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2年3月7日,在江西赣州城外的红三军团指挥所里。军团长彭德怀一巴掌拍在摊开的地图上。他盯着眼前的人,声音里压着火气:“黄瞎子!攻打赣州是中央定下的事!你再动摇军心,我可要按战场纪律处置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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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几个参谋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站在他对面的红一师政委黄克诚没有动。他扶了扶厚厚的眼镜,语气和缓:“军团长,城墙底下已经牺牲了很多同志。继续这样硬打,是把更多战士往绝路上送。”这时,城外传来闷雷般的炮声,震得窗户纸瑟瑟作响。

在1932年1月,临时中央在上海作出决定,要求红军去“夺取中心城市”。当时,红军刚取得第三次反“围剿”的胜利,部队士气高昂。命令传到江西前线,红三军团接到的任务正是:攻克赣州。

赣州素有“铁城”之称。它位于赣南中心,章水和贡水在此汇合成赣江。城墙高达三丈,用青砖和夯土筑成,异常坚固。守军是国民党滇军金汉鼎的第三十四旅,旅长叫马崑。他手下有三千正规军和一千多人的地方保安团,城内粮食弹药储备充足。

负责指挥攻城的是彭德怀。2月4日,他率红三军团进抵赣州城下。很多战士都习惯了游击作战,从没有经历过这种硬碰硬的攻城战,但人人求战心切。战前会议上,绝大多数指挥员都认为可以打。只有一个人站出来表示反对,他就是红一师政委黄克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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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年三十岁的黄克诚操着一口湖南话。由于高度近视,看文件时几乎要把纸贴到鼻尖,因此被战友们叫做“黄瞎子”。他在会上指着地图提出自己的看法:“我们有多少重炮?炸药够不够?战士们扛着竹梯去爬那么高的城墙,敌人从上面倒火油、推滚石,这仗该怎么打?”

他看了一圈在场的人,继续说道:“红军的优势是打运动战,是在机动中寻找战机消灭敌人。现在蹲在坚固城墙下硬拼,这是用自己的短处去碰敌人的长处。”会场沉默了片刻,响起一些低声议论。

彭德怀抬手制止了议论。他了解黄克诚,知道这位从湘南起义就和自己并肩作战的老战友,打仗一向仔细,绝非贪生之人。但上级的命令必须要执行。彭德怀最终拍板:“中央的战略已定,赣州必须打下来。拿下这里,才能打开苏区的局面。”2月13日,攻城命令正式下达,红三军团七个团共一万余人,把赣州城团团围住。

2月23日拂晓,攻城战打响,主攻方向是东门和西门。战士们顶着桌子、披着湿棉被向前冲锋。护城河又宽又深,云梯好不容易架上城头,很快就被守军用长铁叉推倒。城墙上的机枪子弹如雨泼下。

黄克诚蹲在第一师的指挥所——一个临时挖出的土洞里。他举着望远镜观察,镜片上蒙满哈气,只能模糊地看见人影不断从城墙坠落。担架队接连不断将伤员抬往后送。战斗进行到第二天夜里,伤亡数字报了上来:仅第一师就损失了三百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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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伤亡,黄克诚再次来到军团指挥部。彭德怀正盯着侦察报告,眼里布满血丝。黄克诚将伤亡清单放在桌上:“军团长,两天了,城墙一个缺口都没打开。再这样硬拼,是把我们的队伍带向绝境。”彭德怀头也没抬:“爆破队已经在挖坑道了。再坚持一下,等炸开城墙,就有转机了。”

全军的希望都寄托在两条秘密掘向城墙的坑道上。战士们从城外民居内开挖,用短锹和镐头日夜挖掘,历时二十多天,终于挖到城墙根下。坑道里填装了六百多斤土炸药。

3月4日凌晨,爆破命令下达。凌晨三点,两声巨响震撼大地,东南城墙被炸出两个大口子,碎砖飞溅。冲锋号随即吹响。然而,首批冲进缺口的战士瞬间愣住了——缺口后面并非街道,竟又是一堵墙。

这堵内墙稍矮,但墙上密布枪眼。没等战士们反应,三面交叉火力如同爆豆般响起。原来,守将马崑早有防备,预先在城内修筑了这道内墙,布下陷阱。冲进去的两个连战士,几分钟后便没了声息。刚刚升起的希望,瞬间化为死地。

更糟糕的消息在3月7日上午传来。侦察兵疾驰回报:国民党援军正急速逼近!北面是陈诚的第十一师,南面是罗卓英的第五十二师,都已进至距赣州不足三十里处。红军即将陷入城内守军与城外援军的夹击之中。

黄克诚推开军团指挥部的门。彭德怀正俯身在地图前,图上两支蓝色箭头像虎钳的两齿,对准赣州。屋内烟雾缭绕。“军团长,现在立即撤退,我们还能从这两股敌人的缝隙中钻出去。”黄克诚的手指用力划过地图上箭头之间的狭窄区域,“等他们完成合围,整个军团就危险了。”

彭德怀直起身,嗓音沙哑:“撤?中央的命令是攻城!红三军团没有半途撤退的先例!”“这不是撤退,是为了保存革命力量!”黄克诚提高了声音,“明明前面是死路,还带着全军往前走,这不是对革命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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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克诚!”彭德怀的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我最后说一次:再敢提一个‘撤’字,军法处置!”然而,前线的枪炮声越来越急,红军的处境每分钟都在恶化。

3月7日夜晚,大雨倾盆。城北方向枪声愈发密集,国民党援军先头部队已与红军警戒部队交火。城内守军也趁雨夜发动反扑。黄克诚站在第一师师部,雨水顺着他厚厚的镜片边缘流淌。

参谋低声报告:“军团部……还没有下达撤退命令。”黄克诚摘下眼镜,用衣角使劲擦拭后重新戴上。“不能再等了。通知全师,立即向赣县方向转移。山炮和无法带走的辎重,全部炸毁。”“那……彭军团长事后追究怎么办?”“这个责任,我来承担。”

黄克诚抓起手摇电话,接通了军团部。听到彭德怀的声音从听筒传来,他几乎是对着话筒吼道:“你就是现在枪毙我,我也要把话说完!再拖延下去,整个红三军团都要葬送在这里了!”电话那头,是长时间的沉默。听筒里只有沉重的呼吸声,最终传来一句低沉的话:“……你们一师先行动,掩护其他部队……撤退。”

大雨中,部队紧急集合。战士们炸毁了无法带走的山炮和部分弹药,轻装出发。队伍行至城北二十里处的塘江附近,与国民党军一个搜索团迎面遭遇。红军毫不犹豫,挺起刺刀杀出一条血路。

天亮时分,主力终于跳出敌人合围圈。回首望去,赣州城隐没在晨雾中,只有零星的枪声依稀传来。赣州战役,红军苦战33天,未能破城,自身伤亡超过三千人。

几天后,红三军团召开总结会。会上,再无人提起“黄瞎子胆小”之类的话。会议间隙,彭德怀走到黄克诚身边,将手搭在他肩上,说道:“这次,你是对的。以后有意见,照样要提。”这句话,黄克诚记了一辈子。

此后几十年,无论是长征路上,还是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时期,他多次因直言进谏、提出不同意见而受到批评,甚至被降职、撤职。但他这敢于坚持真理的脾气,始终未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