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那口子有个毛病,一提起来,身边姐妹们都摇头,连我自己也常叹气。他今年五十有二,按说这岁数该是放宽心享福的时候,可他一辈子勤俭惯了,手头存款虽然不少,日子却还过得像从前紧巴巴的。

就说买菜这事,我向来爱赶早市挑水灵灵的鲜菜,他倒好,专等日头西斜、菜场快散摊的点儿去。他说这时候菜贩急着回家,能半价捡一堆。有一回他乐呵呵拎回一袋菠菜,叶子都黄了边,黄瓜也蔫得打弯。我一看就上火,想直接扔进垃圾桶,他却赶忙拦着:“别糟蹋东西,择一择、洗一洗,照样能吃!”说完就钻进厨房,对着那堆菜叶子摘了又摘,最后炒出来一盘光溜溜的菜梗,嚼着泛苦,我尝了两口就咽不下去了,他倒吃得香,还念叨:“粒粒皆辛苦啊,扔了对不起种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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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电器也是能凑合就凑合。客厅那台空调,还是2008年买的,用了整整十五年,夏天开了像暖风吹,我劝他换台新的,不过四五千块钱。他连连摆手:“修修还能用,别浪费。”请了师傅上门,人家一看就说机器老化,建议换新。他偏不信,硬是花二百块钱修了修,结果撑不到一个月又罢工了。那天晚上闷热难耐,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倒不急,摸出把老蒲扇给我慢慢扇着,嘴里还安慰:“心静自然凉,从前没空调,不也都这么过来了?”我借着月光看他鬓角的白发,心里像打翻了调料瓶,又气他固执,又心疼他不懂疼自己。

逢年过节更让我头疼。女儿嫁到城里后,总想接我们去住几天,顺便添几件新衣裳。他可好,每次去都穿着那件洗褪了色的旧外套,女儿要给他买件轻暖的羽绒服,他拽着我就走:“衣服够穿就行,别瞎花钱。”去年除夕,女儿请我们吃火锅,他对着菜单研究了半天,只点了一盘盘青菜。服务员推荐招牌肥牛,他摇头说:“青菜健康,肉吃多了腻。”女儿悄悄拉着我说:“妈,我爸这样我心里难受,你们又不是没钱。”我回头劝他:“孩子一片孝心,你就顺着点吧。”他却一脸认真:“钱要花在刀刃上,省着点儿,遇上急事才不慌。”

他这节省,简直浸到骨子里。肥皂用到薄薄一片还不舍得扔,要黏在新肥皂上接着用;阳台上矿泉水瓶攒成小山,说是等收废品的来了能换几块钱;我买件几十块的短袖,他能念叨三天“旧衣服又没破”。有一回我感冒,想买盒见效快的药,他非要带我去药店挑最便宜的那种,还说“药效差不多,别花冤枉钱”。结果我吃了几天不见好,最后还是女儿偷偷给我送了药来,这才慢慢康复。

我心里明白,他不是抠,是穷日子过怕了。他从小家里兄弟姐妹多,经常吃不饱饭,十几岁就出门打工,一分钱恨不能掰成两半花。如今家里宽裕了,可他那颗心还绷着。我就盼着他能松松弦,好好感受一下当下的好日子,可他那个弯怎么也转不过来。前些天我和他商量,等春暖花开时去周边转转,他没说不行,只低声答了句“再说吧”。我看着他沉默的侧脸,忽然想起老话说的“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可他一辈子都没“奢”过,是不是永远都走不出“俭”这个圈了呢?

说来也巧,转机出现在上个月。他年轻时一起打工的老兄弟突然从外地回来,约着聚了一次。那老兄弟前些年生病花了不少钱,却因为早年没攒下什么积蓄,过得挺艰难。回家后,他罕见地没说话,坐在沙发上发呆了好久。第二天傍晚,他竟然主动拉我去逛超市,还挑了一盒新鲜的排骨。我惊得瞪大眼睛,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那谁……老赵说,人该省的时候要省,该花的时候也得花,不然辛辛苦苦一辈子,图个啥?”

打那以后,他虽没一下子变成大方人,但渐渐有些松动。空调终于换了新的,夜里不再闷热;买菜时也不再只盯着打折菜,偶尔还会挑条鲜鱼;上周甚至主动说“等五一,咱们跟女儿一家出去玩玩吧”。我听着,心里像照进一束暖洋洋的光。

你看,习惯像一根绷久了的绳子,突然松一松,反而更柔韧了。生活不就是这样吗?——该节俭时我们不浪费,该享受时也不必愧对时光。他那份深藏的牵挂,从来不是枷锁,而是岁月沉淀的深情。只是啊,这深情,也需要适时地被生活里一点小小的暖意融化,化成更从容的相伴。话说回来,咱们这一代人,谁不是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的呢?但日子总在往前,像一条河,有时湍急,有时平缓,总

不能一直用旧年的姿势去蹚今天的水吧?您说是不是这个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