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军功章烧成炭黑时,碎渣掉在地砖上。

周钦明还举着打火机,嘴角咧得老大。

嫂子周蕾瞥了一眼,继续刷手机。

“男孩子嘛,调皮点正常。”她声音轻飘飘的,“不过就是一块旧牌子。”

我把碎片一点一点捡起来。

手掌很稳,呼吸也平。下午四点的光线斜斜照进客厅,那些焦黑的残骸在指缝间漏下细灰。

晚上十点二十分,我打开手机。

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有些刺眼。我点开郑海生的对话框,敲了十一个字。

“上次递的周钦明军校申请表,撤回来吧。”

发送。关机。

窗外的雨突然下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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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末的家庭聚餐定在晚上六点。

我下午三点就到了大哥家。嫂子周蕾在厨房忙活,油锅滋啦作响。

“国栋来啦?客厅坐,电视随便看。”

她探出头招呼一声,又缩回去。我听见她在哼歌。

周钦明从他房间里冲出来,手里举着个东西。

“妈!你看我做的!”

那是个简易的“火箭”,用矿泉水瓶和硬纸板粘的。瓶底钻了孔,塞着棉线。

“我同学说这样可以飞!”他眼睛亮晶晶的。

周蕾在厨房里喊:“小心点!别把屋子点着了!”

话音还没落,周钦明已经划着了火柴。

他点燃棉线,把瓶子往空中一扔。瓶子没飞起来,直直掉在地板上。棉线燃着,火星溅到沙发边的窗帘上。

一小片焦黄迅速蔓延开。

“周钦明!”我站起来。

孩子笑嘻嘻地看着那片焦痕,又划了根火柴。

周蕾从厨房出来了。她围着粉色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怎么了?”她看到窗帘上的焦痕,顿了顿,然后笑了,“哎哟,我们家小科学家又在搞实验了?”

她走过去,摸了摸周钦明的头。

“聪明!跟你爸小时候一样,就爱捣鼓这些。”

我从沙发边拿起那枚三等功奖章。刚才周钦明冲出来时,把它从茶几上碰掉了。

奖章躺在掌心里,冰凉的。

红星有些旧了,边缘有几道细微的划痕。我拇指擦过那些痕迹,把它们揣进裤兜。

“吃饭了吃饭了!”周蕾端着一盘红烧鱼出来,“国栋,帮忙摆下筷子。”

周钦明已经跑到餐桌边坐下,伸手去捏盘子里的花生米。

“洗手去!”周蕾拍了下他的手,语气里没有半点责备。

晚餐很丰盛。六菜一汤,摆满了整张桌子。

大哥周建军七点才到家。他在建筑公司做项目经理,周末经常加班。

“又堵车。”他脱了外套,洗了手坐下。

周蕾给他盛了碗汤:“辛苦了。钦明今天又搞了个小发明,差点把窗帘点着。”

她说这话时语气带笑,像在讲什么趣事。

周建军夹了块鱼肉,点点头:“男孩子,活泼点好。”

我低头吃饭。米饭有些硬,嚼在嘴里需要费点力气。

“对了国栋,”周蕾忽然说,“你上次说那个军校推荐的事,怎么样了?”

“还在走流程。”我说。

“哎呀,那可太好了!”她眼睛亮起来,“我们家钦明要是能上军校,那可是光宗耀祖的事!”

周钦明正埋头啃鸡腿,满嘴油光。

“我才不去军校呢,管得严。”

“傻孩子,”周蕾给他夹了块排骨,“你叔叔托了多少关系?你以为谁都能去?”

她转向我,笑容满面:“国栋,这事儿真得多谢你。建军,你看你弟弟多惦记着侄子。”

周建军举起酒杯:“国栋,哥敬你一个。”

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

我喝了一小口。酒是辣的,顺着喉咙往下烧。

饭后,周蕾收拾碗筷。周钦明跑回房间打游戏,音效声开得很大。

周建军坐在沙发上抽烟。烟雾在灯光下盘旋上升。

“国栋,”他开口,“你工作还顺心吗?”

“就那样。”我说。

“要是太累,就跟哥说。我们公司最近在招安全顾问,你当过兵,有优势。”

我点点头,没说话。

电视里在播新闻。画面闪过边境巡逻的镜头,战士们穿着荒漠迷彩,在雪线以上行走。

我看了一会儿,起身告辞。

“这么早走?”周蕾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再坐会儿嘛。”

“明天还有事。”我说。

走到门口时,周钦明从房间里冲出来。

“叔叔!你那个奖牌能给我看看吗?”

他的手伸到我面前,掌心朝上。

我看着他。十三岁的男孩,眼睛清澈,嘴角还沾着晚饭的酱汁。

“下次吧。”我说。

“小气鬼。”他撇撇嘴,扭头跑回房间。

门关上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着,发出昏黄的光。

我下楼,走到车边。掏钥匙时,摸到了裤兜里的奖章。

金属的凉意透过布料传过来。

02

夜里十一点,我还在书房。

书桌抽屉全都拉开了,里面堆着旧物。相册、信件、一些零碎的小东西。

最底下是一个木盒子。深棕色,表面已经磨得发亮。

我把它拿出来,放在台灯下。

打开盒盖,里面铺着红色绒布。绒布也旧了,颜色暗沉。

奖章躺在正中央。三等功。红星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

我把它拿起来,很轻。但压在掌心里,又觉得重。

指腹摩挲过表面。那些划痕不是装饰,是真的伤痕。

有一条特别深,斜斜划过五角星的一个角。

我记得这道痕迹怎么来的。

那年冬天,边境线上下大雪。我们班负责一段巡逻路。老班长沈智明走在最前面,我跟在他身后三米。

雪深及膝,每一步都要把腿拔出来,再踩下去。

走到第七个界碑时,沈智明停下来。他回头看看我们,脸上结着霜。

“休息五分钟。”

我们靠在界碑边,掏出水壶。水已经冻成冰碴,只能含在嘴里慢慢化。

沈智明走到我旁边坐下。他从怀里摸出烟,但打火机怎么都打不着。

“班长,省省吧。”我说。

他笑笑,把烟塞回烟盒。

那时我才二十三岁,入伍第三年。沈智明三十出头,已经是十年的老兵。

“国栋,”他忽然说,“等退伍了,想干啥?”

“没想过。”我说。

“得想。”他望着远处的雪山,“人活着,总得有个奔头。”

后来我们继续巡逻。雪越下越大,能见度不到二十米。

在一个转弯处,沈智明突然停下。他举起右手,握成拳头。

我们立刻蹲下,枪口朝外。

前面的雪坡上有动静。很轻微,但确实有。

沈智明做了个手势,示意我从左侧绕过去。他自己从右边包抄。

我端着枪,一步一步往前挪。雪灌进靴子,冰冷刺骨。

距离拉近到十米时,我看清了。

是一头牦牛。大概是从牧民家跑出来的,困在雪坑里。

我松了口气,正要站起来。

脚下突然一空。

那一瞬间脑子里是空白的。身体往下坠,雪劈头盖脸砸下来。

我听见沈智明的喊声,但听不清喊什么。

然后后背撞在什么东西上,停了。雪还在往下落,埋了半截身子。

我试着动,左腿钻心地疼。

“国栋!”

沈智明的声音近了。他从上面滑下来,雪渣子扑了我一脸。

“伤了?”

“腿。”我咬着牙说。

他跪在雪里,开始挖。手套很快湿透,手指冻得发紫。

挖了大概十分钟,我的腿露出来了。裤腿撕破一道口子,血把雪染红了一小片。

“骨头应该没事。”他摸了摸,“能动吗?”

我试着抬腿,疼得倒吸冷气。

“别动了。”他卸下背囊,从里面拿出急救包。

包扎的时候,他的手一直在抖。太冷了。

“班长,你上去吧。”我说,“找人来拉我。”

他摇摇头,继续缠绷带。

缠好了,他坐下来,点烟。这次打火机着了。

烟在雪幕里升起细细的一缕,很快被风吹散。

“跟你说件事。”他吸了口烟,“下个月我就退伍了。”

我没说话。

“这十年,”他顿了顿,“值了。”

我们坐在雪坑里等救援。天渐渐黑下来,温度降到零下二十多度。

沈智明把大衣脱下来,盖在我身上。

“班长……”

“别废话。你腿伤了,不能冻着。”

他自己只穿着绒衣,在雪里发抖。

后来连里派人来,用绳子把我们拉上去。沈智明先把我托上去,自己最后一个上来。

回到驻地已经是半夜。卫生员给我检查,说是韧带拉伤,没伤到骨头。

沈智明在门外等我。他脸上冻得青一块紫一块,但眼睛很亮。

“这个给你。”他把一个东西塞进我手里。

是那枚三等功奖章。他刚得的,还没捂热。

“班长,这不行……”

“拿着。”他声音嘶哑,“它沾着血,不能蒙尘。”

我低头看掌心里的奖章。红星在灯光下闪着冷硬的光。

“记住,”他说,“有些东西,比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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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手机响了。

我放下奖章,拿起手机。屏幕显示“办公室老张”。

“喂?”

“国栋啊,不好意思周末打扰你。”老张的声音很急,“明天上午那个项目汇报,客户突然改时间,要今天下午三点碰头。”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一点二十。

“材料都在公司电脑里,得麻烦你来一趟。不然明天来不及。”

“行。”我说,“我现在过去。”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腿有点麻,在原地站了几秒。

奖章还躺在桌上。我把它拿起来,想放回木盒,又停住了。

书房门没关。外面客厅静悄悄的,只有空调运转的微弱声响。

我走到书桌前,拉开第二个抽屉。里面有些旧笔记本,几支没水的笔。

把奖章连同木盒放进去,推到最里面。

抽屉没有锁。这个书桌是老式的,大部分抽屉都没配锁。

我又看了一遍,确认奖章被笔记本遮住了。

然后关上抽屉。

换衣服的时候,我想了想,还是给嫂子发了条信息。

“下午临时加班,晚饭不用等我。”

发完,我把手机揣兜里,出门。

电梯从一楼缓缓上来。数字跳动,红色LED灯在昏暗的楼道里格外醒目。

我在等电梯时,隔壁门开了。

邻居李阿姨拎着垃圾袋出来。

“国栋出门啊?”

“嗯,加班。”

“辛苦哦。”她摇摇头,“周末也不得闲。”

电梯到了。门开,里面空无一人。

下楼,开车。周末的街道车不多,但红灯一个接一个。

等第三个红灯时,我看了眼手机。

嫂子回了条语音。点开,她欢快的声音传出来。

“知道啦!那我们不等你啦。对了,钦明说想去你那玩,我让他下午自己过去?”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

我放下手机,踩油门。

到公司两点十分。老张已经在会议室里,投影仪开着,蓝光照在他脸上。

“你可算来了。”他迎上来,“客户提前了,两点半就到。”

我们开始整理材料。PPT要改,数据要核对,合同条款要重新捋一遍。

忙起来,时间过得快。

两点四十,客户到了。五个人,西装革履,坐在会议桌对面。

汇报开始。老张主讲,我补充。问题一个接一个,有些刁钻,有些合理。

四点半,会议结束。客户方负责人点点头,说回去研究,下周给答复。

送走客户,老张瘫在椅子上。

“总算搞定了。”他抹了把额头的汗,“国栋,谢了啊。”

“没事。”

“走,请你吃饭。”

“不了,”我说,“家里还有点事。”

老张没再坚持。他拍拍我的肩,说改天再约。

我收拾东西下楼。电梯镜子里,自己的脸有些疲惫。

眼角皱纹好像深了点。四十五岁,不算老,但也不再年轻。

开车回家时,天开始阴。乌云从西边压过来,灰沉沉的一片。

等红灯时,我看了眼手机。

没有新消息。

04

到家下午五点半。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我听见客厅里的笑声。

“烧起来了!烧起来了!”

是周钦明的声音,尖利而兴奋。

我走进玄关,换鞋。动作很慢,一只,然后另一只。

客厅的景象一点点展开。

周钦明站在茶几前,手里举着打火机。火苗跳跃,橘红色的,顶端泛着蓝。

茶几上摊着一堆东西。我的旧相册,几本书,还有——

那个木盒子打开了。

奖章被他捏在左手。不对,已经不是奖章了。

是焦黑的一团。金属扭曲变形,红星轮廓糊成一片炭色。

他正用打火机烧着边缘。火舌舔过,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快看!变颜色了!”

他扭头,冲沙发那边喊。

周蕾坐在沙发上,双腿蜷起,手机横握着。她在刷短视频,外放声音很大。

“妈!你看!”

“看着呢看着呢。”她头也不抬,“小心别烫着手。”

周钦明转回头,继续烧。他换了角度,让火苗烤奖章的背面。

我站在玄关,鞋已经换好了。

腿迈不开。就那么站着,看着。

奖章在火里慢慢变黑。先是边缘,然后蔓延到中央。红星彻底消失,只剩一团焦炭。

烧了大概两分钟,周钦明松开手。

奖章掉在茶几玻璃上,发出沉闷的敲击声。碎渣脱落,散成一摊黑灰。

“没意思了。”他说,扔下打火机。

打火机滚到地上,塑料外壳磕出一道白痕。

周蕾这时才抬头。她看了一眼茶几,笑了。

“哟,把你叔叔的宝贝烧了?”

“就一块破铁。”周钦明撇撇嘴,“我还以为能烧化呢。”

“傻孩子,那是铜的,哪那么容易化。”她站起来,走到儿子身边,揉揉他的头发,“不过这动手精神值得表扬!比那些死读书的孩子强多了。”

她拿起手机,对着茶几拍了一张。

“发个朋友圈。‘我家小科学家探索金属燃烧特性’——怎么样,有文化吧?”

周钦明凑过去看屏幕,咧嘴笑。

我走过去。

步子很稳,不快也不慢。走到茶几前,停下。

两人这才注意到我。周钦明往他妈身后缩了缩,但眼睛还瞟着那堆焦黑。

周蕾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更灿烂。

“国栋回来啦?吃饭没?厨房还有菜,我给你热热。”

我没说话,低头看茶几。

奖章已经认不出来了。完全炭化,表面龟裂,碎成七八块。

最大的那块还勉强保持着圆形,但红星彻底消失,只剩焦黑的平面。

我伸出手。

手指碰到焦块,还是温的。火刚熄不久。

一点一点捡起来。碎渣从指缝漏下,落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捡完了,我合拢手掌。焦块硌着掌心,粗糙,灼热。

“哎呀,国栋你别生气。”周蕾说,“钦明就是好奇,男孩子嘛,调皮点正常。”

她顿了顿,语气轻松。

“再说,不过就是一块旧牌子。你都退伍多少年了,还留着这些干啥。”

我把碎片放进木盒。绒布被炭灰染黑了一片。

盒盖盖上时,周钦明突然开口。

“叔叔,你还有没有别的?我保证下次小心点。”

我抬头看他。

十三岁的男孩,眼睛清澈,表情无辜。他站在母亲身边,手拉着她的衣角。

周蕾拍拍他的肩:“问你叔叔要,他肯定还有。”

我拿起木盒,转身往书房走。

走到走廊拐角时,我停了一下,回头看。

周钦明正冲他母亲挤眼睛,嘴角勾起得意的笑。

周蕾低头打字,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她在发那条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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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书房门关上。

我靠在门上,站了一会儿。呼吸很平,心跳也稳。

走到书桌前,把木盒放下。打开台灯,黄色光晕铺开。

盒盖打开,焦黑的碎片露出来。

我一块一块拿出来,摆在桌面上。拼不成完整的形状了,缺了几处。

最大的那块还能看出边缘弧度。我拿起来,对着灯光看。

焦炭深处,隐约有一点反光。可能是金属没烧透的地方,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看久了,眼睛有些涩。

我放下碎片,打开抽屉。里面有一块软布,原本是用来擦眼镜的。

用布把碎片包起来,重新放回木盒。

盒盖合上时,发出一声轻响。

窗外天完全黑了。雨还没下,但空气潮湿,能闻到土腥味。

我坐在椅子上,没开大灯。台灯的光圈只罩住书桌这一小片,周围都是暗的。

手伸进裤兜,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火。

打火机的火苗跳出来时,我顿了顿。

然后点燃烟,深吸一口。烟雾在灯光下盘旋,上升,消散。

抽到第三口时,手机震了。

是周建军。

“国栋,在家呢?”他那边声音嘈杂,有机器运转的声响,“刚蕾蕾给我打电话,说钦明把你一个奖章弄坏了?”

“嗯。”

“严重吗?我骂了那小子。回头我让他给你道歉。”

“不用。”

“那不行。”周建军提高了声音,“这孩子越来越没规矩。等我回去收拾他。”

电话那头有人喊他,他应了一声。

“我先忙啊。这事你别往心里去,孩子不懂事。”

“知道。”

挂了电话。烟已经烧到过滤嘴,烫手。

我按灭在烟灰缸里,又点了一支。

第二支烟抽到一半时,我打开手机通讯录。

往下翻,找到“郑海生”。名字后面没有职务,就三个字。

我们同年入伍,分在一个新兵连。后来他考了军校,一路升上去。

我退伍那年,他已经是营长了。

现在他在某军校负责招生,肩上两杠四星。

上次见面是三个月前。他出差路过,我们一起吃了顿饭。

饭桌上,他问我有没有合适的苗子。

“军校现在生源紧张。”他说,“好苗子都奔着清华北大去了。”

我提了周钦明。说侄子聪明,就是贪玩。

“贪玩没事。”郑海生笑,“部队最会治贪玩。只要根子正,都能练出来。”

那顿饭吃了三个小时。我们聊了很多,过去的,现在的。

最后他说:“你把孩子材料给我,我看看。”

材料我一周后发过去的。周钦明的成绩单,体检报告,还有我写的推荐信。

郑海生回了个“收到”,说等消息。

现在,我看着手机屏幕。

光标在对话框里闪烁,一跳一跳的。

手指放在键盘上,停住。

窗外终于开始下雨。先是几滴砸在玻璃上,然后密集起来,噼里啪啦。

雨声里,我敲了十一个字。

发送。

屏幕暗下去。我按了关机键,看着那个转圈的小图标。

关机完成,一片漆黑。

我把手机反扣在桌上,继续抽烟。

雨越下越大。风把雨点斜吹到窗上,拉出一道道水痕。

06

第二天是周一。

我照常起床,洗漱,做早餐。煎蛋,热牛奶,烤两片面包。

吃饭时打开手机。几十条未读消息,大部分是工作群。

一条是郑海生的,凌晨两点发来。

只有一个问号。

我没回,退出对话框。往下翻,周建军发了好几条。

“国栋,昨晚打你电话关机。”

“钦明的事我真不知道怎么说。这孩子欠管教。”

“你别往心里去,哥回头补偿你。”

最后一条是凌晨一点:“睡了?那明天说。”

我回了个“没事”,开始吃早餐。

煎蛋有点老,边缘焦了。我慢慢吃完,洗了盘子。

出门时雨停了,但天还是阴的。地面湿漉漉的,积水映着灰白的天。

到公司九点整。打卡,开电脑,泡茶。

上午开了两个会。一个项目进度汇报,一个预算讨论。

我坐在会议室后排,很少发言。需要我说话的时候,就说几句。

数据、进度、风险点。都是工作上的事,清晰,有条理。

中午在食堂吃饭。老张坐过来,端着餐盘。

“昨天谢了啊。”他说,“客户刚来消息,说基本没问题。”

“那就好。”

“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事,昨晚没睡好。”

老张没多问,埋头吃饭。他吃饭快,五分钟解决,端着盘子走了。

我慢慢吃。青菜有点咸,米饭有点硬。

吃到一半,手机又震了。

郑海生打来的。

我看着屏幕,震动持续了二十秒,停了。

过了三秒,又震。

这次我接了。

“陈国栋你什么意思?”郑海生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凌晨两点发那么条消息,然后装死?”

“我在上班。”

“上班接不了电话?你给我说清楚,什么叫撤回来?”

我把手机拿远一点,等他说完。

“你知道我压了多少争议才给你争取到这个名额?”他语速很快,“军校推荐不是儿戏,你说递就递,说撤就撤?”

“我知道。”

“知道你还——”他顿住,深吸一口气,“你那边说话方便吗?”

“方便。”

“那好。我问你,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

“放屁!”他声音又高了,“陈国栋,我认识你三十年。你半夜发这种消息,然后说没事?”

电话那头有其他人说话的声音。郑海生说了句“等会儿”,脚步声,关门声。

然后安静了。

“现在没人了。”他说,语气平缓了些,“到底怎么了?”

我看着餐盘里剩下的饭菜。

“奖章烧了。”我说。

“什么?”

“我的三等功奖章。被孩子烧了。”

电话那头沉默。

长久的沉默。久到我以为断线了。

“烧成什么样了?”郑海生问,声音很低。

“炭黑。认不出来了。”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他说:“我明天到你那儿。”

“不用——”

“闭嘴。”他打断我,“明天下午到。地址发我。”

电话挂了。

我放下手机,继续吃饭。饭菜已经凉了,油凝在表面。

但我一口一口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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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郑海生是第三天下午到的。

他没打招呼,直接找到公司楼下。我接到前台电话时,他已经在会客室等了。

我下去见他。

他穿着便服,但站姿还是军人的样子。背挺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

看到我,他点点头。

“找个地方说话。”

公司附近有家茶馆,下午人不多。我们进去,要了个包间。

服务员上了茶,关上门。

郑海生没动茶杯。他盯着我,眼睛里有血丝。

“我请了两天假。”他说,“现在,你把事情说清楚。”

我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木盒,放在桌上。

推过去。

他看了一眼盒子,没动。

“打开。”我说。

他这才伸手,打开盒盖。

焦黑的碎片露出来。有些碎得太小,已经看不出形状。

郑海生的手停在半空。

然后他拿起最大的一块,举到眼前。看了很久,转过来,又看背面。

“全烧了?”他声音发紧。

“谁干的?”

“我侄子。周钦明。”

他把碎片放回盒子,盖上盖。动作很慢,很轻。

然后他抬头看我,眼眶是红的。

“陈国栋,”他一字一顿,“你知道这枚奖章怎么来的吗?”

“你不知道!”他突然拍桌子,茶杯跳起来,茶水溅了一桌。

“老子告诉你!那年边境冲突,你们班守的那个山头,打了三天两夜!”

他站起来,在包间里来回走。步伐急促,像被困住的兽。

“沈智明带着你们八个人,顶住对面两个排的冲锋!弹药打光了,用石头砸!石头砸完了,用牙咬!”

他停下来,双手撑在桌沿,俯身看我。

“最后活下来几个?三个!你,沈智明,还有小李——小李现在还躺在荣军医院!”

我坐着,没说话。

“这枚奖章,”他指着木盒,“是沈智明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是他用命换的!然后他给了你!”

他声音在抖。

“现在你告诉我,被一个十三岁的孩子烧了?当玩具烧了?”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苦。

“说话!”郑海生吼道。

“我说什么?”我放下茶杯,“孩子调皮,烧着玩。他妈妈说了,不过就是一块牌子。”

郑海生盯着我。他眼睛里的红血丝更密了,像要滴出血来。

然后他笑了。笑声短促,干涩。

“好。好一个不过就是一块牌子。”

他坐回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所以你要撤回推荐。”他说,不是问句。

“对。”

“因为孩子不懂事?”

“因为他不配。”

包间里安静下来。外面的街道有车驶过,轮胎压过湿漉漉的路面,发出嘶嘶的声响。

郑海生闭上眼睛,深呼吸。

一次,两次,三次。

再睁开时,他眼神平静了些。

“撤回可以。”他说,“但你要跟我去个地方。”

“哪儿?”

“见沈智明。”他站起来,“现在就走。”

08

沈智明住在城郊的荣军疗养院。

开车过去要两个小时。郑海生开的车,一路沉默。

雨又开始下。雨刷规律地摆动,刮开水幕,又很快被新的雨水覆盖。

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

城市渐渐远去,高楼变成矮楼,然后变成田野。秋收过了,地里只剩秸秆茬子,在雨里发黑。

“老班长身体怎么样?”我问。

“不太好。”郑海生说,“去年中风一次,左边身子不太利索。脑子还清楚,就是说话慢。”

他顿了顿。

“他常问起你。说国栋最近怎么样,有没有成家,工作顺不顺心。”

我没接话。

“我每次都说好。”郑海生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我说你一切都好。”

疗养院的大门很朴素。水泥柱子,铁艺门,旁边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

车开进去,停在停车场。

雨小了些,变成蒙蒙细雨。我们没打伞,走进主楼。

楼道里消毒水的味道很浓。墙壁刷成淡绿色,有些地方墙皮剥落。

郑海生轻车熟路,上二楼,右转,走到最里面的房间。

门虚掩着。他敲了敲,推开。

“班长,我来了。”

房间不大,二十平米左右。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窗边坐着个人。

听见声音,他慢慢转过头。

沈智明老了。头发全白,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皱纹深重,像刀刻出来的。

他左边嘴角有点歪,但眼睛还是亮的。那种老兵才有的,锐利而沉静的光。

“海生啊。”他说,语速很慢,“怎么……有空来?”

“带个人来看你。”郑海生侧身,让我进去。

我走到床边。

沈智明看了我几秒,然后笑了。笑容扯动歪斜的嘴角,有些吃力。

“国栋。”

“班长。”我说。

“坐。”他指了指椅子。

我坐下。郑海生站在我身后。

“好久……没见了。”沈智明说,“有……三年?”

“四年。”我说。

“四年了啊。”他望向窗外,“时间……过得快。”

雨丝斜斜打在玻璃上,拉出细长的水痕。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老人缓慢的呼吸声,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

“你今天来,”沈智明转回头,“有事?”

我看向郑海生。他别过脸,不看我。

“班长,”我开口,“我的三等功奖章……没了。”

沈智明没动。

他看着我,眼神很深。那种深不是浑浊,是沉淀了太多东西的清澈。

“怎么……没的?”

“烧了。”

“烧了?”他重复一遍,像在确认这个词的意思。

“对。烧成炭了。”

沈智明低下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枯瘦,皮肤松垮,布满老年斑。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眼神变了。

“谁……烧的?”

“我侄子。十三岁。”

“为什么?”

“他觉得好玩。”

沈智明闭上眼睛。

他闭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或者不想再说话。

但他又睁开了。

“奖章……带来了吗?”

我从包里拿出木盒,递过去。

沈智明的手在抖。他接过来,打开盒盖。

看到焦黑碎片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僵住了。

呼吸变得粗重,胸口起伏。他的手抖得更厉害,盒子差点掉下去。

郑海生上前一步,扶住他的手。

沈智明没理他。他伸出另一只手,捏起一块碎片。

碎片在他指间转动。焦黑的表面,在灰白的光线下,像一块死去的炭。

“烧……干净了?”他问,声音嘶哑。

“干净了。”我说。

他把碎片放回盒子,盖上盖。然后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国栋,”他说,“你知道……这奖章……怎么来的吗?”

“不,”他摇头,“你不知道……全部。”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

“那年……边境……我们班守山头。”他语速更慢了,每个字都吃力,“打到最后……就剩……五个人。”

他停住,深吸一口气。

“子弹……打光了。我们……用石头……用刺刀。小张……肠子流出来……还抱着……手榴弹……冲下去。”

郑海生别过脸,肩膀在抖。

“后来……援军到了。”沈智明继续说,“打扫战场……我一个个……翻。找活着的……找……”

他停住,说不下去了。

抱着盒子的手,指节发白。

“这枚奖章……”他终于又开口,“是……我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不是……我的。是……王志刚的。”

我怔住。

王志刚。班里最小的兵,那年十九岁。爱笑,爱唱歌,写一手好字。

“他……临死前……从怀里……掏出来。”沈智明的声音几乎听不见,“说……班长……帮我……带回家。”

雨声突然大起来。噼里啪啦砸在窗上,像要把玻璃打碎。

“我带回来了。”沈智明说,眼泪流下来,顺着皱纹的沟壑,“我答应他……带回来了。”

他低头看怀里的盒子。

“现在……烧了。”

门突然被推开。

我们转头。门口站着两个人。

周蕾,和周钦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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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周蕾的脸色很难看。她拉着周钦明的手,指甲掐进孩子肉里。

周钦明疼得龇牙,但不敢出声。

“陈国栋,”周蕾开口,声音尖利,“你什么意思?”

我站起来。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我怎么找到?”她冷笑,“你哥告诉我的!说你突然要撤回推荐,还跑来找个老头子!”

她走进房间,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沈智明,扫过郑海生,最后落回我身上。

“就为了这么个破奖章?”她指着沈智明怀里的盒子,“陈国栋,你是不是有病?”

郑海生上前一步。

“你说话注意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