟然直接跪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泪水混着脸上的灰尘滚落,“妈她现在都这样了,就是个废人,遭报应了!你就当日行一善,收留我们一段时间,就一段时间!我找到工作安顿好,马上搬走!我求你了,苏禾!你看妈这个样子,难道真忍心看她流落街头吗?她好歹……好歹也带过朵朵几年啊!”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淬毒的软刀子,精准地扎进了苏禾心里最柔软的角落。是的,李桂芳带过朵朵。在朵朵三岁上幼儿园之前,白天大部分时间确实是李桂芳在带。尽管方式粗粝,尽管有诸多不愉快,但不可否认,那些年月里,她也曾给朵朵喂过饭、穿过衣、在朵朵磕碰时一边骂咧咧一边给她擦药水。此刻,这个曾经强势的女人瘫在轮椅上,用全然依赖的、牲畜般的眼神望着她,仿佛她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电梯门因为长时间未关,发出嘀嘀的警报声,尖锐刺耳。这声音惊醒了苏禾。她看着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前夫,看着轮椅上气息奄奄的前婆婆,再看看自己手里崭新的绘本,身上干净的大衣。两个世界,两种人生,在此刻以最残酷、最不堪的方式碰撞在一起。
“起来。”苏禾的声音冷得像冰,“陈朗,你起来。别在这里演苦情戏。”
陈朗抬起泪眼,充满希冀地看着她。
“我不会让你们进我家门的。”苏禾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从前你们没给过我和朵朵一个真正的‘家’,现在,更没有资格来破坏我们好不容易得来的安宁。你妈是可怜,但她的可怜,不是我造成的。至于你,”她顿了顿,吸了一口气,把胸腔里翻腾的怒火和那一点点可悲的酸涩压下去,“你是朵朵的生物学父亲,法律上的抚养义务你逃避不了。如果你真的山穷水尽,可以去申请社会救助,可以去街道办求助。但想用道德绑架我,用过去的所谓‘情分’来要挟我收留你们?陈朗,你听清楚了——”
她向前迈了一小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丝毫动摇,只有经过烈火灼烧后冷却下来的坚硬:
“带着你妈,滚远点。”
说完,她不再看他们一眼,侧身从轮椅和电梯门之间的缝隙挤了出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决绝而清晰。她径直走向楼梯间,一步两个台阶,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直到推开消防门,走进一楼明亮洁净的大堂,感受到中央空调温暖的空气,她才允许自己靠在光滑的墙壁上,微微颤抖。
心脏跳得又快又重,撞得肋骨生疼。刚才那番话几乎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她知道,从世俗的角度,从“善良”“心软”的角度,她刚才的表现堪称“冷酷”。可谁能知道,说出那声“滚”之前,她心里经历了怎样的海啸?那些被苛待的委屈,被背叛的愤怒,独自拉扯孩子的艰辛,无数个深夜的自我怀疑……它们从未消失,只是被时间掩埋。陈朗和他母亲的突然出现,像一把铁锹,狠狠刨开了坟墓,让所有腐烂的、血淋淋的过往重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她不能心软。一次心软,可能就是万劫不复。她太了解陈朗,也太了解李桂芳(即使她现在瘫了)。一旦让他们踏进家门,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控制、索取、理所当然的压榨,就会像藤蔓一样重新缠绕上来,将她刚刚建立起来的、独立自主的生活勒得粉碎。朵朵需要一个稳定、安宁、充满安全感的成长环境,而不是一个充斥着父亲眼泪和祖母病痛、混乱不堪的“家”。
可是……李桂芳那哀求的眼神,陈朗跪在地上时佝偻的背脊……像电影慢镜头,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尤其是想到朵朵,想到孩子梦中那个“烧糊了锅”的爸爸。如果有一天朵朵长大,知道了今天这一幕,她会怎么看待这个“铁石心肠”的妈妈?
苏禾用力甩甩头,试图把这些纷乱的思绪甩出去。她走到信箱前取信,手指还是冰凉的。几封账单,一份超市促销海报,还有……一个没有贴邮票、没有写寄件人的牛皮纸信封,塞在她的信箱里。她疑惑地拿出来,拆开。
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折叠的信纸。信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不惯用的手写的:
“小禾,我是陈朗他爸(苏禾心里一紧)。这卡里是我临走前偷偷存的五万块钱,谁也不知道。本来想留给孙子(他始终遗憾苏禾生的是女儿),现在想想,最对不住的是你。这钱,给你。怎么用都行,别告诉陈朗和他妈。爸对不起你。”
落款日期,竟然是他去世前一个月。信纸已经很旧了,边缘发毛,显然被反复摩挲过。
苏禾捏着那张薄薄的卡片和信纸,站在温暖如春的大堂里,却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随后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酸楚涌上鼻腔。那个沉默寡言、一生被妻子压制的老人,在生命最后时刻,用这种方式,为他那个糟糕的家,向她做出了最苍白无力的补偿,也是最后的托付。
他没有求她原谅,没有为儿子说情,只是把一笔微不足道的钱,和他全部的愧疚,留给了她。这举动本身,比他儿子今天的下跪痛哭,更像一记闷拳,重重砸在苏禾心口。
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走到小区花园的长椅上坐下。初冬的风有些刺骨,她却需要这冷意来保持清醒。暮色四合,家家户户窗口透出温暖的灯光,饭菜的香气隐约飘散。她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样一个傍晚,她抱着发烧的朵朵从医院回来,又累又饿,家里冷锅冷灶,陈朗在外面应酬,李桂芳在电话里抱怨她没带好孩子。她坐在旧租屋的楼梯上,把脸埋进朵朵滚烫的小身体里,无声地流泪,感觉整个世界都是冰冷而坚硬的墙壁,没有出口。
而现在,她有了自己的房子,自己的车,一份能支撑母女体面生活的工作,一个不再需要看任何人脸色、无需忍受任何无端指责的空间。这一切,是她用无数个加班到深夜的疲惫、省吃俭用的算计、独自面对孩子生病时的恐慌、以及一次次咽下眼泪强撑的坚强,一点点换来的。这安稳是如此来之不易,仿佛琉璃般易碎。
那张五万元的银行卡,在口袋里硌着她。公公最后的歉意是真实的,可这歉意改变不了过去,也解决不了陈朗眼下的绝境。它更像一个沉重的道德砝码,压在了她本已做出决断的天平上。
手机响了,是母亲。“禾,接到朵朵了没?晚上过来吃饭吧,你爸炖了羊肉。”
“妈,”苏禾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我遇到陈朗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他想干什么?又来纠缠你?禾我告诉你,你可不能再犯糊涂!那种人家,沾上就甩不脱了!你现在日子刚过顺了……”
“我知道,妈。”苏禾疲惫地打断,“我没让他进门。只是……他妈妈中风瘫了,他看着也挺惨。”
母亲在那头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心疼:“禾啊,妈知道你心肠没那么硬。可你得想想朵朵,想想你自己。他们当初怎么对你的,你都忘了?你现在帮他们,那是救急,可救急之后呢?那就是个无底洞!陈朗那个人,没担当,靠不住,他妈又是那个样子……你这好不容易爬出来的火坑,难道还要再跳回去?就算不复婚,让他们沾上边,以后有你烦的!”
母亲的话虽然直接,却句句敲在点子上。苏禾何尝不明白这些道理。只是,明白道理,和面对活生生的人、尤其是曾经有过复杂纠葛的人的凄惨处境时,那种内心的撕扯,是两回事。
挂了电话,苏禾去接朵朵。朵朵一上车就叽叽喳喳说学校里的趣事,没再提早上的梦。孩子总是容易忘记不快,专注于眼前的快乐。看着女儿无忧无虑的侧脸,苏禾更加坚定了无论如何要保护这份安宁的决心。
晚上,哄睡朵朵后,苏禾坐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屏幕发呆。那张银行卡放在桌面上,旁边是公公的信。她打开本地民政局的网站,又搜索了“残疾人救助”、“临时困难补助”等信息。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她的内心却在经历一场无声的战争。
接下来的几天,苏禾照常工作、接送孩子,但心里总像压着一块石头。她留意小区和地下车库,没再见到陈朗和他母亲的身影,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这种不确定反而让她更加焦躁。她甚至鬼使神差地开车去了以前和陈朗租住过的那个老旧小区附近转了一圈,当然一无所获。
周五下午,事务所提前放假。苏禾去超市采购,在生鲜区,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佝偻的背影正在特价鸡蛋柜台前徘徊,手里捏着皱巴巴的零钱,小心地数着。是陈朗。他旁边没有轮椅。苏禾下意识想躲开,脚却像钉在了地上。
陈朗似乎感应到什么,回过头,看到了她。他脸上闪过极大的窘迫和慌乱,手里的鸡蛋差点掉在地上。他穿得比那天更单薄,嘴唇冻得发紫。
苏禾推着购物车走过去,车里装着给朵朵买的鲜奶、肋排、进口水果,与她擦肩而过的主妇们讨论着周末食谱和孩子的补习班。两个世界,再次无声对峙。
“你妈呢?”苏禾先开口,声音平淡。
陈朗低下头,盯着手里那板特价鸡蛋:“在……在桥洞下面那个废弃的治安亭里,暂时……暂时安置了一下。我求了街道办的人,他们答应帮忙看看有没有临时的安置点,但排队的人很多……天气越来越冷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桥洞下的治安亭。苏禾知道那个地方,阴暗潮湿,夏天蚊虫肆虐,冬天寒风刺骨。李桂芳那样的身体状况……她闭了闭眼。
“陈朗,”她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连自己都陌生的疲惫和决断,“我不会让你和你妈住进我家。这是我的底线,永远不会改变。”
陈朗的身体晃了一下,眼里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但是,”苏禾继续说,语速很慢,仿佛每个字都经过称量,“我可以帮你联系一个地方。城西有家民办的养老院,条件很一般,但有基本的护理,收费比市面上的低很多,院长是我大学同学的亲戚。我可以……以我个人的名义,借给你一笔钱,支付最初三个月的费用和必要的押金。这笔钱,你需要写借条,并且,从你未来支付给朵朵的抚养费里,分期抵扣。”
陈朗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这只是暂时的应急,”苏禾避开他的目光,看着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商品,“在这三个月里,你必须找到一份相对稳定的工作,积极申请一切你们符合条件的社会救助和残疾人补贴。三个月后,无论你是否找到出路,养老院的费用都需要你自己承担。我不会再提供任何经济帮助。同时,你必须保证,不再以任何形式来打扰我和朵朵的生活。探视朵朵,必须提前经过我同意,并且只能在公共场合,时间不能超过两小时,不能向她灌输任何不好的想法,不能试图利用孩子来达到任何目的。如果你同意,我现在就可以打电话联系,并带你去养老院看看环境。如果你不同意,或者将来违反我们的约定,”苏禾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我会立刻收回所有的帮助,并且通过法律途径,追究你拖欠抚养费的责任,以及你们对我造成的骚扰。”
她一口气说完,胸口微微起伏。这个方案,是她这几个不眠之夜反复权衡的结果。不让自己陷入泥潭,是自保;在能力范围内,给曾经的家人(尽管是伤害过她的家人)一条不至于冻饿而死的活路,同时用最严格的条款约束对方,是她在冰冷的现实与内心残存的、对“人”的基本怜悯之间,能找到的唯一平衡点。那五万块钱,她没有动用。那是公公给“孙女”的,她会在朵朵成年后,原封不动地交给她,并告诉她这笔钱的来历和意义。而她借给陈朗的钱,来自她自己的积蓄。
陈朗愣了很久,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这次不是表演,是绝处逢生后复杂的宣泄。他用力点头,哽咽着:“我同意……我都同意……谢谢……苏禾,谢谢你……我……我真的……”
“别谢我。”苏禾冷冷道,“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我自己。我不想将来某一天,朵朵问起她爸爸和奶奶时,我无法回答。也不想因为你们的境遇,让我自己后半辈子良心不安。我们之间,早就两清了。这次,只是一笔冷冰冰的交易,和一点点……算了,走吧。”
她推着购物车,率先走向收银台。陈朗慌忙把那板特价鸡蛋放回货架,擦干眼泪,跟在她身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又像个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溺水者。
去养老院的路上,两人无言。那家养老院在城郊结合部,一栋老旧的五层楼,院子不大,但还算干净。院长是个面善的中年女人,看了李桂芳的情况,又听苏禾简单说明(只说是远亲),叹了口气,答应了接收,费用也确实比市面低不少。苏禾当场用手机转账,签了临时协议,又看着陈朗哆哆嗦嗦写下借条,按了手印。
当他们从桥洞下那个散发着霉味和尿骚味的废弃治安亭里,把神志半清醒、身上散发着异味、因为寒冷而瑟瑟发抖的李桂芳抱上苏禾的车后座时(苏禾在座位上提前铺了厚厚的旧床单),李桂芳那只尚能活动的手,突然死死抓住了苏禾正在给她掖毯子的手腕。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苏禾,喉咙里“啊啊”地响着,浑浊的泪水爬满沟壑纵横的脸。那眼神里,有羞愧,有哀求,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遥远过去的、几乎无法辨认的温情?
苏禾没有挣脱,也没有回应,只是等她抓握的力道稍稍松懈,便轻轻而坚定地抽回了手,关上了车门。那一刻,她心里没有胜利的快感,也没有施舍的优越,只有一片空旷的、略带凉意的平静。她知道,眼前这两个人的苦难是真实的,她的帮助或许能让他们暂时免于冻馁,却永远无法弥合过去的裂痕,也改变不了他们未来可能依旧艰难的人生轨迹。而她自己的生活,在绕了这样一个令人疲惫的大弯之后,终于可以继续沿着自己选择的轨道,平稳地向前运行了。
回程时,她独自开车。夜色已浓,华灯初上。车载音响里流淌着舒缓的钢琴曲。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她和陈朗刚结婚不久,挤在公交车上,她靠着他肩膀,对未来充满粗粝却真切的憧憬。那些憧憬早已化为齑粉。她也想起离婚后最艰难的那段日子,抱着哭泣的朵朵,看着银行卡里可怜的余额,怀疑自己能否撑到明天。
现在,她撑过来了。不仅撑过来了,还拥有了曾经不敢想象的东西。这一切,不是任何人的施舍,是她自己一点一点挣来的。而今天这个决定,同样是她基于自身力量和边界感,主动做出的选择。不是妥协,不是回头,而是在彻底斩断过去的纠葛后,以一种更成熟、更冷静、也更无愧于心的姿态,处理了这段避无可避的残局。
手机屏幕亮起,是母亲发来的微信:“羊肉炖好了,朵朵说想姥姥了。什么时候到家?”
苏禾唇角微微弯起,回复:“马上。给我留碗汤。”
她踩下油门,白色的SUV平稳地汇入夜晚的车流,向着家的方向,向着那盏只为自己和女儿点亮的温暖的灯,驶去。后视镜里,城市的霓虹飞快后退,如同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旧日时光。前方,夜色辽阔,路灯延伸向远方,照亮属于她自己的、虽然偶有风雨却坚实可靠的道路。她终于明白,真正的强大,不是坚硬到失去温度,而是在守护好自己世界的同时,依然能对过往的悲欢做出一个清晰、冷静、不拖泥带水的了断。滚远点——是对过去的诀别;而那条伸出又迅速收回、划清界限的援手,则是面向未来、彻底解脱的开始。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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