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爹今年八十九，耳不聋眼不花，就一个毛病能把人逼疯——顿顿离不开白酒，老爹的酒壶是个搪瓷的，掉了两块漆，他宝贝得很，每天早上六点准时拎着去街口的小卖部打酒，一升装的玻璃瓶装着，中午倒半瓶，晚上再倒半瓶，菜可以简单，拍个黄瓜、切盘剩肉，甚至就着几块饼干，也得滋溜一口酒，咂咂嘴才舒坦。

我们兄弟姐妹几个轮番劝过，好话歹话说尽，他全当耳旁风。医生也叮嘱过，年纪大了，肝脏和血管都经不起折腾，最好滴酒不沾。可老爹听完，转头就跟小卖部老板抱怨，说医生净吓唬人，他喝了一辈子酒，身体照样硬朗。有次我偷偷把他的搪瓷酒壶藏了起来，以为能断了他的念想，结果他翻箱倒柜找了一上午，最后坐在门槛上，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饭也不吃，水也不喝。我妈看着心疼，偷偷把酒壶还给了他，他立马眉开眼笑，拎着酒壶就往小卖部跑，那背影，哪里像个快九十岁的老人。

其实我们都知道，老爹爱喝酒，不是嘴馋，是心里藏着事儿。他年轻的时候是村里的支书，领着大伙开山修路，没日没夜地干，累了就喝口白酒解乏，那时候的酒，是他的精神支柱。后来我妈走得早，他一个人拉扯着我们几个长大，白天在地里忙活，晚上回来给我们缝补衣服，只有喝上两口酒，才能缓解一天的疲惫。这酒，陪着他熬过了最难的日子，也成了他这辈子戒不掉的习惯。

上个月，老爹突然半夜肚子疼，疼得直打滚。我们赶紧把他送进医院，检查结果出来，是急性胆囊炎，医生说跟长期喝酒脱不了干系。住院那几天，护士看得严，一滴酒都没让他沾。他躺在病床上，蔫蔫的，话也少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我们以为这下他该长记性了，谁知道刚出院回家，他第一件事就是找他的搪瓷酒壶。

我实在忍不住，跟他大吵了一架。我说，你不要命了？医生都说了再喝就危险了！他看着我，沉默了半天，才缓缓开口，说，闺女啊，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可我活了快九十年了，啥福都享过了，就这点爱好，你们还不让我满足吗？我看着他布满皱纹的脸，心里突然一阵发酸，到嘴边的狠话，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后来我们商量了个折中的法子，每天只让他喝二两，多一口都不行。老爹也答应了，只是每次喝酒的时候，都会盯着酒壶上掉漆的地方，愣半天神。有次我看见他偷偷跟酒壶说话，说老伙计，咱俩也得悠着点了。

现在老爹还是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只是不再去小卖部打一升酒，而是让我给他装二两。他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就着一盘花生米，慢慢抿着，阳光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看着他满足的样子，我心里也释然了。人这一辈子，总得有点念想，只要他高兴，只要身体还扛得住，就随他去吧。